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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楚第一个念头就以为老奸巨猾的华伯仁怕是在耍金蝉脱壳的诡计,心里不以为然。悄悄摸到后面的院中,见各个房间里均都狼藉,觉得奇怪。掩入一间房中,用刀逼住一个下人打听。
那人倒还记得姜楚,吓得先就哭了。口中求饶道:“英雄饶命呵——那日——我用棍棒打你——却是无奈——老贼逼得紧——”
姜楚低声喝止他,道:“休说这个。我问你,华伯仁躲藏到哪里去了?”
那人啊一声,道:“还有哪里?自然是棺材里呀。”姜楚还不肯信,把刀在他颈下顿挫着吓道:“还诳我?”
那人哆嗦着摊成一堆,哭道:“你这个样子——我哪敢呵——”姜楚半疑道:“华伯仁真的死了?”那人应道:“他——他被你——吓死了——”
原来当日华伯仁给州府大人写信,原是想把姜楚弄到州府里审问,借机将霍光启牵连其中,一并除去。
但人心唯私,念念皆恶。老天若肯都遂之所愿,人间将会纷乱到怎样不堪地步?
州府大人见得华伯仁的书信后,还道他只想要姜楚的性命。以为姜楚为恶巨甚,死有余辜,不愿再生枝节,是以签下示众三日,然后就地问斩的手令。并命州府的差人前去监督执行。
霍光启得知后左右周旋心思,却没半点主意。无奈只得以‘姜楚累犯大罪,恐有同党在逃,应详加审问’为由写下公函报往刑部,想暂且拖延时间,再想办法救他。
他却不知恰在同时,华伯仁的一封书信也已经发往大理寺,求他的曾经好友帮忙将姜楚解往京里仔细审问,缉拿同谋,以消未除之患。
这两封书信若只有霍光启的,在刑部这种人命轻贱之地里怕也就扔入纸篓,付之一炬而已,不会有人搭理。叫姜楚虽屈死百次也没个屁用,只是让阴间又多个窦娥罢了,有什么关系?
但因为有华伯仁的那封在,他大理寺的朋友便卖力气疏通,硬生生用八百里加急的迫切速度将姜楚的性命留住。
由此可见,事情的周转曲折自有奥妙,远非人力能够计算左右。
可华伯仁千想万想,却不曾想到姜楚刚出县城数十里地就被人劫掠。才知是自己弄巧成拙,放虎归山。
以为姜楚恨自己入骨,早晚必来报复,自己性命怕是难保。
他本是个万千俗人中的一个,没什么胆色,只是阴损。老来渐悟善恶轮回之理,但贪私为恶已是他骨子里的作风,想要戒除却晚了,可更加地怯懦。
如今被这大一个恐惧的念头折磨着,怎忍受得了?食也不香甜,睡也不安然,连蚊子放个屁的动静都要吓一大跳。
这般不过十余日就瘦得剩一把骨头,然后病入膏肓。接着整日昏迷,和阴间来的大小阎罗纠缠不休,很受了些折磨。就在姜楚来的头两日的夜半把气咽了,不曾得姜楚那痛快的一刀,倒是便宜了他。
姜楚听完那人的讲述后好不丧气,以为自己来得迟些。
转念又问:“为何各个房间里都凌乱不堪?好似要逃往哪里?”
那人苦笑道:“能逃往哪里?还是那华伯仁生前为恶过甚,养下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贪财。不等老爹的丧期完满,就为了分家财而打得难解难分。如今已经有一个被活活勒死,尸首就停在华伯仁棺材的旁边。这老儿,此番阴间不会寂寞了。”
姜楚心下恍然,暗叹一声‘苍天有眼,叫善恶得报;不分早晚,终有一日。’从华府出来,看天色微明。
姜楚放缓缰绳,一路垂头,来在桑儿家的门前。老远就望见老翁正在篱笆疏离的院子里忙碌,似在整理什么。
近前下马,望着衬在晨曦中的几间歪扭茅屋,想着月多前自己和桑儿就曾经在这里三拜九叩,结发夫妻。如今桑儿已没,和自己阴阳两界,不通消息。可怜她只为不让自己黄泉路上孤单,才自殒其身。不想自己还苟活于世,却叫桑儿在阴间寒冷。
姜楚越想心下越苦,泪水已经模糊双眼。以为此时冤仇已报,在阳间没甚牵挂,倒不如去那世陪桑儿好些。
他正胡思乱想。听人猛地唤他一声。抬头见是老翁已经瞧见他,正揸撒着两手向他跑来。
桑儿的墓立在村外的坟地里,只是小小的一撮土,和高大的汉白玉墓碑不相称。
姜楚见那碑上刻着‘吾妻姜氏桑儿之墓’字样,笔画刚硬工整,知道必是出自霍光启手笔,以为他懂得自己心思,甚感安慰。
在坟前烧掉纸马香锞,痛痛快快地嚎啕了一场。然后给老翁和老婆婆恭恭敬敬地磕下一堆头,也无心计较个数,只是觉得够了。起身道:“今后你二老便是我的爹娘。逢年节时我若不到,也必遣人送来孝敬,二老只管放心。”
老翁和老婆婆听他如此说,心下宽慰。以为得此良婿,叫老有所依,倒比那三个没什么出息的亲生儿子还值得。
姜楚无心在此久留,和老翁老婆婆告别后打马回到翁九和等人盘踞的剑阁之中。
他原也想找霍光启说声感谢,但思虑着自己在这一带方圆里太过招摇,任谁都识得,弄不好怕要给霍光启带来无妄之灾,岂不是把他害了?就此忍下,以为有个好兄弟在那里就够了,轻飘的一个谢字什么时候说还不行?
在剑阁中一住数月,与飞天神龙翁九和、屠刀客端木万千、风流道人玉尘子、赛金花万山红四人处得融洽,把伤势养得康复。
几人皆都劝他入伙,叫剑阁四侠变作五个,岂不壮大?
但姜楚心思宽阔,想着人家结义多年,而自己是新到,怕容易生出枝节,反倒影响人家几个,岂不让自己落下不义的骂名?是以不肯答应。
几人见勉强不得,只好作罢。
这日姜楚心下烦躁,以为夏秋皆过,冬春将近,时日荏苒,那县城中的人应该都不认得自己了吧?若去看看霍光启该无大碍,近来倒是想念得紧。
把心思和翁九和等人念叨一遍,就要下山。众人知他倔犟脾气,不敢阻拦,给予马匹银两,放他去了。
待入县城,姜楚无意间看到城门旁贴的一张告示。内容倒没什么关系,但落款却把他吓一跳。
稍一打听,才知这县里的老爷已经不是霍光启,换做他人。至于霍大人调去哪里却没人知晓。
姜楚只担心霍光启是否因为受到自己的牵连而如何,骇得背上渗汗。惶急片刻,想起到老翁家里询问。
果然不错,霍光启临行前把一封书信留予老翁,托他得机转交姜楚。
姜楚抽出展开通读,知晓霍光启已经调往京城为官,心里替他高兴。分出多余的银两赠与老翁后,也打马向京城里来,按照霍光启所留地址寻找。
霍光启此番提拔,全赖他的同乡恩师、当朝首辅叶相高一力主持,被安排在刑部任主簿,领正七品。
第七十五章 少女霍敏英
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说大,在京官之中不值一提;可若说小,地方上报来问斩流放的犯人则全在他手里掌握。
霍光启有心持秉公义,是以对经手的案子都详加审查。只稍见朦胧不清、肮脏龌龊的地方就深究不放,非要弄得云开雾散、天清气朗才罢休。
在那个任事糊涂、人命轻贱的年代,犯人的生死全写在一张张不值半文的白草纸上。
那白草纸造得马虎,拿在手里都嫌粗糙。因此刑部里的人都懒得看,只在最后签下名字了事。至于冤屈多少、枉死几人和他们没半点关系,反正银子不曾少拿。
只有霍光启整日伏在白草纸堆里,字句计较,显得特出,惹得众人耻笑,以为他痴愚。
姜楚白日不敢登门,直等到夜静才来。
霍光启见得是他,又惊又喜,忙问从前。姜楚细细地讲述一遍。
正说时,见有个孩童梳着冲天抓髻,欢笑着从门外奔入。
霍光启忙一把揽过,道:“这晚了还不睡?”孩童不过一岁多些,咿呀着挣扎。
霍光启向姜楚道:“这便是玉儿。你我第一次相见时他刚下生。”姜楚心下恍然。想起那日情景,险些伤了霍光启的性命,不禁莞尔。霍光启倒猜得出他心思,也跟着笑。
然后问起姜楚打算。
姜楚叹息摇头道:“我已老迈,加上左眼新盲;尤其桑儿去世之后,令我心思空荡,再没有从前那番壮志热血。我有心归隐,再不问世间闲事。只去桑儿的墓旁筑一间茅屋居住,早晚陪着她就好。百年之后也便葬在她的旁边,我愿足矣。”
霍光启知道人心若荒凉,便是老天也无力挽回。明白无从劝阻,只轻轻点头。
沉吟半晌,道:“大隐隐于市。姜兄,不如你便留在我的府里吧。一来相互有个照应;二来也都叫身边不凄凉。如何?”姜楚想着也是好,便答应下来。
后来身为刑部主簿的霍光启因看不惯魏忠贤等阉党猖狂无度、任意行凶的骄蛮,逞书生意气,上书弹劾。
魏忠贤等人知晓后岂肯善罢?在杨涟案中将他牵累进来,弄入素有‘冤窖’之喻的诏狱中后折磨至死。
其妻刚烈,闻讯后在牢中上吊自尽。
姜楚在霍家被抄时原本能够轻易逃脱。
但他记挂少主人霍敏英、霍敏玉姐弟,以为孩儿无知,若没人照顾怕要受欺,是以也随霍家人入监,一直下心照顾姐弟。
后来霍家男丁都被判流放;女眷皆卖入妓院为娼。姜楚见已经无力顾及霍敏英,心痛不已。只好跟随在霍敏玉的身边,以为便算拼掉性命也要为霍光启保住唯一后人。
他并不知兵部尚书黄坚也有心救护,叫林猛带人去劫囚车;暗地里求着监牢里的一名狱卒,许以厚利,让他遣人去剑阁给飞天神龙翁九和等剑阁四侠捎去消息,想办法救援。
翁九和听说霍光启受害,直恼得血灌瞳仁,肝胆欲炸。可奈何天道不周,叫人间善恶颠倒,是非混淆。凭他一人之力何等单薄?怎能拨乱反正?只剩一腔怒火、几声叹息而已。别无其他,没甚用处。
霍敏英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尚是个鸦黄未退的少女。一张团团玉面上眉眼朦胧,还嫌青涩。
但久得诗礼教诲,神色间已经有了大家闺秀的娴雅静谧气象。虽在不见天日的监牢里押了数月有余,此时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精神萎顿的囚犯中,仍自挺胸拔背,昂首抿唇,显露出人中龙凤的原本面目来。只是眼神悲壮,甚有决绝之色。
童牛儿在不远处勒马瞧着,暗自点头,以为这少女不是龌龊之辈,来日必也了得。看她在眼中闪烁的目光有些熟悉,想了片刻,猛地醒悟正是当日林凤凰自杀时的模样。心中不禁一痛,明白这少女知晓自己未来所要遭受的厄运,必已立下死志,以保身心清白。不禁在心里哀叹一声,以为老天不公,祸害良善。
银若雪指挥锦衣卫将众囚犯圈起,等待着青楼中的妈妈来接。童牛儿不得机会知晓霍敏英被卖与哪家,心里焦躁。
正慌张时,见自牢营院外奔入一匹马。
马上锦衣卫气喘吁吁地叫:“五将军,雷大人令你速速回东厂听命,这里都交与童大人处理。”
银若雪应过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雪花笺纸递与童牛儿,然后飞马去了。
童牛儿接过展开看时,见霍敏英的名字排在头一个,被卖与一家名叫什么什么楼的妓院,他却不曾听说过。
点手唤来一名牢营兵士,指了那家的名字道:“叫什么楼?”那兵士恭敬道:“回大人,是万花楼,在城北十字巷中,月前新开张的。”
童牛儿嗯过一声,才知为何对那三字不熟悉,原来招牌不曾见过。嘟囔道:“久不在春楼间走动,变化却大,待得机会去看看。”脑中却飞快地想着办法。
将那张素笺重新展开向下看时,猛地见‘春香院’三个字赫然在上,心里不禁一阵狂喜,已有主意。
抬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