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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峰总是微蹙着,仿佛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人开怀一笑。胤礽到了此处便一派轻松,仿佛脱了枷锁一般,行事也随心所欲起来。胤礽从来不觉得这少年如何才貌过人,却因着他的一股执拗的别扭,忍不住一再地逗弄他。
凌普跟着进了屋,一进屋便冲着那少年使眼色,怎奈那人将他人都视若无物,全然不予理会,杵在那里像个木桩似的,既不搭腔,更不进前。凌普心里暗骂他不识好歹,只得硬将手里的茶碗塞在他手上,又推了他一把。那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茶端到胤礽跟前,胤礽并不伸手去接,反倒笑道:“怎么今天倒是懂事了?”
那少年也没有硬捱着,直接将茶碗搁在胤礽面前的几案上,木着一张脸答:“是凌总管叫我端茶过来。”
胤礽从小被别人捧着惯了,自然不肯放低姿态哄人,见他从无一句软话,再好的耐性也被磨得没了,怒道:“老子今天跪了一天的牌位,回来还要对着你这副棺材面孔?”当下硬扯了他过来,从暗屉里掏出一包纸,将里面的粉末倒进了茶碗里,故意瞟了他一眼,瞧着他的脸色渐渐白了,却又放慢了速度,慢慢地搅匀了,才将茶碗塞到他手里,在他耳边轻笑道:“这是为你特别调制的雨前茶,一会儿保证会让你很快活。”冷冷地看着他腾地涨红了脸,紧攥了双手,却又低声命令道:“喝下去。”
满意地看着将茶喝得一点不剩,胤礽忽然轻凑了上去,在他脸上乱亲一气,舔去了他唇边些微的水渍,笑道:“味道不错。早这么乖不就好了,非得事事惹我生气。”
那人别过了脸,也不吭声。胤礽轻轻哼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迫他转过脸来,瞧着他内心愤愤却又极力隐忍的模样,心里才觉得有些痛快了,便道:“怎么说你当年也是南京有名的才子,国家开科取士,广纳人才,本太子身为天下表率,自然不能让你无用武之地。去,帮我研墨。”竟是拿他将书僮使唤了。
那人微抬了眼皮,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慢慢地从水盂里取了水,轻一下重一下地开始研墨。
胤礽见他不说话,有心逗弄他,从笔架取下一支毛笔,蘸饱了墨,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比平时香。红袖添香,不过如此。”
那人握着墨锭指节已有些发白,毫无预兆地用力将墨锭拍在砚台上,墨星四溅,各自的长衫均添了数朵黑色的梅花。胤礽面色铁青,那人还是神色自若地立在那里,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生无可念,若不是顾念着家中的父兄,他早就一头撞死了。何必落到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他的心思胤礽如何不知,当下攒足力气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那少年不过是文弱书生,当下便站立不住,摔倒在地在。
这副可怜模样胤礽见了又有些心疼,一把将他拽了过来,见脸上清晰地浮着五个手指印,忍不住在他脸上揉了揉。他哪里是做得了这种事情的人,下手不知轻重,直揉得他脸颊生疼。那少年微皱了眉,也不吭声,只当这身躯不是自己的,任他去弄。胤礽仔细地擦去了他嘴角的血渍,这才将手里的毛笔硬塞到他手上,“研墨也真是难为你了。既然是才子,本太子就给你个机会一展才华。你帮我拟份折子。南京今年发生大旱灾,灾民流离失所,江宁知府陈鹏年玩忽职守,罔顾民艰,你说是将他枷号锁拿进京好呢,还是革职充军好?嗯,陈大才子?”
那个少年拿着笔抖了一会,良久认输式地低下头,“陈书远早在五年前游湖时就已经失足落水死了。草民张三无用,根本不懂得军国大事,无法为太子分忧。”
胤礽一提起陈鹏年就怒气难平,冷笑道:“怎么,不装哑巴啦?叫陈书远也好,叫张三也罢,你既拿不定主意,刑部自然有人可以为我分忧。他都六十多岁了,有生之年能到刑部大堂过一遭,也算不枉此生。”
陈书远当年受过陈鹏年的提携之恩,太子素来任性,睚眦必报,真个可能揪着陈鹏年不放,此刻别无他法,只能低声求他,便缓缓地跪了下去,“他不过是个迂腐的人,太子就放过他吧。我既惹得太子不高兴,太子要罚便罚我吧。”
胤礽看他伏低便心情畅快,他原就是唬他的,上回皇帝亲驳了那封奏折他还记忆犹新,是再也不敢轻易尝试了。他亲自拉了他起来,道:“既然你求情,那便算了。难道我待你还不够好?陈鹏年不过举荐了你一回,你便记在心里。这屋里的一切,应有尽有,只要你想要,也尽管可以开口。若要接济你南京的家人,也不是不可以,要田宅便可以给田宅,甚至要官职,我也没有什么不允的。你又何必成天冷着一张脸?”
张三艰涩地开口,“陈书远早就已经死了,沉尸湖底,尸骨不存。父兄不过是山野小民,过惯了清苦的日子,太子的好意,他们恐怕无福消受。”一世清高的父兄,若是知道他成了太子的娈童,只怕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抬头做人。——就只当他在五年前就死了吧。
胤礽见他神情哀绝,便去哄他,“好了好了,都依你。我在外头原就不快活,不想你倒比我还不快活。我这太子都当了三十多年了,你通读经史,有看过比我更窝囊的太子么?”
张三难以置信地抬头,不知道胤礽何以忽然说了如此悖逆的话,胤礽却仍是轻轻松松地道:“怕什么。你我之间,有什么可瞒的?这话我也只是对你说说罢了。在外头,我们可是父慈子孝。”
眼见张三呼吸渐渐急促,冷漠的脸庞难得的多了一抹绯红,便明白药效已然发作,他素习弓箭,臂力过人,轻易地就将人抱到了床上。张三觉得身上像是着了火似的,却也只是攥着身下的被褥不放,胤礽瞧了暗自好笑,“你我都不是柳下惠,还是及时行乐吧。醉卧美人膝,醒决天下事,太子之位有这如许的好处,怪不得老八他们都打破头过来争。想要这太子之位,先纳命来吧。”
第12章 倾盖如顾
地方官员进京述职的时间日近,京城比往日更加热闹。地方官员先行派人到京城打点,各府各衙门口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私宅府第里送礼的人更是进进出出,十分惹眼。各部也开始忙了起来,吏部负责官员的升迁选拔,忙得不可开交,礼物收得也最丰厚。皇帝几次亲征时都是太子监国,期间太子表现可圈可点,皇帝曾言:“朕受命于天,所仰赖者唯太子而已。”皇帝如今是五十多年的人了,精力体力大不如前,却也一直乾纲独断,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都说君心难测,这话不错,这一次皇帝出人意表地将遴选官吏的权力给了太子,很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消息传开来,宫廷内外、朝堂上下人心浮动,有人欢喜,有人嫉妒,有人失望,有人不解,如此不一而足。
遴选官吏是朝中大事,事情之繁冗可想而知,太子胤礽便请旨,增派人手。皇帝自是无有不准,胤礽原属意的人选是胤祉,怎奈胤祉正忙着和陈梦雷等人修订《古今图书集成》,分身乏术,皇帝便另行指派了胤禛和胤祥从旁协助。对于觊觎皇位的皇子,胤礽都是一视同仁地欺负,逮着机会便不轻易放过。他原先待胤禛倒也马马虎虎,不过如今搭上了胤祥,就顾不上了。除了胤禔胤禩几个,他顶看不惯的,就是胤祥了。胤禔胤禩几个平日里都抱成一团,胤禩又素有人望,众人皆称之贤,不好轻易招惹。胤祥就不同了,他是个没有多少根基的人,虽然分府了,却还不曾封爵。胤祥不过因为母亲早逝,骗得了老爷子的同情,几次出巡都将他带在身边。平日里便极尽张狂,很有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如今既然在他手底下办事,胤礽觉着,是有必要教教他为臣为弟的规矩了。
胤禛和胤祥一接手事情,便发现了太子的着意为难,但凡一点小差错,不但事情发回重做,还连带着好一通训斥。要处理的事情本来就极多,又被这样挑刺,事情进展得极慢,所有的人都得加班加点,卯时开工,戌时才能回府,每个人都是又累又倦。两三天下来,胤禛和胤祥心里不免积了不少火气。胤禛这几年学佛参禅,很有些进境,脾气收敛了不少,胤礽对他也还不算太过分,故而忍耐着也就算了。胤祥年轻,这些年又很是春风得意,火气一上来便顾不上什么君臣之仪,竟和太子杠上了,纵然当时关紧了房门,到底还是有些声音漏了出来,惊得吏部官员心里一颤一颤的。一个寻衅生事,一个寸步不让,就算胤禛两头和稀泥,火药味还是日益浓厚。这一日胤礽和胤祥不知为了何事吵了起来,等胤禛赶了过来,屋内空无一人,两人都已相继离开了。胤禛心知不好,想追亦是来不及,料得明天必定是要闹出一场风波,只觉得头痛不已。待做完了手头上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心绪,直接回了自己的府邸。
日已偏西,胤禛正对着满园春色出神。春正好,海棠、牡丹、玉兰等争相怒放,鼻尖萦绕着花的香气,海棠娇艳,牡丹端淑,兰花清幽,各有各的长处,然则终有一日还是要分出个高下。有时候不免会叹息,总觉得大自然过于残酷,明明任意一个品种都可以傲视群芳,为何胜利者却只能有一个呢?到底是谁可以艳冠群芳,又有谁将零落于地呢?胤禛心里莫名地惆怅,又隐隐有些热血沸腾,仿佛蛰伏多年的鹰隼终于有机会展翅翱翔,那份向往真是言语所难形容。正在神游之际,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轻声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胤禛一惊回头,只见年璟瑶俏生生地立在那里,浅浅的笑容在夕阳下极是生色。胤禛暗叹她的细心,纵是陪伴多年的妻妾也难以猜出他的心思,如今却被她轻易点破。然则嘴上却不肯承认,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
年璟瑶眨了一下眼睛,“我看到这里的花儿在颤抖。”
胤禛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年璟瑶微笑道:“烦恼皆由心生,只要不去刻意想,烦恼自然不会找上门。我虽然无用,弹琴下棋充个人数却还是可以的。”
胤禛听了深觉有理,明日之事该如何,却也是他左右不得的,不如索性抛开了。既然是玩乐消遣,听曲下棋并不甚差别,随口道:“说得有理。那么姑娘肯陪我下几盘棋么?”
“荣幸之至。”
很快就摆好了棋盘,嬷嬷和丽珠上了茶之后就分别侍立左右。胤禛幼年学棋,成年后就鲜少对弈,棋艺生疏了不少。不过他料想年璟瑶技艺平平,因此下得很是随意。胤禛执黑,年璟瑶执白,各自按着自己平时惯用的布局。年璟瑶拈了棋子,白色的棋子衬得她的手指更是修长白皙,莫名地就有温润的错觉。
“下棋无大小,不必相让。”胤禛再三声明,他做任何事情都喜欢黑白分明,对弈只是小事,赢便是赢,输便是输,原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璟瑶仔细瞧他,郑重地说:“好。”
过了一二十手,胤禛就发觉有些不妙,自己的棋路竟然着着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起先他还想些有的没的,之后便不得不全力应战。胤禛平日偶尔与大臣或门下对弈,他们又不好赢他,久而久之,他便觉得自己棋力很是不错了,如今在紧迫的攻势之下,他才明白自己是被哄了,一哄便是这么多年。眼见棋盘已是白子的天下,他也不恼,反倒越发地赞赏她,棋固然仍是全力以赴地下,却也偷空留意起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