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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桂儿此时才知这金雕银铸的宫苑对自己这样卑贱的人来说不过是个大棺材,一入其中,便似死掉一般,只剩口气喘着,余下的皆是妄念。
这样想着,再不敢多说什么,只睁眼便活,瞑目便死,朝出而劳,晚归而息,把自己变成了一具行尸。
雷大郎听罢她的凄惨遭遇也觉心寒。沉默半晌,道:“小太常是谁害的?”
花桂儿长出口气,道:“你若肯日日供我三顿好吃喝,我便告诉你。”将含在嘴里的一口烂苹果艰难咽下后,低迷了声音道:“你也得见,我活的艰难,连三餐都不保。我——我——”哽咽起来。
雷大郎想着若无小太常连累,她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窘境,点头道:“吃喝不是难事,我将你调离此地,便入我尚膳监吧,叫你坐在御膳房的大灶前吃,如何?”
雷大郎以为凭花桂儿此时境遇,听到这番言语必要乐翻。
孰料她只淡然一笑,摇头道:“算了吧,似我这等贱命,怕无福消受如此善待。”雷大郎听她拒绝,倒感意外,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
尴尬片刻,听花桂儿道:“那日来害小太常的太监中,有一个我识得,原是钟鼓司的掌鼓,叫小全子。这多年过去,他必也不在那里了。”
将低伏目光抬起看向雷大郎:“但凭你此时权势想查出他来应不是难事吧?”雷大郎点一点头,转身便走。
出得房来,长喘一口恶气,听身后的花桂儿高叫道:“记得你应下的。”
小全子已被调到司礼监做了一名掌司。因连年贪婪,叫他胖得骇人,站在雷大郎面前,比似一座肉山。
雷大郎仰头瞧他片刻,道:“可还记得小太常?”小全子正扑落跪在膝上的灰尘,听这一问,倒怔住。想了半晌,摇头道:“禀大人,小的不记得了。”
雷大郎早料想他必如此应答,猛地踏前半步,将身斜靠入他怀,伸左手扣住他右臂,右手绊住他左臂,双肘内拐,快逾闪电般用力击在他的肋上。
那里正是肝部所在,若被打击,立时充血,胀痛异常。小全子疼得惨叫一声,张口喷出血来。
欲待挣扎,但雷大郎所用招数乃是藏密正宗的大擒拿手法,却极管用,任凭他如何扭动,就是脱不出雷大郎的控制。
雷大郎咬牙问一声:“记不记得小太常?”小全子呜呜着口齿道:“不——记得——”雷大郎双肘又击,再问一声:“记不记得小太常?”小全子又喷鲜血,但仍道:“不记——得了——大人——”
雷大郎恼得心痒,双肘猛击数下,将小全子的肝打到爆裂。小全子口中尽是鲜血,汩汩不绝,人也慢慢柔软下来,眼看命就不保。
雷大郎呼呼大喘,将身前的肉山撒手扔在地上,俯在上面扼住他肩胛两侧的天髎穴死命掐下。这处穴道关联神经,极痛,比打爆肝胆还不可忍。
小全子煎熬不过,挣扎片刻,终于吐出:“不关我事——是——内官监的——贾公公——带我们去——”然后将头一歪,半死在地。
雷大郎站起来看他片刻,猛地抬脚踹在他咽喉上。只听一声脆响,喉骨立时碎裂。小全子将粗大手脚扭了几扭,死掉了。
雷大郎向暗处挥挥手,召唤霍天威带领几名禁卫走出,抖开一个大灰布袋,将小全子装入其中,抬向早预备好的装炭灰的牛车,埋入炭灰下面,拉出宫苑,寻找荒凉之地埋掉。
这贾公公名叫贾幻真,是个干瘦的人儿。尤其一双眼睛虽小似萤豆,却转个不停,一望即知是个狡诈的鬼。
雷大郎瞧他片刻,道:“还记得小太常吗?”贾幻真哦了一声,倏然将身一低,左掌穿出打向雷大郎的胸口。
雷大郎未料他竟然敢首先发难,倒没防备,躲避不及,痛得吸气。同时闪身后撤,翻臂接下他打来的第二掌,卸去力道,擒住手腕带过,将他秸秆般粗的身体轻松摔出。
这贾幻真便是当日击碎小太常喉骨的太监,他虽会些武功,但和雷大郎较量却差得太多,只三、四个照面就被击倒,捧着雷大郎踩在胸口的脚告饶。
雷大郎逼问小太常被害经过,这贾幻真立时说出:“不关我事,是康公公叫我做的。”
雷大郎一惊,道:“康公公?哪个康公公?”
贾幻真苦着脸儿道:“还有哪个康公公?就是和你最好的康公公——他说是魏朝魏公公叫如此的。”
雷大郎如被雷击,竟傻呆呆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贾幻真见有机可乘,猛地翻身爬起便跑。
躲在不远处的霍天威早防他如此,正张弓以待,一箭洞穿他胸背。贾幻真叫都不及,仆倒在地。
康公公听说雷大郎请他,爽快来赴。
雷大郎也不劝酒,独自闷头苦饮。康公公见了笑道:“哪有你这样的东家?只顾自己吗?何苦请我来?”
雷大郎猛地抬头,盯视他道:“为何要杀小太常?”
康公公被这一问喝得怔住,片刻后讪讪地道:“你——都知道了?”
雷大郎却不答,只将眼角不停地跳动。
康公公抓盏在手,猛饮一口,然后道:“那时你刚刚投身在魏朝魏公公的身前,他怕你多与宫中的其他人有瓜葛,将他的事泄露出去,于他不利,是以命我找人——我也是不得已——也是为你着想——你刚刚——你说——但我也不甘心——后来我叫你去杀魏朝,就是想你能为小太常报仇,你——”
雷大郎猛地立身飞起一脚将他踹在地上,摸出怀里的‘饮光’抵在他胸口咬牙道:“你若不说,他怎知有小太常在?都是你害死了她——可恨我还当你是朋友,托你将她调到我身边来,却不想——不想——”雷大郎双唇颤抖,哽咽无语。
康公公有武功在身,自然不肯如此遭难。想要挣扎,却发现四肢酸软,一分力气也使不出。不禁惊叫道:“你——你在酒中下毒?”
雷大郎狞笑一声,道:“若不下毒,你怎肯如此轻易就范?”
康公公见逃之不脱,逞出软笑道:“好兄弟,便念哥哥这多年对你下力照顾的份上,饶过哥哥——吧——”雷大郎不待他说完,已将‘饮光’插入他的胸口。
在宫苑中挣扎了这么多年,叫雷大郎明白这里没有‘情义’二字可念。康公公确是帮过自己,对自己有提携引荐之恩。但自己既然问起小太常被害之事,就不能饶他。不然康公公为求自保,来日必要寻籍口将自己置于死地,是以只有杀他以绝后患。
雷大郎唯恼当日自己心慈手软,将魏朝这奸贼饶过,却不想竟不能为小太常把仇报个干净,深以为恨。
第三十九章 恩怨怎堪报
雷大郎苦闷了数日,却想不出补救的办法,同时亦被心中所怀由愧疚引发的愤怒折磨到不堪。后来竟将名儿都改了,自称‘怒海’二字。
霍天威听闻,初时还讥他;后来明白缘由,也觉凄惨,不再言语。但康公公不比小全子、贾幻真之流,杀掉后只需拟报个病死的呈文就能销案,将事情遮掩过去。魏忠贤素日为非作恶,全倚仗康公公等一班人相助,怎能不找他?是以不过数天便即败露,将改过名子的雷怒海召到面前问话。
雷怒海倒不隐瞒,将前后经过尽都相告。他以为魏忠贤听罢必要恼怒,弄不好怕命都不保。
却不想这奸儿竟哈哈大笑,起身拍着他的肩头道:“有情有义,敢作敢为——好——甚投我的脾气——。”竟将他轻轻放过,不予追究不说,还叫人帮他遮掩。
其实雷怒海虽愚,却也能猜透魏忠贤心思。
魏忠贤本是个不明善恶、唯利是图的奸妄小人,任事放在他面前,他首先所想只是能否利用,余下的皆不顾及。
康公公已经死在雷怒海手里,生无可能,若因此再惩戒自己,交与内廷处理,则心腹尽丧。还不如找个唐璜籍口将雷怒海留下,叫他感戴自己的恩德,更加死心塌地地为自己卖命来得划算,这笔帐魏忠贤自然计算得明白。
而这也正是宵小与君子之别:君子善恶分明,如一潭清水,稍被点染,亦能自澄。并有磐石之性,肯坚持方正,纵有眼下利益诱惑也丝毫不予妥协;宵小则善恶不明,是非不清,似半池混浆,永无沉净那一天。
而搅闹污浊的就是目前那点既得之利,叫他柔如苇草,自诩圆滑,良心丧尽,左右奉迎。
却不知天理昭彰,轮转自然,到最后看哪个曾少付半文?问谁又能贪多一分?不论得失,都是早晚的事罢了,不然公道良心岂不都成了可唾之物?
只叹世人愚钝,不识本来,妄行妄念,惹下苦恼无数,如自织网萝,茧缚手脚,叫身心皆不自由。
想着小太常的仇得报全凭花桂儿周全,叫小太常这多年游荡在九泉之下的冤魂得安,这等大恩总需报答。雷怒海便寻机将花桂儿调入自己府中听差,以为可叫她享些幸福。
不想这花桂儿却是个极烈性的人,死活也不肯去,叫雷怒海奇怪,亲自寻她来问。
花桂儿窝在昏暗腐臭的小屋中向他惨淡一笑,道:“你此时身在高位,手握权柄,所居虽然宽敞明亮,但每日做的可有一件良善之事?没有吧?我这狗窝虽然不堪,不能和你的居处相比,但却叫我不见你每日所为之恶,使魂灵得享宁静,差在哪里?我的吃食虽糟粕,却香甜;床榻虽破烂,却安然,你比得了吗?”低头片刻,道:“还是回去继续为你的恶吧,你也没别个可选。倒不如我,还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雷怒海没有想到花桂儿竟有如此勘破之智,暗在心里佩服。知道她所言不差,不再勉强,转身离开。
暗里吩咐人留意照顾她起居饮食,叫她衣食无忧,三餐得饱,如此而已。
数年之后,魏忠贤将雷怒海放到东厂督主的高位之上,叫他掌管锦衣卫,为自己监看百官,祸害苍生。
雷怒海自知在这个看似太平,其实最祸乱不过的宫苑里,自己若不为恶欺人,就只有被人欺辱的份儿,似他这大一个心高气傲的男儿又怎甘愿?
无奈之下,索性将两眼一闭,把牙一咬,心一横,认黑是白,赞恶为善,做起助纣成虐,水火他人的勾当。
雷怒海心思深湛,为人机警,便逞恶也远强于他人。由他尽心操劳,一力主事,倒不负魏忠贤所望,很快叫东厂成为魏忠贤最得意的帮凶和鹰犬。
银若雪领其父雷怒海让她暗查童牛儿的命令出来,左思右想后,将手一拍,面上浮起个微笑,以为正好借此机会摸透童牛儿的底细。
可查过数日,探报所言却令她好不恼怒。
原来童牛儿竟夜夜宿在一个香院的妓院之中、一名叫赛天仙的娼妓的榻上。
银若雪一向自诩冰清玉洁,这等侮辱岂肯忍下?有心找童牛儿质问,可如此难堪的事情怎好启齿?
又想干脆一枪将他挑了净心,但她知道童牛儿这颗棋子在养父谋划的这盘棋中十分重要,自己若将他如何,养父知晓必要责怪,怕堪承不起。
其实也舍不得杀他,可若置之不理又不甘心。
如此苦恼了数日,也未想出什么主意。
但天天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寻思,倒对童牛儿又加几分在意和牵挂。
童牛儿何等机敏,早觉察有人暗暗跟踪自己,悄遣卓十七摸查,很快知晓是东厂朱雀营中的锦衣卫。
这朱雀营正是归银若雪掌管,童牛儿想了半日,以为必是银若雪所为,也未在意。
又过了半月,这夜搂着赛天仙睡得正香,忽听有人急急地凿门道:“童大人,不好了,有人劫牢,正打得激烈,您快去看看吧。”
童牛儿一惊而醒,急忙爬起。一边在赛天仙的伺候下穿衣,一边心中寻思:“这林猛又嘬什么死呢?如此下去,早晚必要搭上性命才肯罢休。”
赛天仙见他脸色凝重,心中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