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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已打至第三局,思凌领先,思斐却打了个好球,追上来,眼看思凌危险。她那球被撞偏在一边,几乎贴边,很不好打。她想迈开一步撑弹杆,裙子在膝上束得太紧了,不好开步。思凌恼了,也懒得撩上裙子,便双腿并拢起跳,手一撑台子,坐至台缘,两条腿拢着裙子收在台边,上半身斜低,几乎贴至台面,平俯着对弹子,弹杆后黑郁郁眼睛专注如火焰在燃。
弹杆击出,弹子干脆利落的落袋。思凌的优势已定。
一片叫好,能掀了屋顶。
思斐终于大败,铁青着脸放下弹杆,转身就想走,听得思凌清清闲闲道:“三少爷,我要射你肩带,绝伤不了你的脖子,你信不信?”他回头,见思凌竟拿了旁边人玩飞镖射盘的那飞镖,三个指头捏着,似笑非笑对住他。
他才不信思凌有这种神技,脖子嗖嗖的发冷,一步步后退,思凌一步步进逼,飞镖紧捏着,杀气满溢。场子静下来。思斐背贴到了墙,腿一软,竟要跪下来,思啸搀住了他的手臂,笑笑:“开个玩笑,别当真,赔个不是就好了。”思斐向许宁低头赔不是。许宁嗫嚅:“不要紧”又躲到了一边。思凌问:“钱呢?”思斐不敢多口,把几个衣兜连底掏出,交给思凌。思凌笑道:“我好稀罕你这几个零花呢!”唏哩哗啦全放进旁边女侍托的盘子里,道,“给你们的小费。”便拉了思啸、许宁道:“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吃茶。”扬长而去。
思斐还贴墙站着,没缓过来,眼一霎,见灯光在在黑髦发上溅起金彩,以为思凌去而复回,吓得又一抖,却听美国大兵招呼:“truman。”
叫的是英文名字。
思斐定盯再看那人,身材高大,双肩开阔,肩到腰成一个完美的v形,绝是男人无疑,倒是一头墨黑髦发,披至脖颈,绝无一点娘娘腔,反如狮子的鬃毛般雄武动人,想是洋人了,中国人哪有这般气派?
美国大兵对此人道:“truman,你来晚了,适才有个美丽女孩露了一手好弹子,倒跟你有一拼。他——”
用的英文,思斐听得半懂,怕那雄狮般的truman回头来参观他这败军之将,太不好意思,顺墙根儿悄悄溜了出去。
思凌三人就在礼查底楼择了间茶室坐下,这次上来的冰淇淋总算不带渣子的了。思啸问许宁所为何来,许宁吞吞吐吐的把母亲的话传达了,思凌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思啸立即接过话头:“听说投标的人本来就不多,再没比许师傅更合适的人选了。”
许宁看他们兄妹的神色,已有些猜到,心底无限感激,但人家这样做,是摆明不要她感激的,她便不说了,且聊一会儿天。思啸过几天就要去北平念书了,思凌问:“你一起来送送么?”
许宁是想的,但经今天这件事,更不敢见陈家人,咬着嘴唇为难,思啸已在旁道:“不过读几个月书,暑假又回来了,送什么。再说要送也不必拘泥到车站,这一顿当送别好了!”
三人谈谈说说,许久才告别离开,才走,却一群美国兵拥着个人也进了茶室,有个美国兵见到思凌的背影,呆了呆,别人拉他:“走啊!看什么?”他揉揉眼:“刚才走过去一个人,好像那个中国美丽女孩。”
别人笑:“中国人在你眼里都是像的,”又对当中一人,“truman,不是说你。”
truman摊手:“我实在是中国人,又回了中国,等再过几个月,混在人群里,你们一定也认不出来了。”
众人哄笑:“何至于此!”又道,“可惜你没见到刚才那美丽女孩。你把我们美利坚的女孩子一个都看不上,就是等那样的中国女孩罢?”
truman只是笑:“胡说。”却也忍不住向外瞟一眼,思凌的身影自是早已不见了。
第十三章 绿蒂斜开()
过了几日,仁爱医院将店面给了许家,思啸也北上念书了,隔三岔五给许宁寄封信来,倒也没说别的,只是讲讲功课情况。许宁揣着鬼胎,隔几封才憋一封回信,汗淋淋比做功课还累。许妈妈过来人,有什么不懂的,与许师傅计议了半夜,白天起来问许宁:“陈大少爷有信给你啊?”
“嗯。”许宁手抚着辫梢,脸看外头花影。
“说什么呢?”许妈妈绕到她面前,追问。
“叫我用功读书呢!”
“这么懂事!拿来给我看看。”许妈妈手伸到她面前。
许宁辫子一甩,跑了,信拿出来,想丢掉,不妥,想烧掉,舍不得,夹在书里,想想又不妥,拆出来,展平,夹在练字的大摞纸张里,料父母找不着了,这才放心,又写封回信:“我妈妈看了你的信”不对,把纸撒碎,想想,重新写过:“妈妈叫我向你问好。我要用功读书,不能常给你回信了,请陈大哥也好好读书,不要辜负清华园的名师。”
这封信去,思啸再也没信来。
许宁却是确实要用功了。她念的中学,是普通学校,只有初中部,再往上升,要去其他学校,考得好些,便能去得好些。思凌见她拿了些学校介绍回来看,道:“挑什么?与我一起读便了!”
许宁嗔道:“祟德多贵,我怎进得去!”
“也有奖学金呀!最贵的那一档,够学费、生活费还有余,我看你读书的成绩,很能争取一下呢!最多我帮你补英文。”思凌道。
许宁心动。思凌又道:“就是奖学金只提供给信教的女生,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听礼拜?”
许宁摇头笑:“这才叫医急求神仙了!哪有为念书去信教的?”
思凌道:“主是无比慈爱的。你为了解决烦难,向主求助,那是可以的呀!去听听神父的布道嘛!去嘛!”将许宁的手臂推了又推,眉目媚极,许宁笑着躲道:“别闹别闹!我去就是了!什么时候去呢?”
思凌点头:“正是这样巧!大哥来电报说他是这个周末的火车回来,便定这个周末罢!作完礼拜我们一起聚聚,你说多好?”
许宁怔了怔,道:“好。”
两人便跟许家二老说定,这个礼拜天,许宁跟思凌去教堂。一大早,许宁换了新衣服,往陈公馆来。
新公馆比老公馆大了一倍不止,原是个英国富商的宅院,二战后,英国富商走了,陈太太作主买下来,略加修缮,气象不凡,分主楼侧楼,姨太太和她们的子女都去侧楼住了。这其中还有曲折:陈太太布置新宅子时,重提旧话,说人太挤了,姨太太该住侧楼,那边自带会客室,腾出主楼来好做大客厅、大舞厅、大书房。
安香认为这是流放,恼得嘴里没轻没重的,这才带出大姨太太那话。那大姨太太早年就跟了陈大帅,南征北战都在身边,后来陈大帅娶了陈太太,原怕她们妻妾要吵架,不料一个贤能容下、一个屈以奉上,竟融洽得不得了,后来大姨太太病死了,陈太太哭得比陈大帅还伤心,道:“妹妹,你走了,我再到哪里找这么可意的人儿一同服侍大帅!”大帅听得心酸,心里把这死去的人更当个超凡入圣的存在,不容人指摘的。安香说的那事,本也有些影子,是陈大帅一次兵败时,大姨太太和他失散了,在他一位袍泽那里住了阵子,虽不得已,却也惹人生疑,若大姨太太活到今天,说不定陈大帅也要拎起旧事来质问她的,但她既死了,陈大帅便不许人说了。再说打老鼠还忌着玉瓶儿,陈家大公子是大姨太太的儿子,她偷人,那大公子是谁生的?传出去不是个笑话么!陈大帅怒屋及乌,把安香和贝儿都赶到了侧楼里。
这两人一过去,尹爱珠便到陈大帅面前求情,屈起双膝跪下来:“大帅,我住到外宅都不打紧的,只求儿子住在父亲身边。”
陈大帅双手扯起她道:“你这是干嘛?谁叫你住外宅了?只是一个楼住不下,分两个楼,谁会赶你们走!太太是那种不容人的?从前我跟你说什么来!思斐不是都活泼泼到这么大了。”
原来尹爱珠刚生下思斐时,陈大帅极为欢喜,夸她生了个儿子有功,她却郁郁叹道:“若生的是个女儿,怕还好些,能母女平安”
说了半句,就吞住,陈大帅还是听懂了,咬牙道:“谁教唆你这种混帐话。太太是大度的!”
说得斩钉截铁,尹爱珠忙道:“大帅说得是,我糊涂了。”掀过此节,再也不提。到今日,她却含泪道:“我若和大姐姐一般去了,只怕太太也能疼斐儿如啸儿般了。如今看来,我还是早去的好。”
陈大帅不得不动气了:“你今天怎么了!”
尹爱珠娇弱的垂下头,默然半晌,眼泪落下来一滴,片刻又是一滴。陈大帅不得不放低声音,哄她道:“你别怕,告诉我。”
尹爱珠这才怯生生道:“我听到有人讲,是我叫香妹妹说大姨太的事,陷害大少爷,好让你只宠斐儿一个。”
这句话戳到陈大帅心窝子上。尹爱珠瞥着他反应,连忙噙泪道:“这话我都是辩都辩不得的。我也不辩了,斐儿总是无辜,大帅总怜念斐儿便是。”
陈大帅面青如水的来找陈太太,陈太太察颜观色,只是沏茶,并不多言,陈大帅自己忍不住开口问:“侧楼打算住谁?”
“只有香妹妹母女过去,未免尴尬,人家也要多嘴,”陈太太缓缓道,“不如让三少爷陪四小姐——”看了陈大帅眉眼,“我问了三少爷,原想叫他陪他大哥住,三少爷却啼哭起来,定要跟他母亲同住,我也无法了,想只有顺着他。若叫珠妹妹也住过来呢,只剩极小的房间,比起香妹妹她们侧楼独享大房间与客厅,岂非太委屈珠妹妹,因此还是遣他们母子也住在那边的好,好在走廊都通这边,来往也不过几步,大帅以为呢?”
第十四章 素军带()
陈太太的解释,句句稳妥。但越是这样水泼不进的稳妥,越是坐实了尹爱珠“太太要把我们都赶走”的告状。陈大帅驳不得太太,心里却堵得慌,憋着气去了。陈太太暗中查问,也知尹爱珠给自己下了绊子,这时候她大可挽回,把尹爱珠母子恭请回主楼,思啸反正异地念书去了,就把他房间留在侧楼,他假期回来住阵子,也不会说什么的。但陈太太最看不上尹爱珠这种暗地里使软绊子的,赌了一口气,还是叫他们四个人全滚到侧楼去。
陈太太作事,是绝了点,但也有好处,许宁来陈公馆见思凌,暂时就不用跟思斐他们碰头碰脑的了。女佣把许宁延进小客厅待茶,禀报小姐客到,思凌正跟母亲看一根新置的军腰带,正配陈大帅新军装。陈太太道:“可惜素点。你珠姨针线好,央她绣个好花样,大帅看了一定欢喜。”
思凌也知父母这阵子有点不对盘,当中很有珠姨的份,看母亲买新腰带去讨父亲欢心,那是正常的,却带携珠姨作人情,大不似母亲作风,瞥母亲一眼,陈太太笑笑,正未细说,女佣来报许小姐到。陈太太挑起眉毛问思凌:“我听说你大哥很给她写了几封信?”
思凌道:“我不知道。阿宁要升学了,我叫她考虑教会学校,跟我一道作礼拜看看的。”
陈太太又笑笑,这笑容也很有点深,思凌见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