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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之大,盖过了王安石的声线不说,吼得站在他身侧的文彦博一阵耳鸣。
“啊……”
文彦博张口瞪目,停下揉着耳廓的手,这才想起正经事儿。
他一把拉过“乐琅”,硬拽着“他”往马车的方向去。
“怎么了?”乐琳讶然问道。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文彦博边奔走,边说,又转头对那三人喊道:“你们也是,快!上车,上车!都上车!”
乐琳愣了愣。
这句对白……真是久违了呀。
……
雨后。
清风微凉,骤雨濯洗过后,天空如蓝镜清澈。
庞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往宣德门的方向。
——“哒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车窗外传来。
“恩师!”
庞籍掀开帘子,循声而望。
果然是姚宏逸。
叫停了马夫,庞籍往窗外问道:“怿工,何事?”
姚宏逸闻声,手忙脚乱地扯住马缰,想要停住。
然而,他并非武将,向来亦无骑射的爱好,马术生疏得很。加之身影略胖,勒马之际,不慎整个人朝右边一闪。
马儿被勒得疼痛,前蹄高扬,姚宏逸险些要堕马而下,只好伏身贴紧马首。
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庞籍叹息,不耐烦地摇头,对马夫说:“你下去,帮一帮姚大人。”
扰攘了好一会儿,姚宏逸才下得了马。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庞籍问他。
姚宏逸怔了一下。
要紧么?
他们在做的“年度财政预算”倒是不紧急的。
他轻轻摇头。
“那你匆匆地追来做甚?”
“不紧急,却重要。弟子前日与刘阁老、文……”
庞籍打断他:“不紧急的话,等为师回来再说吧。”
说罢,放下车帘子,正要吩咐马夫继续赶路。
但话到了嘴边,庞籍忽而静默。
良久,他再掀起窗帘,目无表情地对姚宏逸道:“上来吧。”
“唔?”
姚宏逸稍稍错愕。今日的恩师似乎满怀心事,而且……情绪飘忽。
“上来,边赶路边说吧。”
庞籍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莫如说是命令。
……
另一边厢,汴京的西南方,一辆马车正往城内的方向奔驰。
牵引的两匹马儿跑得十分吃力,因为车内严重“超载”——算上马夫,足足坐了六个人。
——“到底是怎么了?”
乐琳看表情复杂、几番欲言又止的文彦博,耐性尽失,没好气地抱怨说:“急急忙忙把我们都拉上车,又不说清楚是什么事情,文少保是觉得我们几个太闲了,拿我们来寻开心的么?”
“老夫……老……那……那个……”
期期艾艾地,文彦博许久都说不完整一句。
他无奈地搔了搔脑袋,一脸尴尬。
柴珏与他相识久矣,晓得他的脾性与想法,猜测道:“少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向乐琅请教?”
文少保是拉不下面子来请教于“乐琅”吧?
柴珏看着文彦博的脸色愈发困窘,更确定自己的推测,微弯的唇,笑意更浓了些。
“说是请教,未免太过了,哪有先生向学生请教的?不过问个小问题而已。”
文彦博红着脸,抵死不认,声音却越说越小了。
乐琳看他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起了玩心,仰起头,得意道:“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先生向学生请教也无不妥啊。”
王安石与柴珏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
“达者?!”
文彦博却如同被老鼠咬了一口,仪态全无地尖叫起来:“你这考得一‘丁’七‘癸’的人,有何颜脸自称‘达者’!”
司马光应和道:“厚颜,厚颜啊!”
“唔……”
乐琳轻抚下颌,笑说道:“我是不是‘达者’,确实见仁见智。不过……”
卖关子般顿了顿,她笑靥更深:“若是文少保承认是向我请教的话,那我这个‘达者’自当‘诲人不倦’;但若你是‘问个小问题’,这便是咨询,那我可要收取每个问题五十贯钱的‘咨询费’了。”
“五十贯一个问题!”文彦博眉毛都气得要竖起来:“乐琅,你是疯了不成?”
“少保嫌贵的话,只需承认是向我‘请教’即可,好声好气说一声:‘我文彦博有一事不解,烦请学生乐琅赐教’,那我便分文不取,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
“妄想!五十贯就五十贯!老夫出得起!”
文彦博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气冲冲道:“这劳什子的‘咨询费’,你从我的编辑月俸里扣吧。”
“好!快人快语!问吧,什么问题?”
乐琳也懒得打趣他,直接问道。
“‘年度预算计划’要怎样……嗯……”文彦博斟酌一番,才选好用词:“该要怎样展示才好?”
“啊?”
“我们在做的那个‘年度预算计划’……若要说服官家、文武百官,必须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方法才好,若是光靠计划书和口头表述,老夫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乐琳想了想,脱口道:“你需要一份PPT。”
“劈劈踢?”
不单文彦博,众人也茫然不解。
又劈又踢的,是要打架吗?
……
第二百五十章 极目远眺()
往宣德门的方向,马车中,窗帘依旧被挂起。
冷风透骨,姚宏逸感到项脖之间一阵冰凉。他伸手欲要放下帘子,却被窗外的景色慑住了。
马车正在驶过的,是一片茫茫无边的田野。庄稼早被收割了,残雪覆盖不尽,混合着刚下过的雨水,泛着零星的光。
田野尽头,相连处,是万里无云的苍穹。
广袤,无垠。
庞籍看他定定地望着窗外,不由得多看一眼,见到这青天荒野的景色,也是怔了怔。
“怿工啊……”
隔了好一会儿,庞籍忽而唤道。
姚宏逸蓦然回神:“弟子在。”
“为师问你一个问题。”
庞籍的目光并未移开,仍旧愣愣地望向窗外。
姚宏逸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愈是看着,愈发狐疑。
那是怎样的眼神?
惆怅?不解?
悔恨……
还有,畏惧与豁然?
“恩师请问。”
“你说……会不会……”庞籍蹙着眉头看着姚宏逸,嘴角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道:“会不会,我们其实是身处在一个球上面?”
“啊?”
姚宏逸反应不及,张着嘴,表情极其滑稽。
他以为庞籍问的是国家大义,又或者朝廷机密。
不曾想——
会不会我们其实身处在一个球上面?
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问题?
庞籍以为他未听懂,耐心重复道:“为师问你的是:有无可能,这世间其实是天方地圆的呢?”
“天圆地方,此乃世人皆知的事情。”
姚宏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道。
“世人皆知,便一定是对的了么?”
庞籍反问。
许多年前,他正是这般被乐松反问的。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姚宏逸有条不紊地应答:“天地初开,一切皆为混沌,是为无极;阴阳交合,阴阳二气生成万物是为太极;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分为东,南,西,北四方……《吕氏春秋》有云:‘天道圜,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弟子深以为然。”
在古代,“天圆地方说”除了朴素地解释了古人对世界的感知,经过历代儒家的扩充与引申后,更是进化出‘治国安邦’、‘三纲五常’的社会人伦。
历代君王,都乐得用‘天高地卑’一说,来证明在下者应当服从在上者的统治。
诸如《春秋繁露》这类儒家公认的、治国方略的典籍,也从天圆地方引申出道家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思想。
否定“天圆地方说”,亦同样是否定了古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
故而,姚宏逸才会条件反射一般,不假思索就反驳。
一如多年前的庞籍。
不,当年的他比姚宏逸要激动得多。
他狠狠扇了乐松一个耳光。
力气之大,通红的掌印如刻在了对方的脸上,经久不消。
思及此处,庞籍此刻尚且觉得掌心烫痛。
是迟到了二十余年的悔疚,让他的良心隐隐作痛。
“怿工,”
庞籍手指微微颤抖,指着窗外的远方,田野的尽头,与天交接的地方:“如果地是‘方’的,那么,我们不应该看到这样的一条线呀!”
姚宏逸心头一震。
他不敢细想,也不愿再听。
庞籍继续问:“这个方向,去的是大名府。没有山川阻隔的话,即便看不到大名府,至少,也能看得到邻近的村落,直到有山的阻隔为止。”
“倘若弟子有千里目的话,定能看得到的。只可惜,人的目力再好,也是有限度的。”
姚宏逸脑中闪过这个理由,如同在海中抱住了求生的浮木,他连忙说道了出来,只希望庞籍不要再往下问。
不要。
不要再往下问了。
“即便有千里目,看到的亦是如此的一条线。”
庞籍没有问,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
“唔?”
“许多年前,乐松带给为师一个名唤‘千里镜’的小玩意,”庞籍伸手比了一下:“约莫是这般长,首尾各有一片琉璃镜,能视远为近。”
“恩师……”
姚宏逸发觉自己的声音无法自控地颤抖着。
他不想听。
自有三皇五帝以来,自有《周易》、《春秋》以来,自有道家、儒家以来……都是天圆地方的啊!
万一……真的是天方地圆的话……
那《周易》说的是错了么?《尚书》说的错了么?《吕氏春秋》《春秋繁露》《青囊经》说的都错了么?
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还有天人合一也都是错了么?
如果,这将会证明自己毕生所学都是错误的话,那么,天圆地方,又或者天方地圆,何必深究?
纵然是真理,他亦不欲去了解。
在这一刻,姚宏逸才发现,自己竟也有如此懦弱、迂腐和愚昧的一面。
庞籍无意探究他的心事,沉沦在回忆中,自顾自说道:“在隆德府一望无际的草原,我试过……在密州茫茫无边的海滩,我也试过……”
他看向姚宏逸,目光晦暗:“都是那样的一条线,天与地交接的线。看不到,即便用‘千里镜’,极目远眺,也看不到彼岸,看不到尽处。”
“这……”
“如果地是方的,是平的,应该能看到彼岸与尽头才对啊!”
庞籍说罢,伸出手,握成拳头,另一手指着手背的一点:“只有一个解释,我们是站在‘球’的上面。”
他把拳头举到姚宏逸的眼前:“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会有那样一条‘线’。因为尽头处是一个弧度,是往下去了,所以,我们无法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