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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再也听不下去,啪地站起身。一种似悲似恼的情绪油然生起,她几乎泫然欲泣。
春望愕然垂手看着她,小夜无法直视此人。
行礼后,她返身从房内飞奔而出。
小夜来到廊上,没有目标,只想远离春望,盲目向前跑去,侍卫们纷纷讶异地目送她的背影。
跃下庭院,奔向悄静的敞庭林间,小夜来到围墙死角蹲下哭起来。意识到野火坐到自己身畔,她好想吸口气忍住哭泣,却一声哽咽,奔泪决堤似地再也遏止不住。
大家都好傻。
她了解这一千人的怨恨、憎恶、悲哀,难道就没人能解开这团无奈、纠葛的线球?
小春丸太可怜了。原本活泼开朗、渴盼与父亲相见之日到来的小春丸,他何其无辜,竟被幽禁十年,想必是痛苦不堪吧。
还有母亲……和父亲,娘为何要跟那种人在一起……?
铃曾说娘是抱着莫可奈何的心情,明知置身于诅咒风暴中,仍甘心成为父亲的伴侣,这种心境,小夜尚能理解。
可是自己和小春丸年龄相仿,娘与他母亲同住一座城里,与春望度过同样时光。他们究竟抱持什么样的心情?对于母亲的想法,小夜委实不解。
(娘也好傻。)
春望只想获取母亲的术士力量。他固然欣喜小夜尚在人世,仍不禁想利用她成为术士。
愤怒和哀伤似将身体撕裂。
究竟为何要受如此残酷的痛苦?还要持续多久?
“好想逃走……”
小夜双手掩面,发出低吟:“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憎恨的傀儡,任人摆布。”
站在身畔的野火面露哀色,凝视着她。
确实如此——野火思忖着。再这样下去,小夜必然沦为术士。
善良的小夜在迫不得已下,绝不忍见弃陷入诅咒漩涡的众人,结果必将沉沦其中,步向术士一途。
(小夜成为术士,一定很痛苦……)
就像野火被迫当魔使一样。
野火忍不住喃喃说:“小夜,别当术士,与其这样,不如逃走。”
惊讶的小夜仰头望着他。
“咒术是煎熬良心的技法。”
野火俯下脸孔说:“从前……当你救我时,我刚杀了人。”
吃惊的小夜浑身紧绷,眼底浮现赤褐色小狐从芒野奔来的模样。当时它鼻端沾的血迹,原来竟是人血……?
“我是魔主的傀儡。奉命杀人是理所当然。”
野火眼中浮现落寞的苦笑。
“我是狐狸,肚子饿时,发现老鼠就会淌口水,前足踏住猎物,老鼠发出吱吱哀叫,就算咬住它,心里也不会难过。可是分明不饿,还去杀死哀叫的生命,不知为何,我内心总是很难受。第一次杀人时被铁刀斩中,我很痛苦,心想这下死定了……在原野狂奔时,感觉好无助、好悲伤。”
小夜想起野火鼻端的血污,还有仰望她的眼神。
“因此让你抱在怀里时,我好温暖,感到好安心。小春丸为我轻轻拭去刀毒时,我也很高兴。”
俯下脸庞的小夜抬头望着野火。几时月影升向暗空,明晃晃照亮夜庭,野火发上蕴着清霜似的光芒。
他似是忆起什么,眼中忽而泛起柔和笑意。
“……后来,你去找小春丸,拿核桃年糕送他呢。”
“你怎么知道?”
小夜惊讶地反问道。
“你看见了?”
“嗯,我在竹丛下瞧见的。你们两个边笑边大嚼年糕,吃得真香。”
在竹灯微光下吃核桃年糕的小夜和小春丸,就像巢穴里的幼狐好不开心,第二晚、第三晚,野火仍悄悄去眺望。两小自打雷那夜后不再见面,野火感到说不出的寂寞。
小夜深深凝视他——当时,原来野火也在场。
“出来没关系啊,我们一定跟你玩。”
说真的,当时小春丸一定会很开心。若能与野火和小春丸一起围着灯火,该有多欢喜啊。
野火诡异一笑。
“幸好没找我。那时我还是不懂人事的小狐狸,要是来找的话,我大概会叼老鼠去当见面礼。”
小夜想像幼狐嘴里垂只耗子的模样,不禁噗哧一笑。
“……送老鼠就免谈啰。”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仿佛点燃明灯。
野火望着她的笑颜,略带正色说:“我始终从远方注视你,认为不该接近你。因为我是传递诅咒的魔使。”
小夜也恢复严肃。
野火与我的缘分,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凝视野火的幽邃眼瞳,她心底起了震颤。
他既非狐、亦非人。
小夜感到孤单的那些日子,其实野火一直伴在她身畔,纵然鸿沟千丈,不容彼此心灵契合,他依然愿意如此。
忽然间,小夜胸中泛起森冷不安。她想起野火危在旦夕,背叛主人的灵狐,就算即刻丧命也不足为奇。
所谓生命,此时竟是如此虚渺。
直至今日,她相信反正总会活下去。然而,如今觉得生命显然有终时,宛似水面浮泡随时消失。
这个由野火为她掬起、两人共度“此刻”的透明浮泡。
野火向她表达的真心诚意——为她做的彻底牺牲,深深震撼少女内心。小夜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
犹豫中,野火轻轻环抱小夜的背脊,终于将她紧抱在怀里。
(小夜好柔软啊。)
相触的肢体起麻颤,他感受到小夜的温润,闭上了双眼。
能就此远走高飞、实现美梦,该有多好……?
然而,野火了解这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妄想。
(我若没有被迫当魔使,是一只寻常灵狐,就能忘却灵狐身分,抱着小夜远走高飞。)
生养、孕育下一代……我可以过这种生活。
(可是魔主绝不会饶恕背叛者。)
明日,化身大朗的影矢没在大公居城现身,届时魔主诘问玉绪,将得知野火反叛。这条生命,只剩几个时辰。
臂弯里的小夜好温暖,令他怜爱得浑身震颤。野火表达狐狸的情感,轻轻摩娑她的面颊。
温柔襁绾一番,终将面临离别之时。
连搭救小夜,他都无能为力。
(我……)
只是任魔主拎走,小命掌握在他乎里的可怜蟁罢了。魔主绝不放弃野火的生死权,遭人下咒的魔使想摆脱控制也无处可逃,唯有任凭宰割而已。
正寻思时,有件事仿佛虚空闪电,掠过野火的脑海。
(糟了……)
小春丸的咒虫虽已除,心中暗示却依旧存在。即使封印影矢,魔王为了谋害小春丸,势必设下重重陷阱。
后颈的汗毛飒然竖起。
那个少年将会被杀?……想起小春丸为自己涂伤药、称赞它“眼睛真漂亮”时的闪亮眼神,还有围着竹灯、与小夜幸福欢笑时的那张面孔,野火感到心如刀割。
曾在黑暗中望见的暖光,以及此时臂弯里温暖的小夜——这是最珍重的宝物。
(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是……)
只要得知魔主对小春丸设下什么暗示,或许有解救之道。化身大朗的影矢,会采取什么行动……?
野火忽然睁开眼。
(对了……)
唯有一事,他可以达成,那就像在暗夜中盲目攻敌,作毫无把握的赌注。尽管如此,或许小夜会很欣慰。
野火闭起眼,脸俯在小夜后颈上。
(……永别了,小夜。)
他留意着,别让小夜透过“心耳”听见自己的意念,在心中如此呢喃。
然后在她耳畔,轻吹入沉沉的睡意。
野火将小夜抱回卧房床上歇息,注视她的睡容片刻。
然后站起身,悄悄前往春望的卧房。
春望尚未安歇,正俯首坐在床上抱头沉思。
“……春望大人。”
听见呼唤,领主一惊伸手取刀。
“你……有何企图!”
野火只待对方恢复镇定,等心存警戒的春望冷静到愿意聆听解释时,他才说道:“明天我会变成大朗,请容我随您一起进城。”
春望把刀置在膝上。
“为何如此做?”
“我是受小夜之托,魔使化身的大朗若没出现,阴谋者将会起疑。”
春望浮现会意的神情。
“原来如此,好,我了解了。”
春望凝视野火片刻,方才低声询问:“小夜……怎么办?”
野火静静答道:“她刚哭过——现在已入睡了。”
春望眼中浮现痛苦之色。
“是吗……”
*
野火来到庭院,仰眺着月色。
皎月浮显的靛青夜空中,此时,响起笛声又消失。
野火后颈汗毛直竖,浑身一颤——是狐笛,魔主在召唤我。
(笛声好近,主人在附近……)
不回去覆命,事迹就会立刻败露,可是回去也瞒不过魔主的法眼,野火很了解自己不像玉绪或影矢善于巧辩。
野火紧咬牙关——只要我活过明天,就可以达成心愿,怎能在此坐以待毙……?
“……你不打算去见主人?”
庭间树影摇晃。窈窕的玉绪出现了,眸中青光闪烁。
“你不是坏了好事吗?主人下的指示,全毁在你手里。”
野火无言凝视着玉绪。女子神情不带喜怒,定定望着他。
“影矢在哪里?”
“在‘封袋’里昏睡。”
玉绪嘿嘿冷笑。
“顾念情分?你不杀他,未免太天真啊。”
“……你不希望我做这么绝吧?”
野火喃喃道,玉绪睁大眼眸。
她默然注视野火片刻,飘开了视线。
“我要回去覆命。”
野火点头会意。
玉绪临行前瞥他一眼,瞬间变回狐狸,咻地凌空跃起,消失在靛青夜空中。
三化身
听见喀啷啷搬送碗盘的声响,小夜清醒过来。
晨晖透照纸门入室。
小夜分不清状况,茫然眺望天井半晌,这才一跃起身。
飞奔到走廊寻找野火,收拾残皿的下女们惊讶看着她。
“请问……春望大人一行呢?”
其中一名下女眨眼答道:“大人已经出发,吩咐让你睡到正午,因此没叫醒你。”
小夜当场僵住。
下女们诧异望着她,微微行礼后离去。
小夜按着额头回想,当时依偎在野火怀里……后来的事完全失去记忆。
野火究竟去何处呢?
(该不会……)
或许野火已被魔主发现杀死。光想到此,血温顿失的小夜感到浑身冰冷。她深吸了口气,紧紧抿唇,回房匆匆打理行囊。
简直是不知所措,整颗心焦急如焚,总之得先赶往一行人前往的居城才行。小夜飞奔出旅店。
一路朝旅店打听来的街道奔去。生平初次见到大街,她都无心观看,一个劲儿拚命向前跑。
远眺可见的城塔指示居城所在,一旦接近城池,高耸的城墙在深邃护城河环绕下绵延不绝,反而不知该从何处进城。
激喘不止的小夜在护城河旁徘徊一阵,忽然背后有人搭讪:“小姑娘。”
小夜一回头,吓得倒退几步。
“别怕成这样嘛。”
一名美貌女子站在眼前,正是野火称为玉绪的灵狐。小夜正想逃走,玉绪抢先抓住她手臂一把抱住,掐住少女的脖颈。
“唉呀,最好别使什么怪招术喔,虽然有野火从旁协助你,不过你制服影矢的手法还是十分了得。我可没把你当黄毛丫头,特别留了神,要敢轻举妄勋,不瞧我揪下你脑袋。”
玉绪说着,趁无人注意时,将小夜拖向树荫下。
“昨晚魔主召唤我,命我去搜找,把你捉起来。”
小夜为自己任对方摆布而羞恼,忿忿问道:“……捉我是想打什么主意?L
“唉哟,这人性子好倔啊,给灵狐一口咬住喉咙,瞧你还能不能嘴硬。”
玉绪掐住小夜咽喉,将她扳转过来,窥伺着少女双眼。
“魔主想杀你。不过,他有太多底细想先知道,比方说有关你的身世、为何能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