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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就应该递过去的,那个叫江楚人的家伙会做何感想且不必管他——问题是思凌忘了人家嘱托她的事,这可怎么办?
思凌拣起假发,又往头上比了比,喃喃:“思啸思啸,你说我这短发就比假发难看多少?怎么我自己觉得挺利落呢!你要是看见就好了”
他要是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忙到母亲面前说说情呢!思凌无限思念起思啸来。
第三十三章 兴尽情怯()
思凌把石鸽子托在手心上,走到靠阳台那边看了看,跳下去估计是使不得的,又走到墙壁旁边摸了摸,凿壁而出估计也做不到。再走到阳台那儿,看院子角落露出一角车子。是父亲军队里开回来的石青壳子雪铁龙,高大,威武,敞着篷子,像一匹汗血的宝马——血没有石青的颜色,思凌可不管,反正她觉得像。
她忽然有了主意。
打开衣柜,挂成一排排的整齐衣裳,飞快的在手指下掠过去,像掠过密林。罗马领、锯齿状的裙摆、缀鲜色带子的腰身、轻盈的袖口,全是陈太太的品味。陈太太创造了这个女儿,也一手营造了女儿的形象。活像个裁缝,一手拿针线、一手拿刀剪,把不喜欢的废料剪掉、喜欢的连上去。幸亏还有些衣物是避过当家太太的监查而于衣柜中谋得一席之地的。尽管未必有穿出去的机会,至少它们在——应该是还在吧?思凌紧张着,审阅过一排又一排,人要钻进森林里去了,绕过秀颀的榆树,擦过媚人的桃树,对白杨视而不见,在两棵槐树后面,密不见天日的夹竹桃簇叶中,呼,还好,在!终于找到了,其实猛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黑卡其裤子,军装,陈大帅从前给她做着玩的,料子到扣子,完全照着军营里的男式军装来,挺括、锃锃亮,衣缝裤缝到现在还是笔直的,像刚从熨斗下取出来。思凌先用个薄纱围巾缠紧了胸,再将它穿上,觉得腰杆都比往日笔挺,外头再罩上比较宽松的泡泡纱洋装衫子,过踝的小皮靴把军裤脚藏到了里头,及地抽褶长裙子一披,再也看不出来的,拈起假发,鼻子里不屑的哼哼一声,到底套在了脑袋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发缝处尤其的假,只有再找个缀花儿的细草帽子戴上遮掩了,到门板边儿上道:“开门!”
外头老妈子道:“二小姐,太太说啦”
“戴啦!”思凌恼羞交加,怒吼道,“我戴啦!”
老妈子看阿珍,阿珍也发怵,总觉得有点儿什么阴谋,但又不敢堵着门不放,抖豁豁的还是开了,思凌昂首阔步的出来,老妈子瞅了一眼,哟,穿戴得挺整齐的呀!顿时放了心。阿珍跟思凌斗智斗勇多年,还算有点心得,追在思凌后头陪笑道:“小姐怎么不配个浅帮鞋子?穿这皮靴子不闷死人?”
换浅帮鞋子,那裤管就得露馅了。阿珍眼光忒的毒!思凌情急之下一把抓起门口的指挥刀。
那是个乌木的架子,陪陈大帅上过西北重要战场的指挥刀就搁在上头展览。陈大帅看见这把刀,目光都会变得温存很多,有时也说起当年那场战事,一次比一次渲染、一次比一次陶醉。那是他的得意战役,刀见证了他的荣耀。他打算让它陪他进墓里去的。
思凌抓起那把刀,豪气顿生。
虎父无犬女。老子刀锋血海去得,凭什么女儿就连扇门都出不去?
她把刀锋一抽,寒光映绿了她的眼眉。宝刀如烈酒,最能激人心魄,叫勇敢的越发意气风发、无能的更加瘫软如泥,那老妈子腿一软就坐地上了:“小、小姐”
阿珍矗立,像座碉堡。
思凌瞪了她片刻,夺门而出,阿珍也没去拦她。
院子里响起马达轰鸣声,老妈子颤巍巍的爬起半个身子:“阿珍——”
阿珍还矗在那儿,这次不像碉堡了,像只傻鸟,仍然动也不动。
马达声一路轰出门去了。院子里下人发慌道:“小姐把大帅车子开走了,这怎么办”
老妈子急了,拉了阿珍一把:“阿珍!”催她拿个主意。
阿珍没法矗立了,像沙子捏的塔,一拉就轰然倒地,倒得比老妈子更彻底,喉咙里总算能发出个支离破碎的声音:“这次坏了”
刚刚二小姐眼神,就跟日本鬼子来了那阵子,大帅临上战场的眼睛一样,真像是能杀人。
思凌跳上雪铁龙,轰响了油门,一骑绝尘而去。
她没有正统学过开车,但有那么个机械天才的大哥在身边,打小思啸拧螺丝思凌就给递刀,思啸踩油门思凌就扶杆儿,思啸会九成,思凌至少也捞到三成,开个新车出去,固等闲耳。
陈宅铁门关着,把门的呆站着还没个准主意,但思凌不减速,她吃准了除母亲之外,家里没一个人敢叫她在铁门上一头撞死。哪怕撞伤了也不行。
一片慌乱喧叫,果然门就开了。
思凌一头冲出去,也不知时速几何,但觉风声过耳,快意非常。天已入暮,华灯初上,思凌打了两个弯,后视镜看没人追上来,照理该减速了,但去许家的这条路,正沿着苏州河,一边是泥堤,一边是厂区围墙,长长一条路,绝无行人,荒凉似一失脚跌进千年前,她来了兴致,依然狂奔,一手将草帽与假发全扯下了,任风滤短发,舒服得简直要仰脖作狼啸。
长街到了尽头,她慢慢减速,将洋装也扯了下来,露出里头英气军衣,外人看来,真真的一位戎装美少年,黑发全被风吹到后头,一片凌乱,倒更显艳色。
从这里再往南边拐,就是许宁的小巷了。
她家前门路太窄,不方便行车,思凌往后头绕,从那些石阶瓦罐、竹筐衣杆之间,步步挪、寸寸结,好如一曲挥洒唐风、忽转入宋词九曲柔肠,还要起承转合的分上中下阙一段段的来磨,尤其烦难。
好容易看到了许家的灯光,把车停在这里,人走过去也就五分钟。没人看车。但这么扎眼的车,料也没人敢偷,停一会儿不妨。可是思凌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忽然就不想上去了。
古人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又有说:近乡情怯。
思凌不知自己是哪一桩。
“思思凌?”怯生生的声音,是许宁寻过来。
思凌一出现,便艳了晚风,而许宁一来,夜色都变得更柔和。
。。。
第三十四章 本少爷的刀()
思凌偏头,见许宁立在那里,手揿在胸前,似一朵小小的白兰花,那身裙子还是白天的家居棉布裙,但好像更鲜亮了。如同晒过一天的衣物会带了太阳的香气,这身家居裙子在幸福里浸染过,于是借了主人的光采。
“啊呀,你的头发,”许宁看清思凌的样子,倒抽一口冷气,“谁干的?”吓得要哭出来,还以为思凌遭欺负了。
她也不喜欢。思凌咬唇。明明这样利落!母亲老脑筋,不接受也就算了,她一生最重要的朋友,许宁,居然也受惊吓。
“是剪坏了。”思凌干脆道,“很丢人是吗?你陪不陪我?”
无礼的要求。朋友嘛,要么心心相印、眼光喜好一致,要么,至少有同患难的觉悟。否则要朋友何来?
“我,那个,对不起”许宁惭愧的摸摸发辫,又忍不住幸福,“他说喜欢我的辫子”
幸福得迹近炫耀——不,根本就是在炫耀!
这长长辫子拒绝了刀剪、拒绝了手帕交,要为她喜欢的人留着了。思凌觉得寂寞,插手进口袋,掏出石鸽子给许宁。
“这是什么?”许宁不解,但凭着少女的本能,她往后一缩。
思凌把理发少年的心意作个转述。
许宁把手都背到了后头去。不、不要!少女的目光看着天上的星星。谁把地上的石头送给她?这好像是污辱了她似的。
“你帮我处理掉吧。”许宁哀求思凌。
思凌没好气的瞪了许宁一眼。求得真轻松!好像思凌就活该知道怎么处理似的。
“还有”许宁欲言又止。
“什么?”
“谢谢你。”许宁几乎要像日本女人一样弯下腰去,那种好没道理的郑重其事,谢什么却又不说清,把什么能讲不能讲的都包括在了里头,于是思凌也只好含含糊糊的挥挥手,落荒而逃。
夜更深了,风带了水的凉气迎面吹拂。陈宅的人是不是还在寻找二小姐,都找到了什么地方?思凌苦笑,费这么大劲就来给许宁送块糙石头,结果人家还不要!
不不不,不能埋怨许宁。人家本来就没说会要这种东西。至于思凌么,本就跟母亲斗气,送石鸽子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有许宁在,没许宁在,这样性格的思凌,在十几岁的季节里,同这样性格的母亲,总要斗上一场的。
七十岁的陈思凌再回头看,就看得通透了。十七岁的陈思凌只是用纤长手指快速的轻叩方向盘,烦恼着:接下来去哪呢?近半夜的,开着新款敞篷车子,把一块石头巴巴的送了来,再找路绕到巷头,巴巴的给原来主人送回去?
她又绕回到苏州河边那条静静长街。
长街现在倒不静了。
一伙人在殴斗,拳头腿脚乱飞,打得忒也专心、而且敬业,那动作场面搬到银幕上都使得的。思凌大表兴趣,把车驶近。
那伙人看起来也就是小流氓,不知口角滋事演变成武斗呢、还是帮派纷争有备而来。一般人听到动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早走远些算了,偏思凌不怕死的要近看一眼。
她也就仗着车子好,别人轻易不敢惹,略驶近些,人家实在打到她头上,她无非加大油门跑路。
一驶近却发现,原来不是一伙人殴斗,而是一群人在打另一个人。
那被打的一个,身手也算矫健了,体格真好,思凌但见他于众人缠斗中翻腾跃掷、拳打脚踢,勇若雄狮竟没有倒下,反是那些小流氓们时不时就“啊呀”痛叫一声。只可惜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孤狮更难敌群犬,眼见他臂一振,把两个小流氓掀出去,马上背后一个棍子“呼”的当头砸下来,思凌惊得“呵呀”出声,那孤狮灵活的一闪身侧头,避开了要害,可腿上还是吃了一下,单腿跪地,双手仍然摆出训练有素的格斗姿势,别人倒也一时不敢上来。
这时候小流氓们自都发觉思凌了,有大半抬头看她,天黑,正没看清,只知车是好车,车主必是有路数的,也不知来砸场子架梁子、还是偶然路过其实无涉呃,希望是路过而已吧?
思凌早先原也打算路过看看热闹算数,但见那孤狮般的男人身手漂亮,生出惺惺惜才之意,看见他吃亏,心忖“成群结伙来欺负一个,多不要脸。有胆就该单打独斗。”对那伙流氓已经不齿。他们又瞪着眼直冲她看,她更恼火,将大光灯“啪”的打过去,暗夜中强光刺眼,小流氓们赶紧扭头闭眼。却不巧那孤狮恰斜对着思凌灯光,也本能的别过脸,一个小流氓正好背对着思凌的车,看有机可趁,一棒子撩向他的脖子,那孤狮听见风声,急急闪避,还是慢了些,右臂被结结实实撩中,顿时倒地,流氓们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拳脚旋风般招呼上去,眼看他就要吃顿胖揍!
思凌大怒,从座位上跳起来,单腿踩在车门上,手往旁边一捞,正是家里带出来的指挥刀,“锃”一声清光冽冽出鞘:“已经报警了,再不滚,你们来试试本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