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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窗口的天色暗了下去,承远知道时候已经差不多了,他便抬起手说:“李候,供状写完了,我要画押。”
李业连忙一边招呼从人将红印递给承远,一边让典狱官去取刑具,待会儿马上就要再次逼供胡栾者和刘晏僧了。
承远在供状上用力按了个手印,然后又工工整整地签了“成奎远”三个字。
“在交出供状指认此二人之前,小生还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问问李候,昨日晚间我都自投罗网了,你为什么不赶快来审我?你究竟在哪里逍遥?”
见对方脸色微变,承远冷笑一声又道:“你既是生的如此这般漂亮,还要倒贴钱给窑子里的娘们,亏也不亏?”
这几句话刚一出口,李业立马就觉得,仿佛一颗大核桃堵在了自己嗓子眼里。
“你你……你你。”李业手指承远,一张俊俏的小脸已经胀成了粉红的寿桃。承远一甩袖子,干脆背过了脸去不再看他。
李业哗啦一声,把承远签过押的供状一把抄过来,只见上面写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后面也一样,都是反反复复的《道德经》文字。
“小贼!这是什么?”
李业用尽全身之力将这五六片纸扔到承远脸前,承远身子微微一偏从容躲过。忽然门口“哐当”一声,却是搬运拷问用刑具的官员忽然慌里慌张的跑过来,手里的刑具洒了一地。
“卑职禀武德使,外面……外面……”
李业正在气头上,那微笑从容的表情早就消失,只剩一副气歪了的五官,他大骂道:“去你娘的宋池,没见吾正忙吗?”
武德使正在失态,此时承远忽然转过身来,先是诡异的一笑,然后神神秘秘的说道:“从前有个人姓薛,他有一本书在我心中,书里有这么一句话,武德使想不想听?”
见李业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便接着道:“书中有言:乾祐元年六月戊寅初朔(注1),日有食之!”
李业脑中响起一阵阵耳鸣,一个声音像苍蝇般在自己脑中响起,不断反复着:“春花起,奎宿兴。三月里,上汴京。陷子全,天厌时。六月一,当头阴。”
他飞快的窜出牢房,根本顾不上管承远了,昏沉的天空中嵌着一只乌黑的圆盘,那圆盘周围泛着一圈极浅的光环,阴森而又壮观无比。
李业明白,在这种时候忽然出了日食,而且是被“奎木狼宿”提前一天大张旗鼓预言出来的,事情可说生出了天大的变故!
承远其实担惊受怕了两天了,一者:如果今天是阴雨天,那么日食就要在很远放晴的地方才有人能观测到,而等到他们将消息送到京城时,哪怕自己和刘、胡二人没有被大卸八块那也没几块肉了。
所以五月底时,自己——其实还包括郭氏父子皆赌了六月初一是连续阴雨后持续的放晴。当然,今日上午他戴上枷板从武德司大堂来刑部大狱的路上,承远再次确认了天气晴朗,如果万一忽然转阴,那郭威养的那些民间“豪侠”还要想法子半路将自己劫走,事情风险就大了。
还有一个必须感谢者却不是上苍,而正是当初厦大的那个毕业论文指导老师,姓梁。
承远制定这个计划前,其实知道这事有个巨大的隐忧,当初他听过论文老师的选修课,其中某堂就着重评述了有关的史料甄别问题。
“同学们,你们知道么?史书上也经常会闹笑话,”承远想起那堂课上梁老师嘴上如此说,表情却永远一脸严肃,“比如,大家知道李延寿撰南史,有些人物会在这个传里被说得很完美,另一个纪传再次出现时行事逻辑又完全相反,齐武帝萧赜即是如此,这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编纂者收集的史源是不同价值观、不同立场之人记录下来的,历史经过他们的折射,就会出现偏差。特别是每当乱世,起居、实录偶尔被毁,本纪就会有些疏漏,至于列传那就更无法避免了。”
“还有一种情况,”梁老师一眼看见承远在走神,不禁停住了言语,盯住了他。直到这学生缓过神来老师才继续讲,“比如薛居正记录了五代时乾佑年间的两次日食,乾祐元年和乾祐二年各记一次,本来日食一年两次以上都并不稀奇,但这两次日食都在六月初一!日食都会在农历某月的第一天也就是朔日发生,这个当然很正常,然而薛居正略过了那么多次的日食,却只将这两个个相隔整整一年的日食记上。如果你两个都信了的话,那就回家该干吗干吗去,不要在我的堂上学历史了(注2)。”
耳听底下发出一小股哄笑,罗老师继续说:“究竟应该信哪个呢?我们知道自从唐太宗贞观年始,皇权对史书编修的干预也就越来越变本加厉了,特别是宋代太祖、太宗这两位,他们有种非常矛盾的心理:那就是对于后周篡汉,既想将其合理化,又害怕合理化。但是有一件事乃是他们的共识——那就是针对后汉刘氏的统治,一定要添油加醋的批评。”
说到这里,梁老师忽然停顿了一小下才接着说道:“这个地方也只是我个人的见解,仅供参考,我认为既然要妖魔化乾祐时的政治,那么宋代皇帝会要求将乾祐二年十五州反复扑灭后再次滋生的大规模蝗灾、还有十个大州的严重旱情,都和天相——比如日食联系起来记述,从而诉诸于后汉的天命已失。”
梁老师在黑板左右分别写了“乾祐二年日食”,“乾祐元年日食”,几个字,又将乾祐二年那边打了个大叉子。
“薛居正这人偶尔也会硬一下,他的方式就是将乾祐元年真正发生的日食也记录上,让后人自己去分析。因此相较之下,反而是乾祐元年这次记述得很是平淡,就像要掩盖什么一般,我觉得这个反而可信。”
不过他还是又强调了一句:“这个个人意见只供你们参考,老师主要是让你们感受一下这种甄别和分析问题的方法,如果哪天你们谁人“穿越了”,然后发现乾祐元年没出日食,那可不要回厦大找我梁某人的麻烦啊。”
这个玩笑当时让阶梯教室中所有的同学大笑了一阵。
此刻的承远望着武德司大牢门口抓耳挠腮的李业,也再次笑了出来……
“梁老师,你是对的,谢谢你!”承远闭上眼睛,默默地送出那穿越时空的感激之意……
注1朔代表初一,这句话出自薛居正《旧五代史本纪三——隐帝纪》
注2:乾祐二年那一次的原文为: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所谓李淳风测日当然不可当真,至于中国古代真正意义上的准确日食预测,大概要到元明时期以后了。
53 孔雀断尾()
元化门前刘承祐的大内门口,御史台、枢密院的官员、各等推官、大理寺卿、太史监监正、鸿胪寺少卿,等等等的官员们跪了一大片。大家的脖子后都浸湿了汗水。毕竟现在太阳已经又在当空显现而出了。不过这次日食可真的不算短了,一直持续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按照现代的说法,那就是“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由于日食骤起,宫里的正殿都依例被封闭了,刘承祐不得不更衣,易了被称作素服的白袍,然后亲临元化门前接见他们,不只是皇帝,连李太后都匆匆忙忙地命令老仆们抬着自己前来了解情况,这个变化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承远瞎编的那套三字诀顺口溜是在昨日旬假期在开封传开,今早则已完全传遍了内廷外朝。本来大家都在冷眼旁观,想看承远的自投罗网会引出李业的何等作为,其实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没觉着刘晏僧有什么大罪,对于胡栾者更是同情得很。
现在他们不得不立即表态了,甚至连商量都不用,只要日食骤起,郭威一派御史们立刻要求顺应天意为胡栾者翻案,那么其他人只怕是都要跟大溜了,即使某些人没有主张将两个案子都彻底翻过来,至少他们也要求赦免胡栾者。
如果刘知远在世,也许大家还要沉寂几天再做结论,但面对年轻的刘承祐则又是另一回事。特别是老奸巨猾的苏逢吉现在还躲在大内,缩在中书省里不敢骤然出面,那么其他人当然更加偏向胡栾者这一边。
刘承祐遇到难题时第一个要找苏逢吉,如果苏逢吉不在场,那他就只好求助于冯道了。冯相公当初虽然一天都没有教过刘承祐,但在名分上毕竟是父皇亲命的太子太师,不论如何面子上也要帮自己说话。
然而更加不巧的是冯九尾狐恰恰不在朝中,上月中旬,冯道的儿子——户部职方员外郎才子冯吉在青楼大肆挥霍,并与其他官人争执吵闹轰动京城。虽然先帝驾崩的守制只有三十六日,但毕竟至此未满半年,冯道以管教不严为由,自请开革同平章事的相衔并回河阳的家中闭门思过,朝廷也就准了。
所有的人都以为冯道是事出无奈之下的举动,只有王章、苏逢吉等少数核心圈子的人心里明白:西征李守贞前朝中的政治斗争一定会分出个胜负,至少是阶段性的胜负。九尾狐是怕夹在帝后党和郭党间无所适从,故而借故溜号了……
自从广政殿受群臣叩拜后,刘承祐也算是亲政了,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四大顾命只是在名义上恢复常态,实则依然掌握着犹如顾命大臣般的权力架构。同样,李太后虽无法搞出什么垂帘问政之类的作为,但在朝局中还是能有话讲的,眼见儿子那六神无主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得不出面给事情扫尾了。
“诸位卿家,”李太后尽量平复自己烦躁的情绪,“先帝以河东危局之地艰难创业,出不世之功驱却北国,这才有了强压四方僭越,稳操河洛中国之资。”
李太后的眼睛从每一位臣子扫过,她观察着他们是否有人偷偷地抬头,显出些诡异作为。
“而今,国家方逢大丧之期,河中李守贞据城作乱;长安赵思绾率兽噬人。道玄猶艰,我们母子接过先皇留下的江山社稷,危惧有若步履薄冰。如今日有食既(注1),苍天示警,这些天大的责任都是我们母子之过错,天下的百姓不该受此罪责。”
李太后说到这里时忽然眼圈一红,微微哽咽了一下,接着就停顿了下来,就像要等着别人接些什么话一般。
“皇上太后无过啊!万千罪责,只在那些无耻小人啊!”
三司副使王祚不光能给人起外号,接话的速度也是蛮快的。
李太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见了这个眼色,只好长叹一声道:“圣人皇太后说的甚是!天下的百姓不该承担如此的罪责,胡栾者素有清贫爱民之名,更不该受人构陷,李业他……他将武德司搞得乌烟瘴气,罪在不赦!”
李太后微微皱眉,毕竟李业是自己这支的外戚,她觉得儿子一下子就把事情拉高到李业的层次,未免太过鲁莽了。
“陛下,太后,”王祚跪在地下,又连连叩头。
李太后连忙道:“王卿莫要如此,快快起来说话!你给朝廷养了个状元,贤郎如此才具,我们娘俩谢你还来不及,快起来!”
王祚终于站起了身子:“皇上,太后,微臣想要说的意思有二,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