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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牛儿缓缓睁开双眼,凝神半晌,才看清眼前是一张少女的如花俏面,认出正是结拜的义弟端木蕊。
猛地想到自己临终前终于有亲人相送,心中忽地涌起一片温暖,努力片刻,咧嘴嘻嘻一笑,嘶哑着嗓子道:“记得多给我烧些纸钱——我在那边——若缺钱花——夜半——必向你索——骰子——来一副——记得么——”将头一歪,昏死过去。
端木蕊听他满嘴胡话,怔了片刻,不明意思。见他浑身上下被荆棘树枝撕扯得衣衫褴褛,尽是伤痕,已体无完肤,惨不忍睹。发髻早散,四下披垂,只有三分人样子在。不禁心疼得眼中含泪,抱紧童牛儿唤个不停。童牛儿任她摇动,却再不肯醒。
端木蕊慌乱片刻,宁定心神,将铜哨含入口中吹响,片刻后有数人奔到她身旁。
当前是一名一袭白袍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魁梧,面色赤红,眉眼端正,颏下生有短须,根根刚硬笔直,铁线一般散向四边,倒像刺猬抖甲。头上盘髻,鎏金铜簪别着,显得干净利落。手中提一柄黑鞘长刀,正是端木蕊曾四处显摆的当今江湖四大名器之一的逆龙宝刀。他纵身来在端木蕊身边低声道:“蕊儿,你怀中是谁?”
端木蕊抹泪道:“是我大哥,他——他要死了——爹你救他呵——”
白衣汉子抓过童牛儿手腕,指搭寸关尺,诊视片刻,道:“他是劳力过度,伤了心神气血。不碍事,养上数日就好。”
转头看见旁边趴伏的老僧,大吃一惊,失声道:“通明大师?”
童牛儿昏沉两日两夜不醒。
听耳边常有人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还伴有呜咽哭声。也常有或苦或涩,或甜或香的各类汤水灌入口中,然后便会或全身发冷,如入寒宫炼狱一般;或四肢滚热,似掉落在火坑里一样。
想着自己在阳间多为恶事,今日遭亡来到地府必要饱受折磨,素常听说过的十八层地狱中各种酷刑一起涌上心头,在梦中一一受来。直吓得他额上冷汗如雨而下,身体不住抽搐,手脚蹬刨,模样可怖。
床前守护那人骇得抱了他失声呼唤,颗颗泪水滴落在他面上。
童牛儿听那声音如惊似喜,闻那幽香好不熟悉,将心神慢慢凝聚起来,终于缓缓睁眼。待看清抱他那人娇艳如仙子般的面目时,不禁惊得大叫一声,又昏晕过去。
原来那人正是林凤凰。
他这一次醒得倒快。
缓缓睁眼,见头顶白纱帐高挑,四周素幔低垂,帐外桌上一盏油灯灯火跳荡。刚一翻身,惊动在床边趴伏的人。
那人立身来在他面前喜道:“大哥,你醒了?”
童牛儿待看清是端木蕊,忽觉心下好不失望。想着必是自己欲救林凤凰之心太切,适才所见都是幻想,她必仍被困在什么地方吃苦受罪。
如此思来,感觉似坠下万仞悬崖一般,心中空荡荡的不着边际。将嘴唇动了两动,却说不出话来。
端木蕊似猜透他心思,笑道:“你且等等,有个人儿想你呢。”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一人。
秀发披在肩头来不及梳,身上的白色纱衣也来不及束,赤脚趿着一双绣鞋,急急地奔到床前,俯身向童牛儿端详。见他双眼闭着,似沉沉睡去,不忍扰他,正转身要走。
童牛儿闻得和端木蕊毫不相同的一缕幽香入帐,在鼻间穿来绕去,好不熟悉。急忙睁目,见林凤凰正在床前站立,眼中含泪怔怔看他。
以为不是真的,将眼睛眨了几眨再看,见林凤凰还在,才知非梦非幻。哑了嗓子道:“仙女姐姐——是你吗?”
林凤凰落泪点头,才想起这一声‘仙女姐姐’自从自己进入春香院后便再不曾听童牛儿叫,此刻却不知怎地又让他想起。
童牛儿忽觉一颗心沉落到地面,胸间有说不出的舒畅踏实,似乎此时便是天塌地陷也不足虑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上显出怡然笑容,合目欲睡。
林凤凰不舍离开,在床边坐下。见童牛儿颤着一只手向自己伸来,忙握入手中。
端木蕊在旁劝道:“林姐姐,你已两夜未眠,还是先休息一会吧,当心熬坏了身子,有我在这儿守着呢。”
林凤凰轻轻摇头,却觉童牛儿将手抽回,向她轻轻摆动。无奈只得起身,抹去眼中泪水,俯身向童牛儿道:“好好睡吧,一会儿我过来看你。”童牛儿轻轻颔首。
到第二日午时左右,童牛儿的体力已恢复七分,能在地下行走无碍。
随端木蕊来在旁边小厅之中,见林凤凰正将一盘盘水果点心向小几上摆着。见他进来,莞尔一笑,让他在椅上落座后,在侧相陪。
端木蕊甚明事理,知二人必有有话要说,有情要表,借故退出,将门轻带。
林凤凰满斟一杯茶水,端起向童牛儿道:“童大人舍生冒死,拼力相救,此番情意,凤凰刻骨铭心。奈何身卑体贱,无以为报,今生只有这一盏清茶相谢。来世便做牛马,结草衔环也要回报童大人。”话未说完,泪已盈眶欲滴,双膝一软,便要跪谢。
童牛儿惊得一步窜到旁边,将林凤凰紧紧拉住,忙不迭地道:“仙女姐姐,你要吓死我吗?受你这一礼,怕二十年的阳寿都折进去了。万万使不得,我还不想早死呢。”
他顺口胡诌言语,林凤凰险被逗笑,只好起身。
童牛儿接盏在手,喝下一口,咋舌道:“有茶代谢也就够了。仙女姐姐,你怎会落身在此?”
林凤凰轻叹一声,道:“许是老天怜我孤弱,不忍太过相欺吧,叫这里的人把我救下。若不然,我怕是——怕是活不到今日了。”以手拭泪,轻泣片刻,将事情从头讲起。
童牛儿听过后才恍然,以为“人善天不欺”这一语言的极是,暗暗感激苍天有眼,护佑林凤凰身心平安。
原来当日潜入林凤凰房中的确是梁济寺里的悟明和尚。
悟明和尚落发在梁济寺之前本是山西通州城中一家镖局的掌柜,俗家名叫黄飘舟。
他武功本好,为人又善,是以在江湖黑白两道上皆有几分颜面在。一晃走镖十几年,竟趟趟平安,不曾出过差错。收入自然也丰,大金小银入库,吃喝穿用不愁。加上妻贤子孝,百事无忧,叫黄飘舟闲来闭目遐思,倒真想不起有什么事值得一愁。
第四十六章 老天弄人狠
但天地不仁,从不肯让哪一个多得一分清福。松高招风,地洼聚水,恒常之理,自古如此。黄飘舟万不曾想要有天大的祸事临到自己头上,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不过年多左右时间。
他有一独子,溺爱愈甚,平时连一句冷语也舍不得说,诸事皆顺其意。时日一长,自然养成其张狂无羁的个性。幼少时还不显露,待过弱冠之年后因结交下一批心术歪斜,逞恶人间的江湖人物而走上歧途。
人在年少时因心性单纯,不辨善恶,交友最是凶险之事。稍一不慎,便坠深渊,虽经万劫亦难复返。
黄飘舟的孩儿本是聪明伶俐之人,学武甚快,年纪虽稚,在当地武界已小有名气。尤擅轻身工夫,当然均得传于其父黄飘舟。
黄飘舟正暗喜虎子可教时,却不想这孩儿学起恶事来也远速于常人。只一年不到,已连做数起凶案,杀伤十余人。
青年血旺,戒之本该在色,所以易犯的也是这个‘色’字上。这孩儿便利用其轻身功夫了得这一长技而夜潜民宅,奸杀民妇。
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犯到第五起案子时被数个结伴游玩到此的江湖人物巧遇,前截后追,堵在一处死地。
其中有人和黄飘舟交好,认得其子,不禁大吃一惊。
其子见逃之不脱,跪下苦求。那人念及情意,不忍断绝黄家之后,绑了其子交与黄飘舟令其自行处罚。
黄飘舟心气极高,是个最要脸面的人。听闻其子竟依仗嫡传轻功行这最为人所不齿之道,直恼得肝胆皆炸,气血欲喷。
想动用家法杖杀其子,但其妻抱臂死命哀求,令黄飘舟犹豫难决。只因心念这一偏差,叫其妻得机会趁夜将其子放走,令其逃遁。
黄飘舟苦思一夜,最后决定携子入庙,与子一起落发为僧,共同修行,以降其心中之邪魔,赎其所造之罪孽。待惊见其子已逃时,不禁大怒。可从柴房中找到悬于西梁之上,尸身已寒的妻子时又不禁大哀,恸哭不止。
暗恨自己教子不严,竟出此大逆。但事已至此,无法逆转,日夜苦恼。时日一长,竟心性大变,由原来一个乐善好施,性仁心软之人变成一个心性寒冷,万念皆枯之人。
其子自从家中逃出后越加猖狂无忌,连做大案,惹下滔天公愤。众多江湖人物联名发下辑杀令追杀其子,当年云婆鹤翁也在此列。
后来其子逃入山西大同城其姨母家中躲藏,被官家六扇门中人和云婆婆发现踪迹。
但其子奸猾,作案虽多,却不曾留下任何直接证人、证物,叫官家捕快无法下手,无奈托请鹤翁帮忙私下抓捕。
不料其中有知情者和其子的姨丈交往甚密,将鹤翁卖了人情,令他被诱陷落深坑之中,险些丧命,多亏云婆婆及时赶到将他救出。
自得知其子在大同城其姨母家中被云婆婆一杖打死,其姨夫在梅花岭上被鹤翁一弩箭射杀之后,黄飘舟更是心哀如死,万念成灰。关掉镖局,遣散人员,变卖家产后,漂泊于江湖间一年有余。
他本拟寻云婆鹤翁一报杀子之仇,然后遁迹于空门之内了此残生。奈何中原辽阔,茫茫万里,云鹤双影也似他一般居游无定,是以总无谋面之时,叫黄飘舟好不恼恨,慢慢地灰冷了心意。
正拟隐退之时,这一日来在洛阳城中。看天已近午,想着寻个小店打尖吃饭。
沿街而行,走出里许,折个弯时,见已岔入正阳大街。裹在熙攘人流之中正走时,忽见前面急急燥燥地跑来一名少女。
不待看清她面目,少女已和他撞个满怀。黄飘舟若不及时沉气下桩,双腿扎实,怕要被撞个趔趄。
少女只向他顽皮一笑,却不道歉。扭身又跑,转瞬消隐在人群之中。黄飘舟见少女明眸皓齿,容颜娇艳,年刚及篦,也未多想。
见路边有一家酒楼十分整洁,客人也少,显得清净,倒合心意,拐入其中。随小二来在二楼,拣靠窗一张独桌坐了,随口点下四样素菜,要下一壶酒,在早秋微醺的风中自斟自饮。
待觉腹中已饱,唤小二结账时,才发觉怀内空空,装有数十张千两飞钱兑票和几十两散碎银子的黑色大绒钱袋已不在其中。
黄飘舟一怔之后转瞬明白,原来适才撞入自己怀中的那名少女竟是个偷儿。自己被她容貌所惑,又见其年幼,不曾起疑,叫她轻易得逞。但此时懊悔却来不及了。
小二年纪虽轻,但阅人颇多,早熟悉吃白食人这般初时惊愕,转又懊恼,继而满不在乎的一副‘大爷我没钱,你能将我怎地?’的典型表情。将收银钱的木盘抱在怀中,冷眼看黄飘舟表现,想知这老儿是否还能弄出别种花样来。
黄飘舟心性虽冷,但还是要脸面的人,白吃人家饭食终究过意不去。正想着寻随身之物抵押以解窘迫时,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起,有叽叽喳喳脆如鹊鸣的人语传过。
抬头看时,见五、六个女孩子正嬉闹着走上来。当前穿一身粉翠衣裤的正是撞他怀的偷儿。那黑色大绒钱袋此时正在她手里摇着,内中大金小银相撞,叮当作响之声不绝,衬着少女得意面色,倒是动人景致。
少女转脸之间也惊见正站在桌前向她张望的黄飘舟,“哎呦”叫了一声,吐一下舌头,转身欲逃。
黄飘舟岂肯放过?闪身便追。
小二只觉眼前一花,见黄飘舟已纵出在数丈之外。少女跑出不过两步,衣领已被扯住,双足离地而起,悬入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