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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迟疑,就下定了决定,转身看着他:“那个小贩,脚底的草鞋是破的,手指指甲破损严重,是常年做苦力的苦工。衣服上却有女子细心缝制的布丁,他的货筐里放着几本书,是小儿读的千字经,说明他家中有妻儿。”
杨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他聪明,懂得看眼色,他知道我有钱,也知道我对钱财并不在乎。他没有大恶之心,家中或有妻儿需要养活,我们何必借此咄咄逼人,抬一抬手,他知道收敛,不是皆大欢喜吗?”
陆纪震惊。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会有这样的想法,会有这样的见地。
杨玺望着眼前有些呆愣的陆纪,骤然有种处于历史洪荒中,去改变一个人结局的心思。她想改变他,他不该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十年之后,陆纪应该像元烈那样辅佐杨钰,最后成为一代名臣,闻名天下,受天下人敬仰。
街上川流如海,灯火璀璨,杨玺静静望着石化一般的陆纪,声音如同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百姓疾苦,天下皆为利往来,苍生碌碌,也不过求一个活路罢了。这世上没有完全的黑白分明,也没有争得出的是非曲折。”
“你坚持的直路,或许会成了别人的死路,你,可曾想过?”
陆纪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清冷高雅的面孔渐渐苍白,似被人撕破了一个裂口。
如同他心里阴暗的心理被人打开,被人窥探地一览无余——
他厌恶这个世道。
钱权交易,黑白勾结。有人懒惰,贪婪,却能过得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有人口蜜腹剑,却能步步青云直上。有人歪曲是非,却有人击掌叫好。
他看不惯,他不甘心,却无力改变。
但他却从未想过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他的人生,也不过是跟随他祖辈父辈的步伐,习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他看不惯,养成他偏执的心理,时不时愤懑难舒,难以启齿,也从没在意过别人如何看待他。
那种狂躁不甘如深渊,总有一日将他吞噬。
杨玺见陆纪有所震动,转身打算离去。
陆纪不自觉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小女孩,肩膀骤然剧痛,他猛然退后了一步,一个红衣少年已经隔在他和她之间。
是啊,不是普通的女子,又怎会无人保护的出门。
陆纪起了结交之心,赶紧拦住自己的人,恭敬地作了一个揖:“是在下唐突,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第十九章 心无所依()
杨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公子,没有人告诉你,问别人名字前,要?13??自报家门吗。”
陆纪一震,抬头看她,她知道自己姓什么,这位姑娘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杨玺的语气带有上位者的矜贵傲然:“你可以叫我安宁。”
“天色已晚,有缘再见面吧。”
她转身,枫痕望了他们一眼,目光如利刃,杀气凌人。
一行人扬长而去,陆纪上前追了几步,很快也被隔在了如潮的人流之外。
他心带诧异地站在大路中央,耳边不断回响那个名字。
安宁?
天下只有一个人敢叫安宁。
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目送那少女离去。
他一袭白袍,身姿如风,优雅如同谪仙,周遭的行人见了他纷纷躲避,唯恐身上的尘埃染上他纤尘不染的衣摆。
元公子,元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找过来,如同他不知为何会看见安宁。
或许冥冥之中他找出来,就是因为安宁。
就算隔着如潮人群,就算她戴着面纱,他都能一眼认出来的少女,是他生命中除了母亲外最熟识的女子。
他看到她从容不迫地和陆家公子谈论,陆纪这样孤僻的人竟然也能听得如此面色严肃,专心致志,最后还向她行礼。
陆纪不是不太看得起女子吗?尤其是个六岁的小姑娘。
或许他知道了安宁的身份?
元烈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瞎猜没有用,可是他也上前不了一步。
安宁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了。
从一场大病开始,她莫名其妙地疏远了他,读书,出宫,结交世家子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脑海里忽然想起杨子明的话,他立马摇了摇头,让安宁做太子的对手,太可笑了。
可是安宁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她想要读书又为了什么,她到底又和陆纪说了什么?
如果太子有了意外,她都的确是的嫡皇族唯一的继承人。
到时皇帝就算立下诏书封她为皇太女继承帝位,也无可厚非。
可是安宁她真的想要皇太女这个位置吗,她不过六岁,宫中能有谁支持她,又有谁怂恿了她?
他转身,身后的贴身护卫上前了一步。元烈沉思片刻,慢慢问道:“我听爷爷说,我们在宫中也安排了人。”
那护卫是元明和亲手提拔的心腹,不过迟疑片刻,就点头道:“是。”
元烈手掌紧紧握住,又慢慢松开,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去查查安宁公主,还有她身边的人。”
“我想知道安宁公主大病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玺趴在枫痕身上,夜凉如水,拂过她的长发。玩了一天,她有些困顿地打了个哈欠:“那个陆纪,怎么没有入外书房陪读?”
枫痕稳稳背着公主,反手将一件风衣披在她身上,沉思片刻,答道:“陆相不喜外书房谄媚太子之风。”
杨玺听完,失笑——这般刚阿,未来怎么能不得罪同僚,落个无人相帮的结局。
枫痕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说道:“殿下,方才属下似乎看到了元公子。”
过了许久,枫痕感到背上的身体慢慢僵硬,杨玺轻柔的声音才慢慢响起:“他看到我和陆纪说话了?”
“是。”
他看到了她,为何不来找她?
杨玺将脸埋进枫痕的背部,无声轻笑,声音却似哭泣。
这样也好。
元烈,离我远些,你才能安好。
枫痕默然,轻功如风,背着这世上他最珍视的人,越过这座夜色下被黑暗笼罩的宫廷。
有掖庭的伶人在婉转低唱,空灵迷蒙,应和着冬夜的风,呜呜生悲。
枫痕侧过头,望着背上睡颜柔和的公主,伸手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
殿下,就算所有人疏远你,我也会陪伴在你身边。
皇后慢慢拿下头上的首饰,一只脚踩在了宫女的肩膀上。
她长长地指甲勾起那个宫女的下巴,唇畔吐出的声色冷肃:“你叫青烟?”
青烟颤抖了一下,皇后的手指冰凉,像毒蛇的信子一般,几乎要钻到她的皮肤里。
“殿……殿下垂怜,给奴婢取得名字。”
乔慧指甲在她脸上抠了抠,立马抠出了一条红痕:“你是我爹派进宫来的。”青烟的目光不自禁落在另一侧,小太监墨辛跪在另一边,他身上的衣服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皮肤上一条条伤痕,是皇后娘娘刚刚用皮鞭打的。
青烟感觉整个身体都像冷水里捞出来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是……”
皇后娘娘,真的太可怕了。
乔慧就着刚刚拿下来的凤簪在青烟脸上比了比,似乎只要一用力,那个簪子就能戳进肌肤里。“虽然你是我爹派进来的,但是你要记住,你的主子是谁。”
青烟终于吓得发抖:“是,是,奴婢一定听皇后娘娘的话。”
乔慧冷笑了一声:“听我的话?嗯?”
青烟一个激灵,跪倒在地:“不不不!听公主殿下的话,奴婢一定听公主殿下的话!皇后娘娘饶命!”
皇后这才满意了,收了手,“你要记住你说的话,不然,我连我爹的面子也不会看。”
两人一边求饶一边被拖了下去。
满殿冷清,乔慧这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原本凌厉的气势瞬间散去。莲姑姑跪在一边,小心抬头看了她一眼:“娘娘,该喝药了。”
乔慧支着下巴望着镜中的自己,随意点了点头,莲姑姑赶紧端上来一碗药,轻轻放在皇后手里。乔慧低头看着手里的碗,似乎漫不经心道:“连碧心。”
那是莲姑姑的本名。皇后娘娘只有心情不好时才会那么喊她。
莲姑姑一个颤抖,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净,沉默地跪在了她脚边。
乔慧用小拇指勾起一点药汁,放在嘴边抿了抿:“这药里的五石散,你加的越来越多了。”
连碧心以头磕地,沉默以对,只是手掌轻微颤抖,不能自己。她太了解皇后娘娘了,陪伴了她二十多载,皇后娘娘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她要是知道她和小公主联合起来欺骗了她……
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女儿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连本宫身边的心腹都收买了。”这句似褒似贬的话落在莲姑姑耳里,惊得她抬起头来,嘴唇嗡嗡却说不出话来。
乔慧抬头,将药一饮而尽。“本宫不怪你,本宫肚子里生出来的肉,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她将碗扣在桌上,手腕颤抖了一下,无力地垂落下去。
“你们不让本宫动手,本宫就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那些妃子,一个一个,她由着她们爬到她头上来。
莲姑姑直起身,刚好接住因药效发作有些瘫软下来的皇后,她泪水迷蒙,紧紧抱住自己的主子:“娘娘您安心。”
第二十章 大梁国宴()
国宴,大梁最盛大的礼节之一。
宴请百官和亲眷,无数簪缨世家13和名门豪贵有幸列席,与帝后皇族共享盛会。
“皇帝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到,安宁公主到!”
帝后与太子及安宁公主走进大殿时,轰然的跪拜行礼声几乎震响了整个天空。
杨玺静默望着眼前万人跪拜的场景,她牵着太子的手。
以前小的时候,她还比较内向害羞,这种场合也不喜参与,后来等杨钰登基,会这样牵着她一起入殿,受万人跪拜。
之后她成了皇后,接受朝拜更是寻常。至少,在她刚成为皇后那会,那个人予她尊荣,从不吝啬。
杨玺侧过脸,杨钰见她望过来悄悄做了一个鬼脸。旁人都跪着,没人瞧见他这个小小的动作。
杨玺心一软,突然就原谅了杨钰之前无礼的举动。冷了他几天,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等以后好好教就是了。
帝后入座,正式开宴。
杨玺和杨钰于帝后席位两侧下首入座,她身着繁复华丽的衣裙,处于上座。
众大臣们相互对视了一番,似乎都有自己的心思。上一次见小公主,还只是被奶娘抱在手里吧?一个年幼的公主行止有度,淡然优雅的姿态,让人不免心中赞叹宫中不同于旁处的教养。
杨玺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太符合一个小孩子的举动。记得上次国宴,她将一块糕点扔在了庄亲王嫡长子脸上,还拔了卓睿亲王的胡子。
她扫视了一遍下首,上座的下首,坐着几位首辅大臣和亲王。
庄亲王和安庆王赫然在列,庄亲王身形较为肥胖,精神却不错,掌管部分工部的活计。安庆王却有些病容瘦弱,面容慈祥,和病态中的杨子明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