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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准确的说,他其实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似乎是几百年后,一个叫做“现代”的年代。他在那个年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学生。记得那一日正是隆冬时节,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跳入了冰冷的湖里,再也没有起来。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来到了这个时代,救下了小女孩儿凝霜。
凝霜见他怔怔地发呆,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这小乞丐,还是傻的。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哪有”小男孩大急,连声辩白。“我肚子饿啦,一时间想不起来。”
“哼哼,肚子饿了就来偷吃我的点心,好不要脸。”凝霜正待再骂他两句,却见妙清禅师双手合十,叹了一口气,从随身包裹中拿出一个馒头来,递了过去。
那男孩想是饿极,接过馒头张嘴便咬。妙清禅师微微一笑,说道:“好孩子,慢些吃。”
那男孩一边吃,一边思绪转得极快。等到吃完整个馒头,他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我很小的时候,爹爹妈妈就死了,我没有名字。我肚子饿啦,就到处找吃的。”这句话倒也不完全假。他来到这个时代已有十余日,确是每天饿着肚子,四处寻找吃食过活。幸好眼下现已开春,倒免了他受冻之苦。
妙清禅师听他说的可怜,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抱他在怀中,柔声宽慰道:“好孩子!你跟着师父回少林寺,保管饿不着你。”
那男孩点点头,忽然又道:“那她怎么办?”他可不知道秦依依为了隐瞒凝霜的身份,将她也列入了青楼名册中。是以凝霜其实并非自由身。
凝霜小脑袋抬得高高的,脆声道:“我要先把大姊姊葬了,然后回环采阁。不跟你们走。”
妙清禅师听了大奇,心想环采阁是妓院啊,怎么她要回那里?他既是出身绿林,自然识得这些烟花场所。他大感为难,劝道:“你这小姑娘独身一人回去,未免太过危险,不如随贫僧一道回去。待掌门方丈降下法旨,再行定夺。如何?”
他本是一番好意,无奈凝霜只是摇头不肯。他无法再劝,便用长剑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好生安葬了秦依依,撮土为香,倒身拜了几拜。
凝霜跪在地上,凄然泪下,情殊不胜。那男孩在一旁说道:“这位大姊姊虽是青楼女子,但重情重义,可比那些官家大小姐更值得敬佩。”
凝霜只道他瞧不起青楼女子,对他怒目而视。
妙清禅师佛学精湛,莫要说是男女,就连畜生、草木在他眼里也与众人并无分别,当下说道:“话不是这般说,红颜无主,从古皆然。这姑娘生来难道就是妓女!也是事到其间,落了火坑。前船后船,安知你我不是她再来人。况人生在世,这生老病死是躲不过的。而最可怜者,无如美人。你看古来那些女子,如西施,如贵妃,能有几个得善始善终的。”
凝霜既不肯一齐随行,他也不再强求,携了那男孩,缓缓而去。
凝霜犹自跪在那里,手上一枚钗儿,正是秦依依生前佩戴之物。她睹物伤情,心灰肠断,久久不愿起身离去。正是:
西风何忽起,阵阵使人哀。
惨切如含怨,凄清似有怀。
乘鸾疑乍去,跨鹤讶重来。
不断香魂处,苍苍屐印苔。
自回少林寺得掌门方丈赐法号慧远,妙清禅师便以少林派的入门功夫相授,教他调神练气,先自罗汉拳和金刚掌练起,再学偏花七星拳,既培力、亦练拳,等到大摔碑手已有相当火候,再教他练眼、练耳、打弹子、发甩手箭等暗器的基本功夫。
匆匆五年有余,少年慧远既用功又聪明,进步极快。其时清世宗雍正帝驾崩,年仅二十五岁的皇四子宝亲王弘历登极,是为乾隆皇帝。
再过七八年,妙清禅师把拈花指和龙爪擒拿手也都教会了他。这些年之中,慧远把暗器、剑术、轻功、拳技,都学了个全,所差的就是火候未到,经验不足。
这一年正是清乾隆八年,朝旨下来,当今皇帝深感佛学无边,特差人上少林寺来,邀请一位德高望重的禅师前往京师面圣,宣扬佛法精要。少林寺掌门方丈天鸣禅师降下法旨,命罗汉堂首座妙清禅师、般若堂首座妙朗禅师,率门下弟子赴京师宣扬佛法。
慧远在少林寺中修习多年,早就关得闷了。现今要到京师去见皇帝,自是说不出的高兴。
妙朗禅师领了弟子先行出发,罗汉堂弟子随后而来。慧子辈僧人一共只去得两位,师兄慧清年纪已近三旬,微留短须,精神壮旺,体格雄健,一手燃木刀法使得出神入化。作为妙清禅师座下首徒,他人品武艺都很得师父的信任。
第四回 红衫青马竟相思 危岱腾驹意如何()
一行人共有十几匹骡马。妙清禅师端坐轿中。慧远骑在马上,随着大队之缓缓前行。纵目四望,只见夜色渐合,长长的官道上,除了他们这一大队骡马人伙外,唯有枯木衰草,阵阵归鸦。
蓦地里一阵西吹来,慧远心中感慨道:“我来到这个时代也有十二、三年,师父待我虽好,却终归没有故乡的感觉。”这时他已年近二十,正是自己离开那个时代的年纪,但无论武功如何长进,却始终回忆不起很多事情来。
他又想:“我在少林寺住了这些年,又早已出家为僧,只怕再难有重返花花世界的机会了。”心中突然苦涩起来,马鞭一挥,纵马疾驰,惹得众僧一齐惊呼。
骡队翻过一个山岗,眼看天色将黑,骡夫说再过十里地就到河北境内,预定当晚寻到镇上落店。正在此时,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尘土飞扬,一大队商队赶了上来。
待得渐行渐近,只见这支商队约有二、三十匹马,乘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都作商人打扮,却又头缠黑布,腰悬短刀。慧远勒住缰绳避让,突然间眼前一亮,一个淡红色衣衫的少女骑了一匹青马,纵骑小跑,轻驰而过。
那少女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光采照人,当真是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
慧远直瞧得呆了。他在少林寺中长大,一向也没见过几个女子,更别说如此好看的美人了。若要说起前世,也未必记得清楚。那少女和她年龄相仿,大约也是十八、九岁,腰插匕首,长发垂肩,一身淡红衫子,革履青马,旖旎如画。
那少女纵马而过,慧远情不自禁地催马跟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少女见一个和尚对自己痴痴相望,脸一红,轻声说了一句“好不害臊!”师兄慧清拍马过来,在慧远肩上轻轻一拍,说道:“你看甚么?”
慧远含糊了一声,还没会意莫要说自己是个和尚,便是一个俗家少年,这般呆望人家闺女也显得十分浮滑无礼。
那少女只道慧远心存轻薄,手挥马鞭一圈,就向他打来。慧远身子向左一偏,马鞭从右肩旁掠过,狠狠拍在马背上。那马痛得乱跳乱纵,险些把他颠下马来。
慧远心头火起,摸出一柄飞刀,向那少女后心掷去,可也没存心伤她性命,飞刀一出手,叫了一声:“喂,小姑娘,飞刀来啦!”
那少女也不躲避,待飞刀飞至身前丈许,手中长鞭一卷,鞭梢革绳已将飞刀卷住拉回,顺手向后一送,叫道:“喂,小和尚,飞刀还给你!”一股劲风,飞刀直向慧远胸前飞来,慧远伸手接住。
他正要开口叫阵,脸上倏地挨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直痛。回头一看,正是满脸怒容的慧清。
那少女也不再理会他,纵马向前,数十匹马跟着绝尘而去。尘沙扬起,蹄声渐远。
慧清伸手将慧远从马上拽了下来,又在他臀部用力踢了一脚,放倒在妙清禅师所乘轿子面前。
妙清禅师适才瞧得清楚,知道慧远这孩子自幼跟着自己,好多事情怕都不懂,绝非是存心轻浮。也漫不在意,笑道:“你这孩子,犯戒还不自知,这个女孩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刚才露这一手可佩服了?”
慧远被师兄踢了一脚,臀部疼痛未消,说道:“马鞭儿耍得好算甚么本事,少林派乃天下武学正宗,怎么好比。”
妙清禅师哈哈一笑,道:“是么?”
傍晚到了镇上,镇上只有一家大客店,叫做“悦来客栈”。马棚里全是马匹,原来路上遇到的那支商队已先在这里歇了。这家客栈接连招呼两大队人,伙计忙得不可开交。
妙清禅师洗了脸,手里捧了一壶茶,慢慢踱到院子里,只见大厅上有两桌人在喝酒吃饭。他细细一瞧,那淡红色衫子的少女果然也在其中。
他手里捧了茶壶,正要转身回房,只听一人笑道:“韩小爷,你鬼点子多,叫我们扮成商队,好将这玩意儿平平安安的送到京城,李侍尧副都统还不赏你个千儿八百的吗?又好去跟你那宝宝乐上一乐啦!”
那韩小爷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冷哼一声,说道:“赏金吗?嘿,那谁也短不了”
他话还未说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嘴道:“就只怕宝宝已经跟了人,从了良啦。”妙清禅师斜眼一看,见说话那人相貌猥琐,身材瘦削,但也是一身客商打扮。
那韩小爷心中不快,“哼”了一声。
第一个说话的人道:“徐德润你这东西,总没好话。”
那徐德润仍是有气没力地说道:“从良不是好话?好吧,我说宝宝做一辈子的窑姐儿,到死翻不了身。”
那韩小爷破口大骂:“你妈才做一辈子窑姐儿。”
徐德润笑道:“成,我叫你干爹。”
妙清禅师听这伙人言不及义,听不出甚么名堂,正想走开。
只听徐德润道:“韩小爷,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你可别想宝宝想昏了头,那东西给人家拾了去。你脑袋搬家事小,咱们名剑山庄四十年的威名可栽不起。”
韩小爷怒道:“徐家小儿,你安吧,这批蟊贼想从你韩小爷手上把这玩意儿抢了去,教他们快死了这条心。我韩世祯的名头,可是靠真功夫挣来的,不像有些小子在名剑山庄里混,除了会吃饭,就是会放屁!”
妙清禅师望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他叫韩世祯。
只听徐德润道:“八卦门韩家的名头的确不小,就可惜你老子给人家做了,连仇人是谁也不知道。”
妙清禅师心念一动,又想,难道这年轻人就是当年韩千和的儿子?
徐德润嘴头上一点也不肯放松,仗着韩世祯有求于名剑山庄,抢着又道:“我可惜没骨气,只会吃饭放屁。只要我不是孙子哪,早就找仇家算帐去啦。”
韩世祯给他气得发抖,说不出话来。徐德润自得意,忽然啪的一声,不知哪里一块泥巴飞来,刚塞在他嘴里。只是啊啊啊的叫不出声来。两名客商打扮模样的人抄起兵刃,赶了出去。
韩世祯站起身来,严守门户,并不追敌,显是怕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徐德润把泥块吐了出来,王八羔子、祖宗十八代的乱骂。韩世祯冷冷地说道:“一向只听说狗吃屎,今儿可长了见识,连泥巴也吃起来!”
这一切妙清禅师全看在眼里,见到那口齿轻薄的徐德润一副狼狈相,心中暗自好笑,忽见东墙角上人影一闪。他装着没事人般踱方步踱到外面,其时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