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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给她打镇定剂,”陈大帅不耐烦道,“没见她发病了。”
“没有当事人的同意,做这种事情也”
“你同不同意?”陈大帅呵问尹爱珠。
尹爱珠手捂着嘴,满面泪痕,想反对,没这胆子。
她全身都在颤抖,几乎发展为抽搐,也确实太激动了,需要镇定一下。护士终于给她打进一针镇定剂。反正就打一针,睡一觉,对身体也没什么害处。
尹爱珠喃喃:“你只相信她。你只爱她,既然这样,还娶姨太太干什么?”
但是药力已经发作了,没人听见她的话。
思凌与陈太太上了车,呆了很久,以为母亲会主动开口同她解释,但母亲什么也没说,神情平静中微带愉悦,仿佛去一次简单的春游。思凌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了?”
“你父亲会处理,你不用担心。”陈太太道,口气完全是在哄小孩子。
“我知道是你做的。”车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司机的位置是隔开的,听不见后头,思凌声音仍然放得很低很低,仿佛生怕被躲座位底下的尘埃听见。
“我做什么?”陈太太倒好笑了,“是她做了恶事,我不过帮她的罪行快点败露。这又有什么罪呢?”
“取包袱的是我。”思凌艰难的吐出这句话。母亲知道那时候珠姨不在房间吧?知道珠姨会把绣好的腰带照原样包好以便还给太太吧?更知道是思凌拿的话,陈大帅一点不会起疑?因为思凌从来是这样透明透亮、没有秘密的孩子呢!
可是思凌被母亲利用,成了母亲计划的一部分,成了她的刀。
“你太钻牛角尖了。”陈太太安慰思凌道,“事情不过是巧上赶巧。你别再想这些。哟,前面是旗袍铺子罢?去看看上次定的几身做得怎么样了,给你散散心。”
思凌咬住嘴唇,她还有一句话想问,却连问都不敢问。
铺子里吕老师傅不在。他又出门给其他顾客服务去了,有个徒弟守着店,又不是陶坤,比陶坤年纪大些、会来事得多,正弯腰划线裁布,见陈太太陈小姐来,腰弯得比裁布时更低,满口的“太太坐”“小姐要喝杯水吗?”“太太气色真好。”
陈太太便含了笑:“不必忙了,我们只是经过这里,顺便看看上次定的几套衣服裁得怎么样了。”
“啊,已有大半了。师傅的作品,都是他亲手锁在后头,门钥匙是他随身带,备用钥匙是有,得找一下,太太您稍待”
“不用了,”陈太太改了主意,“叫你师傅做好就带过来试试吧。”
“那是一定!一定!”徒弟再次把腰躬低,那姿势仿佛要去亲陈太太的脚。
陈太太很受用,赴饭局去。思凌不去了,她看到旁边有新开的雪馆。
也算是新生的事物,这年头,大商场里的气温调节器已经不算新鲜了,闷热仲暑,也可以调得习习如仲秋,就有人想出来,把空气调得更凉,近冬天,堆了雪,一整天都不会化。
人类的奇思妙想如个婴儿,等不及的长大,蹬脱一切束缚,把什么节制都不放在眼里,总有一天,四时鲜花、四时蔬果、一切的生灵,都可以营造、都可以设计。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设计的罢
“做到这种程度,也不能吸引二小姐进去吗?”旁边一声喃喃低语,仿佛是贴在耳边的一团云气,太过柔软,思凌反而惊着了,后退一步,看清是陶坤。
她在雪馆前面发了太久的呆,而他就一直在旁边,看她。
她发呆的样子几乎是个孩子,坏脾气的,拧起乌黑的眉毛,这个也不对,那个也想不通,鼓着艳红的嘴,这嘴却已不再是孩子的了,玫瑰花生着气,蜜蜂还没有飞来,细腰大摆的新裙子上印着一朵又一朵蜜色的重瓣花儿,阳光密密的照在她身边。
她生气都仿佛受到上帝格外的眷顾,以至于格外动人:“喂,你吓着我了!”
“对不住,”陶坤笑道,“二小姐特意到这边来看雪的?”笑得有种神秘性,介乎忧伤和嘲讽之间,一重重暮色掩了,看不清,却有种微妙的吸引力。
思凌撇撇嘴,说她跟母亲想来看看衣服做得怎么样,但要找钥匙,母亲不等了。
“哦,那房间。”陶坤又笑一笑,好像连那房间也有什么秘密似的。这人,像一座荒凉的小祠堂,蒙蒙的光与影,仿佛无处不藏着狐精鬼怪,可恼得很。思凌咬牙道:“我发现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你。”
“二小姐呢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心直口快。”陶坤笑容似粼粼的波光,“我真怀疑有什么是二小姐不敢说的。”
现下就有一个。“血样你做了手脚吗?”思凌想问母亲,不敢问。母亲为了驱逐尹爱珠和思斐出去,有做到这个地步吗?
一片黑影从蔚蓝的天上掠过,不知是鹰,还是别的什么鸟儿。“你有害过人吗?”思凌忽道。
陶坤瞄了她一眼:“没有。”轻声笑道,“二小姐怎么问这种问题?我若真害过,更要说没有了。”
思凌追问:“真害过了,就是不说?一直藏在自己心里?岂不闷坏了?”
“那就找个树洞,”陶坤郑重其事道,“说给树洞听。”
第二十三章 指尖如酒()
第二十四章 跳舞裙子()
陈大帅听了陈国良的哀告,仍难以释怀:“你们骗了我这么多年!”
“那没有,”陈国良骇然道,“真没有!她就勾引了我半年一年,最多一年!大哥明鉴啊!”
陈大帅火头呼呼往上蹿:“还说一年?思斐都几岁了?!”
“思斐不是我的啊!”陈国良鸣冤,“不是大哥的?那****肯定找了别人,不是我!哥,我的错我认,不是我的,我不能背这黑锅。大哥你好好查,不能我们自己兄弟喊打喊杀了,叫外人看热闹啊!”
这时候,尹爱珠跟思斐已经先被赶到下人房住了,陈大帅起了疑心是很难改的,问完了陈国良回来,便逼问她思斐到底是谁的种子。尹爱珠一口咬定,除了陈大帅再没别人。她逃日本人的路上惊慌软弱中接受了陈国良的攻势,那也不过几年,跟思斐绝不相干,陈大帅可以查的,要是在那之前她跟陈国良有任何私下来往,凭陈大帅杀剐。
陈大帅冷笑:“不是我幺弟,自然有别人。”叫陈国良来与他对质。陈国良往地上一跪,就叫起撞天屈:“珠姨奶奶!你招引在下,原来想借我遮掩三少爷来历?我近年糊涂,至于再从前的事,是不敢认的。其他还有谁,姨奶奶照实说,切莫攀我。”
他只要自己撇清,把尹爱珠怎么往下踩,就不管了。尹爱珠手脚冰凉,“你你”了半天,竟应不出来,唯有掩面啼哭。
恰在此时,仁爱医院的鉴定结果送上了门,还真找到了思斐血样与陈大帅的不吻合项,他们不是父子。
尹爱珠还没有完全绝望。她早对仁爱医院不放心,前两天买通下人,悄悄给思斐到其他医院偷偷做了个鉴定,等那个鉴定结果出来,想必能沉冤昭雪了。
那下人果然在门口探头探脑,直眨眼睛,不知是吉是凶,尹爱珠心里卟嗵卟嗵跳,不敢扬声叫他进来。陈大帅看她那鬼祟样子,以为她又偷人,一把将那下人揪进来。下人骇也要骇死了,连声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姨奶奶叫我跑腿取这个的!”
取什么?情书不成?陈大帅将那信壳子劈手夺过,哎呀,原来是另一份鉴定报告。他打开,扫了一眼,掼到尹爱珠脸上:“贱人,你还有何话说!”
这鉴定上,写的也是,并非亲子关系。
于是没话讲了,尹爱珠和思斐被赶了出门。若在作军阀的时候,陈大帅能把她们母子两枪嘣死,如今只是赶出去,还算客气的。
留下一个安香,噤若寒蝉,从此对陈太太言听计从,声儿都再不敢高些。
毕竟是出了丑事,大家多多少少都觉得有些晦气,正好仁爱医院计划着搞个慈善募捐,陈太太便道:“我们牵头搞个慈善舞会吧,多多请些客人,热闹热闹。”
于是广撒请柬,思凌也给许宁带去一份。
许宁正自己摘了后院的茉莉花穿手串儿,展眼见到大红烫金的请柬,问:“谁结婚了?”一边分给思凌一串花。
思凌将花串戴到手腕上,大小正正好,对她笑道:“比婚礼还好玩呢!开舞会,你也一起来罢!”
许宁埋头将细细的针穿进嫩绿的花柄:“舞会都请些谁?”
思凌举了几个例子,无非那些名流和他们眷属们。许宁摇头:“我就不去了罢。”
思凌瞄了她一眼:“还有医院大夫。”
许宁的针停下来。
“包括脑科台柱子,江楚人大夫。”
许宁期期艾艾道:“那、那我可以去吗?”
思凌嗔道:“为了我你就‘不去了罢’。为了他你就‘可以去吗’?不可以!我不带你了。”
许宁红着脸,挨到思凌身边贴着坐,拉着她的衣袖,软软的摇:“好思凌,你你带我去罢,我只呆一小会儿就好。”
思凌想要绷着脸,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去了干嘛只待一小会儿?走罢!”
“哎哎?!”许宁吃惊,难道现在就要去舞会了吗?
“现在就去给你打扮打扮!”思凌上下打量着许宁,“我作你的仙女教母,打扮出一个漂漂亮亮的辛德瑞拉。”
漂亮的跳舞裙子,那是一定要去买的。还要有一双同裙子搭配、又漂亮、又合脚、跳一晚上也不会磨得脚破皮流血的合适舞鞋,更要搭几件可爱的小配饰,头发也得做一做罢?这都要钱。亏得许师傅的“事业”蒸蒸日上,许宁要到一笔置装费,这对她来说已经很奢侈,而思凌常去的商店里,这点钱也就够买件时新衬衣但这话就不好意思说出来了,怕许宁会难过的。她笑眯眯道:“够了,你全给我,我给你办一整套。”说得这样豪爽,无非叫店员把费用都记在自己帐上。许宁怎有不发现的道理?思凌对着镜子鼓掌称赞:“这样真好!漂漂亮亮的封面小姐!”许宁回头问:“你到底贴了多少钱?”
思凌缩回手摸鼻子,那模样就像孩子偷了糖被当场逮到似的。许宁好气又好笑:“你不会以为我永远不会发现吧?跟你讲,谢谢你,但我要还的。”
如果她爱的是思啸就好了。思凌非常遗憾的想,花在她身上的钱,叫思啸变着法儿还,那才有趣。闺蜜之间还来还去有什么意思呢?“那这样吧,我送你一身衣服,你也送回我一身好了。”思凌道。她要什么衣服呢?衣柜里那么多新衣服穿也没穿出去过两次,排开来比一般小店的存货还壮观。再要买,除非——“对了,有人说我不适合穿旗袍。”思凌咬牙切齿,“你替我挑一身!”
。。。
第二十五章 松底玉鱼()
这可问对了人。许宁穿着棉布料子的改良式旗袍,总是特别温婉可人。她便将思凌带去她最常光顾的旗袍铺子,自然没有陈太太偏爱的吕记铺子那么有名,走进去不过十来步见方,四面墙从屋顶起,都是棉布料子一匹迭一匹如瀑似的挂下来,酒红莲红、黄棕深桔、艾褐茶褐、豆绿浅绿、钝青深青、茄紫藕合、蔓草如意、天华方胜、瑞草宝蚌、喜字百蝶、荼蘼牡丹、鹦鹿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