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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北北从小到大最绝望的一个夏天。高考失利,不能回去看奶奶,豫哲也就此消失,杳无音讯。她需要每天忍受母亲百般的苛责,以及哥哥的奚落。她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个下午。看着被太阳炙烤的明晃晃的河水,想到过死。小时候她在母亲折磨的死去活来之时,都不曾想过放弃自己。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坚强起来,然后就以为自己已经坚强起来。可是面对失败的挫折,她仍旧不堪一击。
他们抵达小可的家时,宴席已经开始。是农村的那种流水席,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有人来,也不断有人离开,紧张有序的迎来送往。小可带着一顶红色的细绒线帽,穿着一身厚厚的睡衣。比以前更加胖了,圆润丰满。一笑起来,嘴角两边的梨涡更深。女儿很可爱,尚在熟睡。白皙的小脸,一层薄薄的皮肤,吹弹可破。五官看过去很像小可,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起名字了吗?”北北问。
“恩,贺影童。好听吧。孩子的干爸给起的。”小可一脸幸福,蜜似的女人。
“干爸?这么快就找到干爸了?我还打算做干妈呢。可是被人先抢去了。”北北笑着说。
“就是打算让你给她做干妈啊,刚好来得及。豫哲起的。他是我女儿的干爸!”小可坏笑的解释道。
北北一转身,看到站在她身后的朱豫哲。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衣,休闲外套,深邃的眼睛散发迷人的微笑。一旁站着的张仕诚,北北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介绍,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
“豫哲,你…………哦,这是张仕诚,我的男朋友。”北北拉过一旁站着的仕诚,解释道。张仕诚疑惑的看了看她,嘴巴蠢蠢欲动,她使眼色给他。
小可惊讶的看着她,又瞟了一眼张仕诚,拉着北北跑到里屋。“怎么一回事?一诺呢?他是什么人?你们么时候在一起的?他的年纪应该可以做你叔叔了,他结过婚吗?”小可有太多太多疑问迫切需要她一一说明。北北也不看她,默不作声。她想:站在门外的仕诚和豫哲一定尴尬极了。
谁是谁的沉沦(三六)
“小可的父母当初极力反对她的婚事呢,他们都看不上她老公。家里穷,他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他父亲在他还念大学的时候就过世了,索性还留下了一笔钱,尚能维持家里的生计。他成绩本来很好的,却早早出来当了老师。他弟弟妹妹都很有出息,在读研究生。他父亲如果地下有知,也该很安慰了。小可的母亲怕她嫁过去受苦,可是那男人很爱小可的,当宝贝一样。看起来就一副憨厚淳良的模样。”回程的高速路上,北北自顾自的讲给仕诚听。她想避开豫哲不谈。脑袋里却全部都是有关豫哲的回忆,挥之不去。
上大学那年的第一个冬天,西安出奇的冷。第一场雪从黄昏开始,扯棉絮似的,洋洋洒洒,铺天盖地。深夜时分,她尚未入睡,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世界光亮如昼,大有“落尽琼花天不惜”之势。伴随着落雪的沙沙声,每片花瓣竞相绽放。
豫哲已经消失半年了,没有人知道关于他的消息。只是很久之后,北北在QQ的班级群里听到有一个同学说起,他报考了一所外地的本科院校,在安徽。他最终在彼此约定的那所学校的竞争中落榜。远走他乡。北北曾在地图上寻找过那所学校所在的城市。西安距离那里有1042公里,一个食指那么长,却隔着千山万水。他曾说过,北北,我会一直陪着你。可是他不告而别,消失不见。
豫哲那看来似乎是刻意的躲避,让北北不明所以。他欠她一个说法。
电话突然响起,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犀利刺耳。宿舍有轻微的鼾声,有人在床上辗转翻身,所有人都入睡了。只有她独自清醒。“也许打错了。响一声可能就停下了。”北北猜测着,没有下床。可是它兀自的响,没完没了。“谁呀,这是?”有人小声呜哝着。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接起电话。
“喂?”北北尽量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电话那端没有人说话。待她准备挂断时,电话里传来了歌声。
一盏离愁 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
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 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 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
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 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 时间怎么偷 花就一次成熟 我却错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 一曲东风破
岁月再墙上剥落 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又 而如今琴声幽幽
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谁再用琵琶弹奏 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 结局我看透
离笆外的古道我牵著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 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而如今,琴声悠悠,我的等候你没听过!”有人和声。那熟悉的久违的声音,是豫哲。北北的心脏似乎被骤然冷冻在那个下雪的深夜。他说,北北,对不起,我只是没脸见你。我知道你对我的期望,考的那么差,我觉得很愧疚。我让你很失望,对自己也很失望。我一直都在逃避。你能原谅我吗?这些时日以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北北,我爱你。
高考前夕,学校召开了一次家长座谈会。那天,北北,小可,豫哲,他们的父母都未到场。三个人坐在一堆家长中间,逼人的青春显得格外突兀。座谈会开的无聊而冗长。小可逗趣的给北北看起了手相。“呀,豫哲快看,我们的北北,她有两条智慧线,据说这样的人聪明绝顶呢。北北你怎么没有绝顶啊,反倒有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边说边伸手去揉她的头发。“你的感情线怎么起起伏伏的,看来你是个花心大萝卜啊哈哈。唔,豫哲无比专情呢,瞧,感情线又深又长。”他摊开的手掌心,有长情的曲线。
期间小可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莫名的大发雷霆。他从陕北驱车来开家长会,只是路途太远,有些塞车,来的晚了,遭到小可无理的抱怨。小可一向是被父母宠爱坏的孩子。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与底下两个弟弟相比,父亲更加喜爱她。家境富足,父母溺爱,脾气向来骄纵,她有足够的资本这样活的自在自我。不像北北,存活在命运的底层,在颠沛流离,一贫如洗的环境中逐渐收敛个性,削弱自我,成长为一个懂得察言观色,不轻易表露喜怒哀乐的女子。她就是自己唯一的凭靠。小可因为父亲来参加家长会,索性先回去睡觉。
散会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教学楼距离校门口有一小段路没有路灯。刚下过雨,路面很多积水。豫哲握着北北的手,牵着她在黑暗中行走。他说:“北北,考完试后我有话对你说。”他的手很大,手掌厚实,她攥起的拳头被他完全覆盖在手掌心中。
他想说的话,半年后,姗姗来迟。北北还记得考完数学当天,在医院包扎腿上的伤口时,豫哲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北北,我会一直在,会一直陪着你。”在此之后,他便带着那些信誓旦旦的诺言消失不见。
当花香盈满枝头,当落红撒满乡野,她仍在等待。他曾温情脉脉的对她说,北北,我会一直陪着你。他是在这个城市第一个给过她温暖的人。她第一次完全彻底的相信一个人,相信感情,相信誓言。他却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消失不见。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不告而别,杳无音讯的人给予她一个解释。
谁是谁的沉沦(三七)
那场雪完全融化之后的一个礼拜,北北得知奶奶去世的噩耗。她打电话给豫哲说:“叶落了,花枯了,明年还可以再生,再艳。而要逝去的,还能不能拉着她的手说:请留下!”他从一千公里以外的安徽连夜赶来看她,陪伴了她半个多月。直到她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他才离开。一切不过是表象,最终她还是选择自杀。
未遂。也许,注定,她背负着尚未完成的使命。对于命运,她需要极大的忍耐与克制,无法做到轻易消亡。
迎春花渐次开放时,在一场英语演讲赛上她遇到了宋一诺。他是握在她手中的幸福。
豫哲说,北北,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给了她一个转身的距离,这些年近乎惩罚自己一般,如同雕塑,静默的站在北北身后,一刻也不曾远离。他的承诺,他的忏悔,都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爱,不是刹那激情,不是砰然心动;爱,没有距离远近,不分时日长短。爱,是持有。无论你需不需要,他(她)都会一直陪着你。
“朱豫哲说,让我好好照顾你。看得出来,他很爱你。”在高速路上的休息站他们停留了很久。仕诚靠着车抽烟。“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男朋友。在掩饰什么?”他问她。他对她的过去,她的一切,保持高度的好奇心。他的过往可以绝口不提,但是她的,他无法做到木知木觉。他对她始终持有掌控占有之心。这个女子,是个谜。他不断猜测,却似乎永远没有谜底。这是一本太长的书,不读到最后一页,谁也无法知道故事的最终结局。
豫哲是她生活里酸甜苦辣的忠实听众。她的喜怒哀乐,放肆的大笑,崩溃的眼泪,他一一收纳。大学三年,他们一直保持通信往来。即使后来有了更科技更便捷的联络方式,他们依然选择手写信。有人说,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如果分开了还能做很好的朋友,那么必定是其中一个从未真心爱过,或者其中一个仍然爱着,隐忍痛苦,给予对方最大的快乐。北北是前者,豫哲不幸成为后者。
她把他的爱,习惯到理所当然。
大二那年暑假,北北因为琐事与母亲发生剧烈争执,独自一人回到学校。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学校空荡无人。她身无分文,一诺远在内蒙的家乡,在西安她又举目无亲。无奈之下借了楼管的电话打给豫哲。彼时在家过暑假的豫哲正和父母一起收拾行李,准备举家南迁,回去温州老家。他从父亲那里索要了五百块钱赶到学校见北北,为她送去她爱吃的各色水果以及零食。
他们在学校的操场上相互依偎坐了一夜。北北蜷缩起来,如同母体子宫中的婴孩,头枕着豫哲的双腿,他揉着北北的长发说:“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断然不会跟我走的。这一辈子,我像你的亲人一样永远守护着你。”亲人?她的亲生父母是她至亲至爱的亲人,一样将她置之不顾。永远?它在哪里,有多远?她在对命运抗争过的每一刻,坚硬,冷漠,抗拒,固执之心逐渐成型。她一向对于感情的持久和深刻不抱幻想,持有清冷之心,活的置身事外。她孤立无援,必须学会自保,不会轻信与仰仗他人。可是豫哲说,北北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在做这一件事。
大学毕业后北北找到第一份工作,兴奋的打电话给豫哲。公司位于西安的一个郊县。经济拮据,她在距离公司一站路的地方租了一处民房,二楼,单间。她永远也不能忘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北北在半睡半醒中似乎看到巨大的黑影向她袭来。待她完全清醒时,她的双臂已经被压制。有人企图强奸她。她大声呼喊,却被压过来的一张嘴紧紧咬住双唇,北北用尽全力挣脱一只手,抓起书桌上的台灯砸向他的脑袋。迅疾起身爬向窗台,毫不犹豫的纵身跳了下去。她工作不到一个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