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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见众黑衣人走远,才撒开手叫龙月儿自由。跪下施礼道:“小老儿冒犯公主殿下,乞请恕罪。还望公主殿下清醒心神,速回大名府调遣军队来攻打她山寨,救出侠义小哥才是上策。公主殿下以为如何?”
没了主意计较的龙月儿经这句提醒,立时恍然。抹一把脸上泪水,咬牙道:“对,我这就去带兵来,且等着——”一句没说完,泪水又落,拧着鼻子哽咽。
她自三岁多些和雨孤云在一起,朝夕相处,从不曾分开过一天,至今十几年。
此时突然离散,龙月儿只觉得不胜孤独,心里悲伤万分,如摘肝胆般难过。
从飞跑着去牵来马匹的乡民手里接过缰绳,想飞身跃上。可身体乏力,险些跌落。老者在侧见了吓得不轻,忙一把扶住。
龙月儿整敛散乱心神,重新上马。拨转着马头兜了一圈才想起问老者:“哪条路是出山的?”
老者也是慌得懵了,急忙跳上雨孤云那匹马,在前面跑着道:“我带公主殿下出山,护送公主殿下回大名府吧。”一老一小乘着夜色奔驰而去了。
这山径崎岖,一路颠簸得厉害,叫横担在马背上,脑袋向下的雨孤云好不难过。
眼见着地面的嶙峋坎坷和两边的狼牙怪石与自己的头顶似只有毫厘之差,好像随时都会撞过来一般骇人,无奈只好闭起眼睛忍挨。
铁刀母夜叉心思却精细,走出不远就回头检视,见此情景倒吓一跳。
才知只有自己在意这个男儿,别人哪肯管顾他的死活?忙叫人把雨孤云从马上解下。
但雨孤云要穴被制,气血受阻,使浑身酸软,自己一个人又骑不得马。
铁刀母夜叉为难片刻,索性把雨孤云扶上自己的鞍前,抱在怀里扬鞭去了。
众黑衣人见二当家如此,都惊得不轻。心思干净的皆猜不出其中缘由;可心思肮脏的却都明白个大概。
但素知这二当家是不容龌龊的火爆脾性,是以都在心里乱猜,没一个敢出声的。
铁刀母夜叉的怀抱虽小,却是不同寻常的温暖柔软的去处。雨孤云虽心怀侠义,可也只是个普通的男儿,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上,哪有圣人贤士那般坐怀不乱的德行?
靠身在风光如此旋旎的怀抱里,闻着时刻飘荡在口鼻间的馨香,只觉得似连魂魄都醉。
偶然回头,见面对的虽仍是一张冰凉的银面具,但后面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里射出的目光却如春水扬波,悄动涟漪,似含着无限的甜蜜。叫雨孤云的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不知要临头的是福是祸,该如何应对。
进入山寨,雨孤云被抬进和马厩相邻的一座土屋里。
这里本是储藏饲料的仓库,里面满是干爽的稻草。两名黑衣人将他扔入其中,锁好门扇,拍打着双手去了。
剩雨孤云瘫软在稻草堆里,仰脸望着窗外悬浮在黑暗里一颗颗闪烁不定的星星,心里却觉得好笑。
以为人生便如一场儿闹,是生死无常,变化难测的把戏。不论福祸悲喜临到面前,自己却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只能任凭如何,尴尬着承受。
这样想着,心里坦然下来,叫疲倦袭上眼皮,慢慢昏沉。
迷迷糊糊地睡,直到明亮的阳光刺入双眼。
雨孤云睁目片刻,恍然看清敞开的门口站着一人。正是换了一袭同样白色,式样多些花哨素绣的长衣,面上戴着怪异银质面具的铁刀母夜叉。
铁刀母夜叉环抱双臂,静静地看着雨孤云。片刻后道:“你想好了吗?”
雨孤云听她这句没有来由地问,奇怪道:“想好什么?”
铁刀母夜叉道:“若想活,便嫁我为夫;若想死,我便成全你。”
那时礼教严厉,男尊女卑。门户之间若无悬殊的差距,从来都是男娶女,哪曾听说女娶男?雨孤云是心地干净的汉子,怎容得这般侮辱?被气得笑起来,道:“还请二当家成全。”
铁刀母夜叉却好似早料到雨孤云会拒绝,也不着恼。只叹一声,向门外立的两名随身女侍吩咐道:“去远些地方候我。”
然后缓步走入,在雨孤云旁边的草堆上坐下。慢慢摘下面具,用双手抹一把脸孔,抬起对向雨孤云。
雨孤云最怕看她灿如明月的容颜,只觉得被那脸儿散发出的幽幽清辉逼迫得似要不能呼吸一般的窘迫。
心里和龙月儿的美丽比较,才发现龙月儿还是没有绽放的蓓蕾形色,其中多有暗含的娇俏;而铁刀母夜叉却已是正盛开得恣意的少女妩媚,有叫人无法抵抗的魅力。
雨孤云想要埋头,可又不舍;想要端详,还觉得尴尬。
这般折磨却是让人心里发痒的挑逗,无论怎样挣扎也不能胜利的战争。
铁刀母夜叉见得他的不自在,微笑道:“怎地怕我?”
雨孤云被她一语逼入无法反复的境地。但又不甘心,反问道:“怎知我怕你?”
铁刀母夜叉道:“若不怕我,怎地不敢看我?”
雨孤云瞥她一眼,道:“男女有别,我怎好辱没二当家的清白?”
铁刀母夜叉摇头道:“都是武林里的同道门生,怎地讲究?”
雨孤云不愿被她抢白,反语相讥道:“既然不讲究,为何还要遮掩面目,不叫人识?”
铁刀母夜叉听到这一问立时无语。埋首半晌,竟哽咽一声,道:“奴家的这份容颜虽然丑陋,却也不是谁都能见的。”
然后抬头向雨孤云道:“可若瞧过,就要娶我为妻,否则我只有一死。”
雨孤云听她说得骇人,虽觉得奇怪,却不肯信,以为她在讲欺人之语。
铁刀母夜叉见得他面上的疑惑神情,自然猜得到其心里所想。略抿双唇,叫更加红润,道:“英雄不必怀疑,且听奴家仔细道来。”
“奴家本姓花,闺字盛开,原就是大名府里的住民。我父母都是良善,凭着经营小本生意养活我和哥哥。奴家从小体弱多病,几曾奄奄。父母怕我活不下来,就把我送到离此二百多里远的净瓶山水泉庵里寄养,叫我在佛前伺候,希望能得佛祖的护佑,活得长久一些。”
讲到这里,花盛开低叹一声,敛眉道:“可谁想我倒是康健起来,父母却先后遭害离世。最恨那个老皇爷,不辨黑白是非,叫我父母短寿——”
雨孤云听她把牙齿咬得咯嘣嘣响,心里显然恨到了极处,觉得惊讶,忍不住问:“老皇爷——怎地你父母了?”
第九十三章 莫笑我心痴
花盛开却没听出来雨孤云语声有异,继续道:“我家本在十字大街上开着一家小客栈,赚些薄利糊口。相邻的却是一个地痞帮衬下的赌场,终日纷乱不堪。那家的老板看好我家的房舍,非要花极少的钱盘过去扩充经营。可若如此我家上下就断绝了活路,我父母怎肯答应?结果惹得那个地痞带领一帮无赖日夜地来闹,还趁乱把房舍的地契都偷了去。我父不堪被搅扰,到官衙里去告。谁知那个地痞竟拿着地契反告我家贪占他的房舍。可恨那个昏官收了地痞的银子,也不问详细,就判我家输掉官司,还要在三日之内腾空房舍与那地痞。可我家徒有这四壁,再无余财,出了这里,又往哪里去存身?可怜我父母被那个地痞带着一群无赖打出家门,领着我不到五岁的哥哥流落街头,睡卧风雪,好不凄惨——”
花盛开再说不下去,把头埋入双臂之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雨孤云最听不得这般不公,也恼得咬牙。
他却不知在世上这等苦难举目皆是,不堪历数。若皆放在眼前看过一遍,怕谁都活活地气死了。
花盛开忍悲抹泪,又道:“我父自然不服,就到皇爷府告状,指望那个昏聩无能的老皇爷能主持公道,还我家的栖居之地。可那老皇爷只听属下的一面之词,不但偏袒他无过,还诬陷我父贪赖人家房产,将我父暴打一顿,赶出皇爷府。最可怜我娘,先被那地痞打得吐血,又几受风寒侵袭。后来得知冤不能申,苦不能诉,气得连哭数日,死时都不肯瞑目——”
雨孤云自知无语可劝,只有跟着唏嘘。
伤心片刻,花盛开道:“我父怎咽得下这口冤气?但自知人单力薄,不能把那个万死都该的老皇爷怎样,于是和我哥哥一起去了南少林的俗家禅院学习武艺。可我父报仇心切,不等把功夫练得精熟,就下山暗里联合十几个和他一样含冤的汉子去埋伏在老皇爷车仗经过的路边,想要刺杀他。谁料谋事不密,叫老皇爷知觉,早早地准备下。其实那车里只坐着他的女儿和奶娘,诱骗我父等人上当。我父知道老皇爷最喜欢那个孩儿,还道他也必在车里,和那些汉子跳出来截杀。却不想——都没活得下——”
雨孤云听到这里,猛地想起自己初遇龙月儿时的情景。
那一幕虽然经过这多年时光之水的洇湿,岁月风雨的吹打,早泛黄粗糙。但雨孤云当时已经八岁,经历的又悲惨,是以记得极深刻。
他恍然害死师父性命的那刻却正是花盛开之父遭难之时,不禁在心里感慨时空交错得诡秘。
却原来远在十几年前,自己和面前女孩儿的命运就已经从某个地方开始纠结不清。而就恰在那次看似毫无由来的擦肩中教自己认识龙月儿,和她结下在劫难逃的缘分。
如今一切从头,如丝似缕般把自己和她们两个捆绑在一起,教自己如何面对?怎样解脱?雨孤云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起来。
花盛开自顾着伤心,朦胧的泪眼却不曾看清他的表情。又续道:“那时我在净瓶山水泉庵里跟随师父习练武艺,对家里的塌天之变毫不知晓。直到五年前哥哥来告诉我,我才——哥哥下山后潜入大名府杀了那个地痞和贪官,为我父母报了仇。可奈何官府缉拿得紧,叫这大的天底下无处容身。逼不得已,只好啸聚了一班穷苦得不聊生计的庶民占据了这英雄岭和官府对抗。”
停顿片刻,道:“我原已在佛前发过宏愿:要许身佛祖,终生伺候。可听闻父母冤死之后,还哪有心思修行?便一意要下山杀老皇爷,为父母报仇。师父见留不住我,只好应允。但她怕我贪恋红尘,经不住俗世的引诱而做下违戒之事,就叫我戴着这个面具行走。并让我在佛前发下重誓:若叫人见我容颜,女子只有杀之;男子要么娶我,要么杀之,没有第三样可选。”
雨孤云听到这里,虽然相信花盛开所说不是诓骗之语,但在心里奇怪:都说僧道均以慈悲为怀,为何她的师父却这般凶狠?总要一杀再杀?难道就不怕佛家所说的来世轮回的报应吗?可见人心迥异,何止千万里之差?简直就不可同日而语。
花盛开似看出雨孤云心里的疑惑,解释道:“我师父说世间男儿多是喜新厌旧的负心之辈,都不如佛祖可靠,能够托付终生也不辜负。她说我容颜诱惑,叫我不要与人轻见,以免惹得灾祸上身。”
雨孤云听到这句以为所言不差。自古‘男儿怀中揣宝,女子貌美如花’都是招惹凄惨之悲、杀身之祸的无端根苗,纵观千年,少人幸免。
只是可惜世人目浅,还道得下这两样是老天的眷顾,不费心思的馈赠。
却不知男儿的怀中之宝和女子的如花之貌都是世人争抢的贪得之物,其中埋藏的困厄折磨又岂能稀少?怕要用一生去消解忍受,甚至赔上身家性命也难平复,能奈何?
花盛开悄瞄雨孤云一眼,见他目光飘忽,似在思想什么,便忍住唇边的言语。
她却不知雨孤云正在想着:既然你师父不肯叫人阅你容颜,把面具戴得严实就是,又何苦叫我瞧见?没来由地生出这多曲折罗嗦个没完。
但顾虑着少女羞涩,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说得露骨。委婉道:“二当家怎地在意输赢?”
花盛开自是听得出雨孤云潜藏不显的意思,立时被勾引出娇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