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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茱儿也跟着她一起着急上火,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祸事从天而降,月娘该怎么办是好。她转转头,没在大厅里看见月娘的身影,小心翼翼询问红袖:
“月娘呢?”
“在绣楼里,昨晚上进去就再没出来。”
吴茱儿又问:“夫人去了哪里,几时回来,你们没有派人去找她吗?”
“夫人乘船离开的,说是七八日才能回来,也没说去了哪里。”坐在不远处的一位姐妹苦笑连连:“况且夫人在应天府的名声响亮,却不见得能镇得住京城里来的大官,我看月娘这回是躲不掉了。”
“喂,你说什么丧气话呢。”红袖站起来瞪她一眼,“今天一早不是让人到秦统领府上送信了吗,秦夫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应天府都指挥使秦统领的夫人,乃是兰夫人的知交好友。昨晚上城门关了,拖到今天早上才把求救信送出去。
“可要是秦夫人也帮不了咱们呢?你昨晚没看到知府大人在那猪头面前都得赔着笑脸,就算是秦统领来了,怕也拦不住。”
吴茱儿越听越觉得希望渺茫,没人拦得住那个京里来的曹大人,月娘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要被人糟蹋了。
“要不、要不让月娘先出去躲一躲风头?等到夫人回来了,再另想办法。好歹躲过了这一时。”她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个办法,说完就见所有人都盯住了她,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红袖反应最快,拍着巴掌嚷嚷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可以让月娘先躲起来啊。小货郎,还是你机灵。”
“对对对,躲起来先,总好过坐以待毙。”
众女纷纷应和,埋头商量,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居然拜托到吴茱儿头上——
“小货郎,你是常在外面走动的人,比我们行动方便。待会儿我们给月娘乔装打扮成个郎君,你带着她一起乘船离开这里,先去你家躲一阵,可否?”
“你放心,我们谁都不会把你说出去,到时他上门来要人,我们姐妹们一力担着就是。”谁道风尘女子无情无义,大家同病相怜,平日里打打闹闹是小,患难才能见真情。
吴茱儿咬咬嘴皮,点头答应下来。明知道她把月娘带回去,可能会惹祸,但是要她袖手旁观,她实在做不到。月娘多好的一个人呀,从来没有瞧不起她是个卖货的,待她像个朋友,教她梳头,教她曲子,知道她阿婆有病,到处帮她找偏方,抓药材。
她这时候要是怕事,就是个孬种。
“姐姐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月娘。”吴茱儿这一时全然忘了她也是个女孩子,拍着胸脯对众人保证。
眼见事情有了转机,红袖露了笑脸,迫不及待地往后面跑:“我去告诉月娘!”
吴茱儿一口答应帮忙,众姐妹对她的态度又是一变,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给她拿点心,比招待客人还要热情。吴茱儿哪里受过这待遇,被她们团团围住,温言软语,不一会儿就晕头转向了。
红袖去了一会儿,月娘同她一起出来了,众姐妹正要宽慰几句,却见她们两个神情不对,月娘冷着脸,红袖满眼委屈,像是哭过。
“月娘。”吴茱儿站起来喊了一声,她有阵子没瞧见月娘了,人比上回更美了。难怪那个曹大人一见她就想把人抢回去,换成她是个男人,一定也会被月娘迷住,呸呸呸,瞎想什么呢。
月娘先是看她一眼,后转头对着在场的姐妹们问了一句话:“我若逃了,留下你们该怎么办?”
不等她们回答,便自说下去:“我不见了,姓曹的一定会发怒,再拿你们出气,说不定从你们当中寻一个替我,抢回去作践,你们如何是好。”
众女哑口无言,心里却都怕了。单看昨晚上曹大人的做派,这种事情不是干不出来。
月娘叹了一口气,回头对着吴茱儿柔下脸色,道:“吴小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快回去吧。”
吴茱儿这一时心里难受的紧,张张嘴,却没什么可说的。她看着眼前一张张黯淡无光的脸,只觉得自己蠢透了,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让人空欢喜。
“月娘,对不住。”她就只是一个小小的货郎,没本事没出息,朋友有难,丁点儿忙都帮不上。
月娘看到她难过的小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狠狠心,吩咐红袖:“送她出门。”
红袖闷着脸,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走吧,我送你。”
吴茱儿垂下头,一声不响地去挑了她的扁担箩筐,转身跟着红袖出了大门。
红袖将她送到门口就折回去了,吴茱儿没有回头,牵着驴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一轮红日照出她单薄的背影,既孤单又落寞。
幽兰馆中,月娘站在一众姐妹面前,冷艳的面孔上尽是寒霜,毫无惧色,只听她冷笑一声,高抬起精致的下巴,振袖一挥——
“待我梳洗打扮,等着那恶贼上门!”
第六回 好险()
话说宋孝辉答应了曹太监要从勾栏院里寻一个真绝色,便将这秦淮河上的名妓都筛选了一遍,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幽兰馆的谢月娘身上。一是这民妓比得官妓更好拿捏,二是这月娘的确有十分的颜色,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女尚是个清倌人,有完璧之身。
宋孝辉认准了谢月娘,就要想个法子把人弄出来。那间幽兰馆的兰夫人据说背后有靠山,他不好惹,便把主意打到了曹太监头上,让他出头,即便得罪了人,也要记在东厂的账上,他好在浑水中摸鱼。
曹太监听说有这么一位人间绝色,压根没防着宋孝辉会坑他,经他几句花言巧语,便答应跟着他到幽兰馆去瞅瞅人,若能入眼,就充一大爷,先把人弄到手再说。
于是宋孝辉就在幽兰馆设宴,京里来的“曹大人”见到谢月娘,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就要为她赎身,不管谢月娘答应是不答应,撂下话来,第二天来接人。
曹太监一门心思高兴寻了这么一位绝色,回京在雄震面前讨好,盼着金乌早坠,月兔飞升。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来临,他带了两个东厂卫番子,又向宋孝辉借了十几个人充门脸,抬上一顶小轿,大摇大摆地出城去接人。
。。。。。。
夜幕下的秦淮河畔悄悄从沉睡中苏醒过来,长河静波如练,华灯次第渐开,画舫离岸,楼船高歌,一水影照婵娟。楼台舞姬,汉宫燕影,有靡靡之音,三盏黄汤入了腹,直叫人糟腌了两个功名字,醅淹了千古兴亡事,曲埋了万丈虹霓志。
幽兰馆门前车水马龙,今日是六月初六天祝节,照例各楼各馆的花魁娘子都要在自家门楼露面献艺,为了一睹谢月娘仙姿,前门楼大厅里人满为患,来得晚了,只能寻个角落站一站。
谢月娘芳华二八,因着两年前她在应天府的百花节上一曲《霸王卸甲》艳压群芳,近两年来风头大盛,连同教坊司的柳风怜与楚青青,被时人封做秦淮三绝,又有人戏称她做琵琶仙,实是赞誉她琴技超绝。
宾朋满座,唯等一人。月娘姗姗来迟,众人只见她云鬟雾髻面如冷玉,簌簌银纱步态风流,竟似个月宫仙娥投了凡胎,叫人等得再久也兴不起怒气,痴痴又呆呆,只恨不能将眼珠子黏在她身上。
白玉勾栏里独一张黄花梨禅榻,月娘抱着琵琶入座,翘起一只腿儿,金莲浅浅露一支,裙摆撒在地上,抬头望着众生痴迷之色,嘴角勾出一抹讽笑,垂了眼,张口一句“奴家献丑”。在座静下,她便拨弄起琵琶,十指纤纤如蝶飞舞,色入了眼,音迷了情。
仍是一曲《霸王卸甲》,却比当年多了一层肃杀,听得人心忐忐忑忑渐渐头皮发麻,一个个从痴迷中醒过神来,再看勾栏内的绝色佳人,竟依稀见个虞姬素影,在她身后刎颈似的。
最后一节低吟落下,馆内鸦雀无声,见那月娘抱琴而起,满面凄冷,望着大门的方向,幽幽一句:“接我的人来了。”
宾客们恍如梦醒,正是一头雾水,忽地门外一阵骚动,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油光的胖子前呼后拥地走进来,一对眯眯眼黏住了台上的月娘,咧嘴笑道:“让小姐久等,曹某人前来赎身了。”
闻言,在场一片哗然。座中不多得是月娘的追捧者,谁不知道她一身傲骨,立志从良,这番显然是被逼无奈,当即恼火大喊——
“哪儿来的泼才,大言不惭!”
“癞蛤蟆肖想天鹅肉!”
“谢小姐岂会委身于你这等腌臜,哼!”
曹太监阴下脸,一个眼色甩过去,操着一口北腔阴阳怪气道:“不与你们相干的,休要多管闲事。谁再多嘴一句,爷爷我就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配合着他的威胁,身后两名番子拔出一截刀鞘,寒光乍现,刺得人胆颤。客人当中有人见识广,眼尖地认出来这两个身穿曳撒的武夫来路,急急忙拉扯住愤愤不平的同伴,四下低声传开了,免得有人找死。
东厂番子,那都是些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场面很快地安静下来,可见东厂的恶名深入人心,迫于淫威,就连美色当前,都让好汉无胆。
曹太监一副得意的嘴脸看向四周,拿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冲台上月娘半逼半哄道:“小姐识相些,就随我走吧,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迟早会感激曹某人。”
月娘原本存着一分希望,能将事情闹大,好让那恶贼知难而退,不料她小觑了对方的来历,到底功亏一篑。美目黯然,心如死寂,再是不甘也知无力挽回,她挽着云袖朝众人欠身一拜,道:
“多承诸位关照,奴家今日一去,再别无时。”
闻言,在座但凡有些血性的男子,都是羞愧不堪,几欲张口阻拦,却惮于“东厂”二字,动弹不得。
月娘垂着头走下台子,向着曹太监去了,楼上楼下的姐妹们见状,咬着牙流泪,却都记着月娘先前的警告,莫敢阻止,直见她跟着那恶贼出了大门,红袖跺跺脚,忍不住追了出去。
“月娘等等!”
月娘站住脚,却没回头,听到红袖哭声道:“你、你别怕,等夫人回来,我们马上就去救你。”
曹太监冷笑着睃了她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银票,甩在她面前,道:“这是小姐的赎金,拿去给你们当家的吧,往后她与你们再无干系了。”
那一纸钱钞飘落在地,上面不过一百两之数,比不上月娘身价的一个零头,分明是羞辱。红袖恶狠狠地盯着他,直想扑上去挠花他的脸。
“走吧。”月娘冷冷一声,不必人催,率先进了轿子。
红袖眼睁睁看着轿子被人抬走,一边哽咽一边踩烂了地上的银票。后面追出来一班姐妹,生生将她拉住了,哭的哭,劝的劝,在她们身后馆内传出骂声连天。
谁也没留意,门外一个黑咕隆咚的角落里,有道人影看到这一幕,猫着腰,从墙缝里钻出去,偷偷摸摸抄着河边的小路跟了上去。
轿子里,月娘从一默默数到一百,约莫着他们离得幽兰馆远了,自腰上摘下一个香囊,摸出里面一只掌心大小的瓷瓶儿。这里头装的是一丸丹顶红,是她当上幽兰馆的花魁娘子那一天,向兰夫人求来的。就是为了防着有这一天,身不由己之日,拿来了断。
她八岁被卖,已经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