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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如花,似水流年——
一阵清脆的茶杯破碎声,我转身回书房,藤椅剧烈的摇晃着,师傅瘫倒在地,艰难的支撑着自己。我急忙过去扶他,用脚把杯子碎片划拉到一旁。师傅很重,他的手很有力,也很热,颤抖着压着我的胳膊,脑门已经沁出了汗,嘴唇是一种绛紫色,昔日润滑光泽的脸上也是一种病态的惨白,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像是一夜苍老的面目全非。
我忍着泪将他垂下的那缕头发缠回头顶,他扶着摇椅坐好,气息喘的很乱。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看了我一眼,很勉强的笑。
“哦,是你啊……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我扶着他的胳膊跪着,“师傅……”
师傅抬手:“药……”
我赶忙跑去厨房倒药,找了个碗盛出来,小心的捧到桌子上。师傅的呼吸平静了不少,脑门的汗已经汇成一串汗滴,沿着脸边缓缓的流,我从厕所拿来师傅的毛巾,轻轻的给他擦。
录音机里传来又一曲:恨孤单飘零岁月,但寻常稔色谁沾借?师傅像是入定了一样,呼吸都很轻缓,我很害怕,放下毛巾使劲的吹药,赶快凉吧,让师傅的病好。
录音机放倒了头,嘎的一声响,师傅睁开了眼,接过我手里的碗。药汤是一种深褐色,乌黑的像是毒药一样,以前他逼着我喝的时候告诉我所有的药都是毒,没有解药,只有以毒攻毒。那么他中了什么毒呢?
“你,看过了?”师傅指着被我丢在沙发上的信纸说。
我咬牙点头,把信纸原样折好,想夹回书里放回去。
“不用了……”师傅伸手要,我把信给他,接过空碗。
师傅看着折好的信很久没说话,一声轻轻的叹息压我的很重。看他要起来,我赶忙过去扶,师傅撑着扶手却没起来,呆了两秒又坐了回去。
“你打开那个柜子。”师傅指着靠近书桌的那个书架的第二层。
那里有三个外边写字二十四史的书盒,师傅让我都拿了出来,摆到书桌上,他打开盒子,整整齐齐的信。
“帮我把它们都烧了吧。”师傅给我火柴。
是那种头很大的火柴,艳红的磷头,长长的木棍。信封上无一例外都是娟秀的小楷,我迟疑的看着师傅,他却平静的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端着盒子到了阳台,在他能看到的位置,一封封的把信送进火焰里。
“你是打那边过来的?”师傅淡淡的开口。
我恩了一声,慢慢的烧,期望着他能说停止。
“也好……我就不去送她了……”
我烧完一个盒子,师傅都没再开口,看着火苗微微皱着眉。第二个盒子打开,我看着他,他点头,我只好继续烧。
录音机又放到那首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知道杜可欣当年在台上唱的时候是怎样的风情,颠倒众生的一代名角香消玉殒,又有谁知道她的这一段痴情呢?
“师傅……这是,杜阿姨唱的吗?”
师傅含笑点头,被小小的火焰映衬出一点红晕,眼光也柔和了许多。
不忍心打扰他的回忆,我忍着被火焰烘烤的想咆哮的冲动,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唐果——”
我马上端着盒子冲到他面前,可他却笑着摇头,伸手让我继续回去烧。
“您,您不再看看了吗?万一……”师傅眼神温柔,却透着坚定,我只好回去继续烧。这火柴太好使了,我故意很大劲儿的擦,居然没折,还“蹭”的就着了!
“本来早就该烧了的,一直忘……”师傅淡淡的说。
我替杜阿姨瞪他一眼,连扔了两封进去。
“几世辛苦为哪般,前生后世赎不玩……”
“您什么时候改口佛学了……”我小声的埋怨。
师傅浅笑:“说的都是一个东西,不用改。”
只剩下最后那封信,我问师傅:“我还没看完呢……”
师傅笑:“不过是徒增你的烦恼——”
一句话我就把信扔进火里了。信烧了,人也会变成灰,不存在的东西,就没理由再让人不开心。
好厚的一堆灰,二十多年的一份情,不过如此,装到垃圾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也许那碗药真的有效,也许火焰也带走了师傅心头的重量,烧完信后,师傅的气色好了许多,还跟着我去厨房做午饭,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怕我玩火上瘾把他厨房也继续烧了,让我坐帮手,做了一锅小米粥。
切!煮粥而已,还是用电饭锅……
咸菜都没有,干喝粥,我和师傅胡噜胡噜的,看着他嘴边一圈粘稠的粥沫,我也觉得很香。有一瞬间,我觉得一切都是梦,他没病,健健康康的,还会打电话逼我背书,骂我懒得一无是处,可再笨我也看出来,师傅的脸色不正常,那团淡淡的红晕一直都没下去。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后两个我不会,前两个耳濡目染这么久,不懂也能察觉个端倪。
喝完粥,师傅铺开纸让我背写《达生》,我跟周强这阵子就顾得厮混了,监工的入了色界了,我这被奴役的自然也懈怠了,写了两个字就接不下去了。师傅翻开书,慢慢的读着,他的声音就像我第一天遇见他那样具有磁性,又像是围绕的阳光,无孔不入的给予着温度,我听呆了,身体就像瘫成了一堆烂泥,像泡在温泉里,跟随着飘渺的浮力肆意游荡,我好想看到了阳光的七种颜色,沿着它们过度的边缘由红走到紫,炽热的红,典雅的紫,在我身后铺成一团辉煌的路,太阳近在咫尺,那样神圣的灼目的光芒……
师傅念完告敖说鬼就停下了,拾起我掉在纸上许久的毛笔写了一个“忘”字。
“这个字怎么解?”师傅很严肃的看着我。
我绞尽脑汁,他跟我说过的,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你若真的像这样,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也算是我没白教你了。”师傅长长的叹息。
我羞愧的大气都不敢喘,师傅看着窗外很凝重的思考,我不敢打扰,罚站一样站在桌边不敢动弹。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师傅示意我去开门。
是林老头,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师傅把那本《达生》给我,让我走了,出了门我才发觉不对劲,这书我有啊,而且这本是师傅多年来一直放在手边的,怎么就送给我了呢?
蹬蹬跑回去,手指悬空了半天没敲下去,防盗门是铁栏的,里边的木门关的并不严实,除了依依呀呀的戏曲,我还听到师傅管林老头叫哥。
就像那封信一样,我听了半掺子扭头就走了,知道的越多烦恼也越多,关于他们的恩怨,何必搅我的神?
回到胡同的另一边,林妹妹还在睡着,周强拿着手机在客厅里坐着,一见我进来,立刻过来把我抱住了。
我觉得他在害怕,我也害怕,很多人都在害怕。
第二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1125 19:08:20 字数:4747
林妹妹最终还是被送回去了,我和周强也跟着到了林家,我们的任务就是陪着林妹妹,或者说是周强的任务。
林妹妹睡的很不安稳,我和周强整夜都在她房里,我躺在周强的右边,林妹妹在他左边,其实有点挤,而且我睡不惯软床,可这一夜谁又睡的着呢除了我?周强一直在跟林妹妹说话,安慰她,鼓励她,给她讲我的糗事,林妹妹倒是还会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还真是水做的,眼泪真多,看得我都心疼。后来我挨不住,沉沉的睡去,贴着周强的被,抓着他的衣角。
一般自杀没这么快有结果,林家动用了手段,只是走个过场,第二天,我们被接到了灵堂,林妹妹披麻戴孝,我和周强系着白带,贵妇的丧失并没有声张,尽管她是当年艳冠群芳一代名角,在林家刻意的低调下,前来的多是亲友,一切从简,也是贵妇的意愿。
林妹妹的欧式软床我无福消受,从早上起来就腰酸背痛,眼睛比林妹妹还夸张,金鱼眼泡一样肿着,可周强不放我走,时时刻刻都看着我的动向。
下午时,哭得又发昏的林妹妹被送回家休息,医生给她挂了盐水,建议她晚上就不要去守灵了,林妹妹不依,哭着睡着了。我趁机也补了个觉,在她房间的沙发上。
我不知道办丧事也这么累,姥姥去世时我只参与了一个开头,后来天昏地暗的睡去了,每个人都在哭,扭头嗟呀两句,出了这个门继续自己的生活,除了真正明白失去的人,谁会长久的哀伤着呢?必定我们活着,是为了明天。
停灵三天,去火化,我跟着周强身后,看到送出来的一块块骨块,林妹妹和几个亲属带了白手套,一边哭一边揉碎,这就是所谓的骨灰。想想也真神奇,好好的一具如花的身体,火焰之后,就是这个样子,什么美丑爱恨,就这样被搓成灰。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在活着的时候?如花又怎样,意念的强大就在于超越了身体的局限,而它的薄弱,就是现实。
几辆黑色轿车把我们送到了海边,早就有船等在码头,带休息室的那种,开到深海,我有点晕船,想吐吐不出来,看不明白着灰蒙蒙的海,也看不清那飞扬的白烟,周强给我穿了他的大衣,浓浓的烟草味,他在我从医院出来就戒烟了,只和熟人抽一支,我拉着他的手,想让他和我一眼置身事外,可他的另一只手,需要去支撑林妹妹。
直到空空的骨灰盒下葬,我师傅都没有出现。
我想回家,回木头厂,睡热炕头,逗黄毛狗。林妹妹憔悴的厉害,那样水嫩的姑娘,像被风干了灵魂,连眼神都显得很空,所以我无法把周强带走,可抓着他的手时,我很不安。就连我都无法拒绝林妹妹,他呢?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林妹妹没有对周强说,而是把刀锋亮向了我。
我以为这是最后一夜,熬到天亮就算成功了八成,可就算只差一步,也不能全身而退。林妹妹不知道看了我多久,我在不安的睡梦中惊醒,她就坐在地上,幽幽的看着我。
周强在床上沉沉的睡着,这几天他的体力严重透支,被林老头当半个孙子使。我看了看他,又看向林妹妹,想挤出一个笑,可林妹妹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不可以把他还给我?……我没法再等了……”
背脊蹿出一股冰冷的寒,毛孔都被炸开了,大脑里噼啵作响的火星,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林妹妹隐忍的哭,抹了把眼泪,用那只潮湿的手抓住了我手指:“我求求你……我不能再失去他……”
“我……”我的喉咙被堵住了,无论拒绝还是答应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和强哥哥都没有妈妈了……”林妹妹额头紧压着我的手背哭。
我的身体僵住了,你们都没有妈妈了,你们的妈妈都自杀了,我有妈妈,所以我该成全你们,无论我是不是能够离开?
林妹妹哭的很压抑,我更压抑,压抑的都哭不出来。我呆呆的看着周强侧睡的身形,要还吗?是不是真的有人比我还需要你呢?
正在僵持着,几下急促的敲门声,林妹妹的哥哥冲了进来,扫了我和林妹妹一眼,焦急的对翻身起来的周强说:“三爷爷不行了!”
周强冲到我面前,紧紧的捧着我的脸:“没事的你放心,我去看看,你陪着小菲,乖!相信我!”
我挤颧骨的肌肉,算是笑吧。周强咬牙,把我紧紧的抱了一秒,转身离去。
林妹妹一下子摊在地上,也不哭了,傻了一样望着空空的门口。似乎空气还没从周强带出的回旋中安静下来,又冲进来两个人,说是林老头的话,要带林妹妹立刻去医院。
林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