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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枚意义非凡的宝石,正被人毫不怜惜地把玩在手心之中。
一如前景堪忧的注辇国。
宝座旁边,站立着毕恭毕敬的译者,一字不漏地,将罗茶罗乍的话翻译转述。
语毕,那人冷眸一转,眼神清冽地直视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心头一紧,顿觉得毛骨悚然。
片刻,罗茶罗乍却感觉如同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那人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对译者说了一段话。
语气冷淡、随意。
就像吩咐着一桩无关紧要的琐碎事。
译者却是听得脸色发白,勉强敛下心神,才能朝罗茶罗乍转述道:“陛下,贵宾大人说,在他们的国家,今日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什么?”
“‘今日是新的一年的前夕,家乡的人都会燃放鞭炮、烟火庆祝’,贵宾大人是这般说的。”
“鞭炮、烟火?”罗茶罗乍听不懂这两个词。
“大约是和那些发出巨响的雷火差不多的东西吧。”
译者一边抹去额角如雨的冷汗,一边解释。
罗茶罗乍既惊,更怒,全身直抖,虎目圆睁,对那人道:“在你的国家,是以残忍杀害无辜平民的方式来庆祝新年的吗!你是来自恶魔的国度吗?”
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想要扑向那人,却被身手敏捷的护卫挡下,压服在地上。
罗茶罗乍一面挣扎着要挺起身来,一面愤怒、绝望地喊叫:“恶魔!恶魔!来自阿鼻地狱的恶魔!你会有报应的!你死了之后,定会到地狱里去,会到那额部陀地狱去,到尼剌部陀地狱去,到,到阿波波地狱、虎虎婆、媪钵罗地狱去,受无尽的火烤焰炙,永生永世!”
译者左右为难,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恶毒的话语翻译出来。
罗茶罗乍见他迟疑,大喝一声,道:“译啊!你译啊!你翻译给他听,一个字、一个音也不要漏!”
译者诺诺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把话翻译给那人听,也不敢抬头相看,唯恐被迁怒连累。
……
那人听了译者转述的咒骂,居然神色愉悦,笑得极是欢畅。
笑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息,说道:“既是恶魔鬼怪,本就该是来自地狱,何惧之有?如此咒骂,倒是好笑了。”
对身边一名老人问道:“葛萨,你说是吧?”
那被唤作“葛萨”的老人,眉目间与注辇国的人甚是相似,也是深目、高鼻,白发微卷,眸子在日光的偏照下,是深蓝的颜色。
老人恭谨谦和地回道:“极度惊恐之下的口不择言,大概便是如此。”
“我忽而有点想念大宋……”那人叹了口气,慵懒的声音里,有着讥讽:“至少,大宋愚昧之人虽多,却也不至于连国君都是蠢材。”
稍许,又对译者吩咐道:“你替我告诉他,一路过来,都没遇着半个聪慧点儿的人……净是遇到你们这样的蠢钝之徒,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报应了。”
译者诚惶诚恐,头垂得更低,将这话翻译给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听罢,好像失音了一般,又像麻木了一般,脸色煞白得如同鬼魅。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声泪俱下说了一句话。
译者连忙对那人转述道:“贵宾大人,陛下说——他一早已经投降了……”
“投降……”
那人抚着下颚,神色如谜。
沉吟半晌,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栏杆的前面,注视着远方,露出一抹邪诡的笑:“我要的,全然不是你们的投降、臣服。”
笑容,太复杂,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心绪。
译者尽责地翻译给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几近撕心裂肺地叫唤了一句。
“贵宾大人,陛下问,您究竟想要些什么?”
那人看向无尽的火海、弥漫的硝烟,目光里尽是惊艳与赞叹,恍如自语一样说道:“我要的,已经得到了。”
“贵宾大人?”译者不解。
“已经开始了,人们看到它了。”
“它?”
“巨大、残酷,战胜一切、摧毁一切,”那人一边说,侧过头来,看向那译者,眼神如痴如狂,感概道:“此乃人所创造的事物,并无神助,无关天意,就是纯粹的人造之物!”
译者被他疯狂的神色震慑住,动弹不得。
只听得那人继续道:“眼见为凭,一旦人们见识过这种力量,总会有有识之士要开始追寻这种力量……如此超越尘世之美……如此气势磅礴……亲眼目睹的震撼之感,势必深深烙印于你们心中!对未知的欲望,对生存的恐惧……必然会令尔等想方设法再次重现如此景象……在其再次降临之前,都不会再罢休……”
站在一旁的葛萨也被他的话感染,同样看着远方,喃喃赞叹道:“无与伦比,气势磅礴……一旦得见,无法忘却!”
那人与葛萨相视一看,大笑道:“我毁掉的,又何止区区一座都城!”
葛萨点头,微笑道:“侯爷,您说得对。”
“我毁掉的,是他们的愚昧、无知。经此一役,他们所深信不疑的地狱、极乐世界,他们所依仗、维系的道义与秩序,都彻底与微尘无异了。”
……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上下册()
冬季的夜,来得实在早。
鱼阜坡无招牌茶馆的庭院里,清寒、幽暗。
只得第三株玉兰树下的茶几上,点了一盏灯火。
就着昏暗的烛光,庞籍一字不漏地细阅手中的书。
那是一本手写的、约莫百余页的书。
姚宏逸十分好奇,到底书里头写了什么?竟致使庞籍读得如此入神,哪怕是不远处的村落里,接连不断传来鞭炮的声响,也置若未闻。
更奇的是,那店家亦是一般的淡定从容,默默垂首站在旁。姚宏逸觉得他不似寻常的山野农户,倒像大户人家里训练有素的老仆,可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偏看不出半点破绽。
许久,烛火几近要熄灭之际,庞籍刚好读完第三遍。
他叹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摸了摸白须,张了张口仿佛要说什么,又无端地止言。
目光空洞地瞪着烛火发呆。
一刻。
二刻。
约莫二刻过一点,烛芯燃至最末。一瞬间,庭院漆黑不见五指。
——“噼里啪啦!”
忽地,鞭炮声乍响。远处村落零星的火光显得分外耀眼。
店家回神道:“两位官人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取烛火来。”
待得店家走远了,姚宏逸问:“恩师,这是什么书?”
庞籍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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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仿似有了一个昼夜之久,庞籍才缓缓问道:“怿工,你还是否记得……为师告诉过你的,我与乐松合写了一本札记……”
“这就是那本札记?”
姚宏逸一惊,连忙追问。
他如何会忘记?自那日在叙福居听庞籍说了此事,他对这本札记一直念念不忘,更对那聪慧非常的乐松起了兴趣。可惜,此人如同不曾存在过一样,几番探查之下,竟也寻不了多少消息。
“不,不。”庞籍猛地摇头,但黑暗之中,姚宏逸看不见这动作。
“不是的……不是同一本。”
“哦?”
“勉强……可以算是源自那本札记吧,不少论题都和札记里的相似……不过……”庞籍语速极慢,大约是一边说,一边认真地思考着。
“不过什么?”姚宏逸好奇得心急。
“不过,书中的观点,已然与我俩当初讨论的时候截然不同。”
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失落:“如今想来,大概他当初就不赞同我的想法,碍于情面才不辩驳而已。”
姚宏逸安慰他:“人的观点总不会一成不变,兴许是他后来改变了想法,恩师您莫要多虑。”
“不,不不!”庞籍摇头的动作比方才更大一些,烛火的亮光由远而近,姚宏逸渐渐能看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烛光的原因,庞籍的眼神时暗时明,欣慰与失落不断交织。
“不是的,乐松原本想写的,就是此书!”
他肯定地说道。
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过书籍的封面。
即便店家用锦帕和檀木盒子细心包裹,年数久矣,纸张总免不了泛黄,不过,因着从来无人翻阅,书页还是平整无缺的。
勉强能算是半新不旧。
店家默默地将烛台放到茶几上。
庞籍愣愣地看着烛火。
一息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乐松的眸光。
气焰嚣张。
疯狂。
又冷酷。
——“少保,我要著一本书。”
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少年是这样说的。
——“一本为君王而写的书,与儒家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同,此书洞察人性之险恶,世人的自私自利、庸劣、趋利赴势、反复多变,均要叙述得入木三分,让往后的君王莫要对人性抱有天真幻想,面对重重陷阱,能主动出击,将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他要著的是这样的书。
庞籍当年觉得他们一同合著的那本札记,已经足够鞭辟入里,足够惊世骇俗,足够振聋发聩。然而,今日读了手中的这本,才惊觉自己如此许多年来,不过是坐井观天。
“怿工,”
他唤道。
又将手中的书籍递过给姚宏逸:“道德仁义本无善无恶,天理亦即是人欲。”
姚宏逸心中一动,略略愕然——这是淳昭二十一年,他会试时写的一句。
是因为那篇文章,他才被庞籍选中,才有后来的平步青云。
“为师一直相信,能写出这句话的人,必定有着过于常人的清明与透彻。”
庞籍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姚宏逸茫然地接过,不曾料想到,庞籍这般轻易就将书给予他阅览。
昏黄的烛光下,他看到封面上赫然写着大大的“衡术”二字。
字迹筋骨俱备、灵动潇洒,是难得一见的好书法。
往下,有较小一些的两字——“下册”。
“下册?”
姚宏逸惑然看向庞籍,庞籍只挑了一下眉,丝毫没有惊讶。
他于是看向店家:“店家,上册呢?”
店家道:“侯爷说,上册已经送予别人了。”
“他是否交待送予何人?”姚宏逸追问。
店家摇头,看了庞籍一眼:“侯爷说,庞大人定能猜到上册送了给哪个。”
“恩师?”姚宏逸更讶然了,庞籍甚至都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如何能晓得上册送给了谁?
庞籍反倒是心领神会一样,径自问店家道:“是成书不久送出的吗?”
“大人料事如神,侯爷说的,上册正是成书当年送出。”
“嗯,明白了。”
无视姚宏逸愕然的神色,庞籍意味不明地一笑,道:“你先读过了再谈吧。”
……
牡丹馆。
天边火光璀璨。
鞭炮声与烟火声交织,好不热闹。
好不喜庆。
然而,庭院里的几人却莫名如哑了一样,不发一声。
——“晚辈觉得,武器并非用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