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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济川遭人当众羞辱,同样拉长了脸,却忍怒未发,概因他眼神极佳,看出对方衣着打扮,同他一样是位举人。
太史擎收回手指,一手背往身后,挑眉不屑一笑,浑身上下满是挑衅:“吾是何人,似尔等沽名钓誉之徒,不配知晓。茅山书院妄居六大书院之列,空有虚名。”
小鹿子默默抚额,祝知德惊呆了。
吴茱儿一张苦瓜脸,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人带上她居然是来砸场子的!
太史擎仅凭两句话,就把茅山书院人人气的面红耳赤,恨不能撸了袖子上前同他拼命。偏偏他毫无自觉,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君子动口不动手,这群书生气得狠了,也只能嘴上骂他,又不能说脏话,骂来骂去只有那么几句——
“大胆狂徒,竟辱我山门!”
“看你衣冠楚楚,却在此败坏斯文!”
“藏头露尾小人也,有本事报上姓名!”。。。。。。
太史擎任由他们横眉怒指,我自岿然不动。四周围观者议论纷纷。周济川眼看不妙,终于按捺不住,从青石上站起身,遥望太史擎,沉声喝问:
“你既不敢表露姓名,那不妨就来说说,周某人是如何误人子弟?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今日就别想走了。”
他避开沽名钓誉一词不谈,只说误人子弟,是见太史擎年轻气盛,即便才高八斗,真要辩论起来却不是自己的对手,只要寻着他话里错处,不难叫他哑口无言,掩面而逃。
“你既然问了,那我不妨就教一教你,”太史擎朝前走了一步,举目四望,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摇头失笑,指了指周济川,朗朗道:
“你连断句都不会,如何明白圣人说的什么道理,我来教教你,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般断句,大不相同!
“这句话的意思是:百姓可以行使的事情,就任由他们,百姓不能行使的事情,就教导他们知理明理,而不是愚弄他们!孔子有弟子三千人,毕生教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样的圣人,又岂会因为教不会而不教,叫人学不会而不学?全是你们这等自以为是的书呆子曲解其意,我说你误人子弟,冤枉你了吗?”
一语惊人,居然是闻所未闻。
(ps:古文是没有标点符号,所以孔子到底什么个意思,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是比较赞同非愚民的观点,孔子身为教育家不可能主张愚民政策,是后世的统治阶级曲解其意的,所以文中借鉴。)
第二十六回 单挑()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同样一句子曰,断句不同,意义截然相反。太史擎这一番惊人之语,可谓精辟易懂,莫说是在座的读书人,就连四周的不少平民百姓都听懂了。
众人纷纷恍然大悟,一张张脸上写着:原来如此啊。
吴茱儿心头爽快,暗想道:这么解释中听多了,原来不是圣人不教我们明理,而是那些书呆子乱讲。
她再望向太史擎意气风发的背影,眼中不由地多添几分神采,也有几分羡慕:读过书就是好,心中有不平,一张嘴就能气死人。
反观周济川神情愕然,茅山书院诸弟子面露茫然。他们只觉得那名大胆狂徒言中有理有据,居然叫人反驳不能。
你能说孔圣没有说过“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样的话吗,不能,论语上记着呢。你能说孔子虽然弟子三千,但他没有教过大字不识的平民百姓吗,不能,三千弟子达者七十二人,除了这七十二个贤人,余下的那些人里,谁清楚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妖言惑众!”周济川鼻尖冒出汗来,眼看着弟子们都被他迷惑了心智,急声出言辩驳,振振有词道:
“朱子《集注》有讲,‘民可使之由于是理之当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引用程子语:‘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户晓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尔。’。”
他一气儿背了一段书文,气呼呼地质问太史擎,“我所引意乃是朱子所言,难不成你是说,朱子也错了?”
“不是朱子错了,而是你错了。”太史擎淡淡瞥他一眼,气定神闲道:
“所以我说某人鹦鹉学舌,断章取义。你竟不知程子这句话还有后半段——‘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则是后世朝三暮四之术也,岂圣人之心乎?’这一问,才是程子与朱子深意。开民智,顺民心,此方为圣人之道。”
“。。。。。。”周济川张目结舌,哑口无言。被他接连驳倒,就连自己都动摇起来。难道他真的错了?世人也都错了?
太史擎摇头叹息,声声刺耳:“天底下就是有你们这样的读书人,考取了功名,做得了官,倒头来愚弄百姓,搅得这天下不太平。”
茅山书院一众学子原本气势汹汹,现却被他羞辱的胸闷气短,可见周济川面如灰土、口不能言,顿时慌了阵脚。
“夫子!”
“夫子?您倒是说句话啊,不能任他这样嚣张!”
听这一声声急呼,周济川勉强打起精神,提起一口气来,强词夺理道:“你究竟是何人,心怀不轨败坏我茅山书院名声,听你满嘴歪理邪说,我不与你这起小人争辩。然则书院圣地,容不得你玷污,你今日非要当众赔罪,否则我茅山书院绝不与你誓不罢休!”
他一番呵斥,弟子们又振奋起来,同仇敌忾,揭过方才那一页不谈,实在是辩不过,就使出移祸江东这一招来。
太史擎面露冷笑,手指划过一群茅山弟子,睥睨众人:
“明人不做暗事,我说茅山书院徒有虚名,谁人若是不服,大可以上前同我比划比划,君子六艺,文人四友,随便你们挑拣,我若输了一样,今日就跪在茅山脚下向你们磕头认罪。反之,你们若是一样不胜,就趁早将大门上那块书院的牌匾摘去,遣散生员,休得再假借书院之名,行沽名钓誉之事。”
茅山书院众人正在气头上,他这一番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观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样貌堂堂,心肠却歹毒。”周济川面沉如水,没想到这厮如此难缠,眼下他提出比试,自己不答应就是认输了,答应他又是以多欺少,无论如何传了出去,都会叫茅山书院声名扫地。
当务之急,是得想个办法,既要稳赢他,又能让他当众出丑。
如此一想,倒是有一条路可走。
周济川计上心头,冷笑一声,对他道:
“我茅山书院十步芳草,济济一堂。莫说胜你一场,就算胜你十场也不在话下,可是以你一人,对上我整座书院,难免有以多欺少之嫌。不如这样罢,我们随便派出一人,与你比个高低,假如你输了,就报上你名号,在我书院大门前磕头赔罪,如何?”
太史擎目光如炬,落在他阴云密布的脸上,宠辱不惊道了一声:“有何不可。”
“好!”
周济川快声应下,勾勾手叫上前一名弟子,低头耳语:“速回书院,将你们云师妹请来,叫她换作男装抱上琴来,莫要打扰到院主清修。”
那弟子当即领悟,连连点头,撩起衣摆跑向后山。
周济川扭头对太史擎道:“你且稍等,待我唤个人来。”
太史擎挥挥衣袖,满不在乎。
双方于是僵持下来,四周议论声渐响。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还有那附近村镇的住户,跑回家去喊人来看热闹的。真真不嫌事大。
今日之事,势必不会善了,众目睽睽之下,不是茅山书院名誉扫地,就是太史擎自毁前程。
吴茱儿不由地为太史擎担忧起来。这位恩公明年是要参加科举的吧,他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呢,孤身一人就敢到人家的地盘上挑衅,赢了有什么好处,万一输了怎么办?
难道真要给人家磕头赔罪?
不行不行。
她咬着嘴唇,心中暗下了一个决定:等下恩公若是输了,那她就代替他给人家磕头罢,就当是偿还了他的恩情。
。。。。。。
约莫过了两刻,日头升到正空,晒得人额头发汗,在场的却没有几人离去。
平地四周乌压压尽是人头,乱嘈嘈尽是人语,百姓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在座的读书人。
终于,山脚下让开一条过道,茅山书院又来了人。先前离开的那名弟子走在前头,怀抱一张琴筝,后面跟着一名个头不高的弟子,也穿着宽袍大袖,显得身材瘦弱,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却是看不清脸孔。
外人看不出名堂,茅山弟子们却一眼就猜到了此人是谁,面露恍然之色,相互打起了眼色,谁也不说破。
那人走到平地中央,周济川让出那一块大青石叫弟子把琴放下,扭头对太史擎道:“此乃我茅山书院弟子云清,与你年岁相当,就叫他与你比乐一曲,教化你这狂妄之徒。”
君子六艺有二说,一说礼、乐、射、御、书、数,当中乐之一项,涵盖甚广。士人向以为乐声可以陶冶情操,教化人心。诚如《乐记》有云: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
那名唤云清的弟子坐在大青石上,双手按琴,转向太史擎的方向,抬起一手向他示意,礼数周全。
太史擎双手抱臂,点头道:“你先请。”
(小剧场——
作者:看完这两章,有人骂你“公知”怎么办?
太史擎:何谓“公知”?
作者:就是讽刺一些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一天到晚瞎嚷嚷。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看不起所有人。
太史擎:哦,那我就是公知吧。
作者:。。。。。。。
太史擎:我看不起所有人。
作者扭头喊世界:今晚开荒25人副本'茅山书院',满分mt带你飞,多来几个奶妈,小白勿扰+++++++)
第二十七回 云清珂()
周济川后退开来,看着抱琴坐在大青石上的弟子,神情自信中带有一丝微妙。
这名被他唤作云清的茅山弟子,实则是老院主的宝贝孙女云清珂,如假包换的女儿身。这位小师妹幼年失怙,天生就有残缺,她是一名哑女。老院主因此十分疼爱她,自小带在身边,不拘她是个小娘子,教习她琴棋书画,笔墨文法。
云清珂在琴艺上十分有天赋,她八岁时,老院主就带她走访名师,不论是成名已久的大家,还是教坊司的乐官,俱都对她称赞不已。到她十二岁时,琴技已然到了行云流水的地步,老院主感叹一句无人为师,为着她,不惜远赴江西求师,拜访素有琴宗之名的白鹿书院,有幸得到白鹿洞主三个月的真传。
这几年,老院主旧疾复发,身体大不如昨,便隐居于后山钻研丹道,将书院传给了弟子。云清珂也因此幽居山谷,名声不显,可是但凡听过她一曲之人,无不惊艳。
周济川派人请她出马,有十分的把握可以叫那狂徒输得心服口服。到时候再揭穿她的女儿身,好叫那狂徒颜面扫地,再逼问出他真名真姓,日后宣扬出去,某人输在一女流之辈手下,日后还有什么前途可言,明年春闱,保证没有他立足之地,如此前途尽毁,方才解恨。
他的想法转过一瞬,就听一声拨弦,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