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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服局送来的好些服饰都是崭新的,先到的是颐和轩,最后才是最偏僻的景祺阁。
从颐和轩退出来,没等她们进到符望阁,就被前来的人给拦住了。
手上拿着一块宫廷供奉的令牌,秋静严肃端然地看着她们,道:“内务府旨意,份例进入符望阁之前,需要进行检查。”
尚服局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却是不敢怠慢了她,只得递上了手中托盘。
秋静走过去,伸手翻看了一遍托盘内的首饰衣物,又细细检查了一遍那些器物的质地,半晌,看似随意地道:“哪些是送给佟太妃的?”
其中一个宫婢怯生生地走上前,“奴婢手上的就是。”
秋静靠近,煞有介事地又翻看了一阵,才点了点头,“好了,可以送去了。”
宫人们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领旨朝她敛身揖了个礼,错身,离开。
夏末的天气开始变得凉爽,景祺阁东厢的门大敞着,尚服局的宫人来送份例的时候,景宁正好靠着窗棂扇凉。
宫人们看不见她的脸,只见那抹纤细窈窕的背影,明媚的阳光洒了她一身,自有一股悠然宁静的味道。
“宁主子,奴婢们来送份例,请您查验。”
景宁没有转身,伸手摆了摆,“就放在那儿吧,劳烦你们费心了!”
被贬进冷宫中的女人,不是如一潭死水,就是疯癫痴狂,像她这般从容淡定的倒是不多。宫人们看她这般,不禁心虚地看了一眼那托盘中的服饰,交换了个眼色,就敛身告退了。
秋静回来的时候,尚服局的宫人们已经退出了景祺阁。
正文 第十章 冷宫(16)
福哇txt小说吓载站 更新时间:20101113 8:15:44 本章字数:778
听见脚步声,景宁微微转过身来。
“东西可放进去了?”
秋静点了点头,“那些宫人们不曾有察觉。”
景宁将手中团扇放下,清淡的目光这才辗转落在那托盘内的服饰上。
都是崭新的东西,份额照往常丝毫不差,只是,那宫绸被换成了云缎,云缎换成了绵绸,分量不足的银器首饰,有一些竟然泛起了雪花白,细细一看便知是淘换下来的旧物。想她初入冷宫,这帮宫人就已经这般欺负她了,往后还不知会偷换多少。
“主子,让奴婢去找她们理论……”
送给符望阁那边的都是精品,送到景祺阁的却是以次充好的旧物,这帮尚服局的宫人偷换敷衍,当真是欺人太甚。
景宁摇头,淡然一笑,“不过就是些东西罢了,反正也用不上,何必去和她们争辩。”
她要的,岂是这些凡俗的首饰器物,更何况贬谪冷宫,不过是权宜之计。要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离开,隐忍一时,又算得了什么……
坐到桌前,她拿起粗瓷的茶盏,里头的茶是凉的,却喝得津津有味。沉吟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某一处,似在静静出神,却又像在发呆,只是那清眸明澈,蕴涵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直到日暮西斜,天边泛起了一片鲜艳明丽的霞光,景祺阁外才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门,一直是开着的。
仿佛是在等着什么人。
景宁端着身子坐在棉褥粗布的软席间,看到出现在门廊上的身影时,蓦地笑了,端着茶盏,慢慢地啄了一口,不动亦不语。
门口站着的孙蓉虽没有她那么好的定力,却是宫里头浸润多年的老嬷嬷了,什么人没见过,可眼见她这般淡然从容,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老奴给宁主子见礼。”
正文 第十章 冷宫(17)
福哇txt小说吓载站 更新时间:20101113 8:15:46 本章字数:937
孙蓉缓步走过来,离着不远的距离站定,拱手揖礼,满目恭敬。
景宁这时才放下茶盏,“是孙嬷嬷啊,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小的东厢偏殿来了!”
几次三番去拜见,都被挡在门外,此番人家主动送上门来,她反倒淡定了。想来,果真是主动的人讨不到好处,偶尔享受一下这种殷勤,感觉还真是不错。
孙蓉敛着眉目,目光凝在一处,“宁主子,我家主子有请。”
景宁微微一笑,站起身,好整以暇地道:“本该我这个晚辈去探望佟太妃的,怎好劳烦她老人,劳烦孙嬷嬷前方带路了。”
符望阁和景祺阁离得不远,顺着朱红的宫墙一路走,半盏茶不到的工夫,便来到了那熟悉的两进院。
院中芙蓉树依然葱茏,但她再不用站在井边等候。
一直紧闭着的寝门此时却没关,虚掩着,微微敞开了一角,午后酷热的阳光顺着寝门直射进去,带去了一室刺眼的光。
在那雕花窗棂边,站着一抹干瘦的身影,拿着铜壶正细致地为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能在冷宫中熬过数十年清苦,而始终甘于平静,始终可以保持从容的,一定不是普通人,而眼前这个已是中年的女子,就是一个不普通的人。
景宁缓步走过去,朝她躬身揖礼。
“臣妾乌雅氏,拜见太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这是她第一次见佟太妃,先帝妃嫔之一,当今皇上的嫡亲姨母,与纯妃同宗同支的佟佳氏芪珍。清淡的妆容,那浸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眉梢高挑着,一双狭长的凤眸微眯,倨傲孤高,像是一朵孤芳自赏的白兰。
“起身吧,无须多礼。”她朝景宁摆了摆手。
“多谢太妃娘娘!”景宁再次敛身,然后退到一旁,顺便微不可知地打量了一下整个寝房。
佟太妃今日穿的是一件最朴素的罩衫,陈旧的颜色,衬着简单的旗髻,连个提色的发簪都没戴,眉黛弯弯,虽然朴素却中规中矩,极是符合冷宫中女子的装束。
佟佳氏芪珍将铜壶中的水徐徐注入花木之间,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早就听闻,北五所来了一位蕙质兰心的宫人,不仅对下人们体恤有加,甚至就连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太妃和太嫔都是多加照拂,此番一见,果真是风姿独特……”
正文 第十章 冷宫(18)
福哇txt小说吓载站 更新时间:20101113 8:15:47 本章字数:919
平淡的声音,没有语调起伏,却也不带丝毫的褒奖之意。景宁抿了抿唇,牵起了一抹浅笑,“娘娘取笑了,臣妾是戴罪之身,如何当得起‘蕙质兰心’这四个字……”
看着那水慢慢没入泥土,佟佳氏芪珍放下铜壶,转身看她,疏冷的笑中带了一抹意味深长,“你何必自谦,依哀家看,你不仅仅是蕙质兰心,甚至……还很贴心呢!”
她说罢,从袖中拿出一枚小小的玛瑙指环,双手夹着,似笑非笑地递去一个目光,“这东西,是你放进份例里头的吧!”
明媚的阳光斜斜地透进来,正好打在那玛瑙指环上,绯色含翠,晕开一抹淡淡的光晕。
景宁倏地抬眸,目光从那指环缓缓地来到她的脸上,在绯色锦缎衣料的辉映下,佟佳氏芪珍深陷的眼底透着一抹精光,笑得凉薄。
“什么都瞒不过太妃娘娘的眼睛……”
这指环的确是趁着尚服局来送份例的时候,秋静借核查之故混在里头的,不过是为了让她亲自召见自己。
“你不用奉承哀家,哀家老了,没精力也没心思与你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她说着,将手中的指环啪的一声放到身前的花架上,那原本含笑的凤眸此刻也染上了丝丝的不耐烦。
这么快就想打发她走了……
宫中传言,佟佳氏太妃性情孤高冷傲,深居简出,因着高贵的出身,就连内务府那些仗势欺人的奴才们都礼让三分,用度份例从不敢以次充好。此番一看,果真是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这东西,可是慈和皇太后……交代臣妾要送还给您的呢,太妃娘娘缘何要拒绝呢!”
景宁双手交握站在门廊内,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似一束耀眼的强光,直直地射进佟佳氏芪珍幽暗的眸中。
扶着铜壶的手陡然一僵,佟佳氏芪珍蓦然转身,可那手却来不及收回,碰落了铜壶,只听咣当的一声,壶里面的水溅了一地。
“你,简直是好大的胆子……”
她眯起凤眸,眼底透着一抹危险的厉芒,“慈和皇太后早在十年前就已过世,如何会交代于你?你这般信口雌黄,眼里可还有哀家,还有祖宗礼法?”
竟然敢拿一个作古之人插科打诨,她是不想活了!
正文 第十章 冷宫(19)
福哇txt小说吓载站 更新时间:20101113 8:15:49 本章字数:872
景宁见她动怒了,也不急,只是轻步走过去,将地上的铜壶捡起放到了一边。
“娘娘怎么这么大的反应,臣妾的话还未说完呢!”
微风吹进寝房,吹起了额间发丝轻扬,佟佳氏芪珍沉下一口气,挑着眉梢,冷冷地看着她,“哀家倒要看看,你对方才的话作何解释?”
景宁不慌不忙地走到案几前,伸出手,取了茶盏,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在这荒僻简陋的北五所,竟也有雨前龙井,看来内务府的照拂可真是细致到了每一处。
“这玛瑙指环,是当年太妃娘娘赠送给先太后之物,如今逝者已矣,臣妾才特地来送还给您,也是希望您能睹物思人,多一些念想……想来若是慈和皇太后在天有灵,也会感到安慰的……”她说着,将茶杯恭敬地递了过去。
交握的手一紧,佟佳氏芪珍定定地直视她,“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皇上。”
“为何会给你?”
“如果臣妾说……这是臣妾受晋封时候的赏赐,太妃娘娘会信吗……”景宁看着她,笑得淡然。
佟佳氏芪珍紧紧地攥着茶盏,紧紧地攥着,甚至那滚烫的热水溢到手上都毫无察觉。
她当然不会信!
一个小小的妃嫔而已,莫说是她此刻已然被贬谪,即便是皇后又怎样?就算是再高的品阶、再得宠的身份,怕是也轮不到皇上赏赐这种贴身之物!
“你处心积虑地接近符望阁,接近哀家,究竟想干什么?”她沉着嗓音,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景宁的目光落在佟佳氏芪珍泛红的手指上,半晌,抬起头来,看向她,“太妃娘娘,愿意与臣妾说说先太后吗……”
这不是个好的试探方式,尤其是对佟太妃这样一个见惯风雨的宫中老人,从踏入符望阁,从景宁看见这个佟佳氏芪珍起,就知道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可她别无他法。
“哀家就知道,你的目的不简单!”她哂然而笑,眸中透着轻蔑的嘲弄,“可你不是也说了,逝者已矣,那何必再打扰已经故去的人呢!”
果然,她轻而易举地用景宁的话,来堵了她的口。
正文 第十章 冷宫(20)
福哇txt小说吓载站 更新时间:20101113 8:15:50 本章字数:773
将屋门虚掩上,景宁缓步走到佟佳氏芪珍身前,弯下腰,轻轻地道:“怎么会没有必要呢?太妃娘娘毕竟还是在乎的,不是吗!否则一枚小小的指环,怎会让一向深居简出的您,特地将臣妾召至此呢?”
想撬开她的嘴,示好,示弱,恐怕是不行的。所谓试探,所谓恐吓,既可以疾言厉色,也可以细水长流,一点点地蚕食对方的心志。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她实在是领教过太多,此刻用在佟佳氏芪珍的身上,竟也是得心应手。
“太妃娘娘是聪明人,臣妾也不想绕圈子,当年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但总有人耿耿于怀的……”
“你以为,你这么说,哀家就会就范?”
四目相对,景宁看着她,她亦在看着景宁。
“娘娘,您没有选择……”
因果循环,终归是报应不爽。在这深宫里头,过往之事就如那最隐晦的机关,一旦开启一角,便是不到最后一刻,绷簧和连轴都不会轻易停止,即便是再巧妙的设置、再周密的布局,总是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