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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香拍着她哄慰道:“不去不去——唯有一死——这时死——倒好些——落个干净身子——”
童牛儿直与众军尉喝到夜半方散。
他儿时以讨饭为生,因天性胆大无畏,常到一般乞儿不敢登门的酒楼妓院乞食。众人喜欢他无赖,常以酒食哄逗,待他醉后拿他玩耍取乐。
久而久之,童牛儿将酒量磨练得奇大,营中众人没一个能喝倒他的,是以今夜饮得虽多,也只是微醺而已。
出天香楼时见满天星光正灿,月落梢头不见,夜黑如墨,风凉似水,正是万物寂静的时候。
有兵士为他牵过马来。
童牛儿摆手道:“你等先回去罢,我自到四下看看。”
兵士道:“卧房已经收拾下,童大人回去睡吗?”
童牛儿才想起自己已不是大头兵,再不用和旧日兄弟同挤那条大通铺,不禁得意的要笑出声来。
刚要应下,转念想起一个人儿来,摇头道:“不了,我自有温暖的去处。”几名亲随兵士都是和他好的,皆知他语中所指,哈哈大笑着上马去了。
童牛儿撒了缰绳,任马缓行,将头上缎帽除下,拔去簪子,散了发髻,迎风吹着,在马上摇摆着身体,心中好不快慰。这马不经辔控,随意乱走,径向天字牢营方向行来。
待到距牢院十数丈远之地,童牛儿带住马匹,跳下拴在路边树上,自己放轻脚步向天字死牢行近,待到丈远左右,隐身在黑暗处观望。四下窥视片刻,见不少地方均有人暗藏,尤其在与牢院相邻的民房之上。
伏身众人想是趴得乏了,早不耐烦,纷纷直起腰随意动作,夜色映衬之下显得格外分明。童牛儿见了长抒一口酒气,暗道:果不出我所料。
他因自小孤苦,历尽世事困厄之险,早磨练得机敏,已在心中问过千百遍‘方威为何要如此提携自己?’猜来想去,慢慢明白怕是和逃走的林猛有些关系。
这天字牢营原在御林军乙字大营的统管之下,乙字大营的领营都统原是朝中大臣兵部尚书黄坚的门生旧部;而黄坚一向和宦官魏忠贤不和,并视雷公公等人为败国异类,曾多次上本参奏弹劾。
魏忠贤和雷公公等人虽早有心整治,奈何一则皇帝宠幸;二则黄坚以前曾长期戍边,和外族鏖战多年,养下众多死士,如老树盘根,不易撼动;三则黄坚为人谨慎,从不叫把柄落入宦官手中,叫雷公公等人不得机会。
这一层童牛儿早听人讲过,如今把这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很有份量的天字牢营划归自己名下管辖,其中必有甚大蹊跷。
第九章 无赖也英雄
童牛儿猜测林猛既已逃出,必不肯看自己的父母亲人关在牢中受罪等死,这一半日内怕会来劫牢反狱,雷怒海自然不会让他得手。
但若这牢营仍在黄坚门生手中管治,必不肯让东厂的人进入埋伏,这怕就是将其划在自己名下的主要原因:若捉拿林猛成功,功劳自然归在雷怒海和方威等人的名下;一旦失利,若皇帝因黄坚等人的主张而怪罪下来,则尽可以请自己抵挡顶杠。
童牛儿隐隐看出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lang尖之上。
虽然以他此时阅历还估算不出风险有多大,但凭从小讨饭得来的经验,他知道白给的向来只有残羹冷食。若人家肯舍出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必要自己干些小活;若得到的是一屉肉包子,怕自己不累上半天是吃不到口中的;若扔出的是一块带肉的大骨头,自己则只有赶紧逃命的份儿,因为马上就会有一只、甚至几只恶犬窜出来与他争夺,若跑得慢了,定受下一顿好咬,弄不好连性命都不保。
其实人生的经验大抵如此:越大利益后面越跟随着难测的凶险。
但世人愚钝,只见挡在前面的利益,而不能透过利益看见跟随在后面的凶险。
童牛儿早领教得多了,屁股上至今仍在的狗齿印便是力证。是以突然得个六品衔的副将并未叫他欢喜到哪去,反倒令他更加小心谨慎,时刻提防着将要窜出的恶犬来抢他手中的肉骨头。
抬头看看天空,估摸二更天已过。
童牛儿沉一口气,迈步向天字牢营走去。
他想象不出林家众人这一夜要如何熬过,以后还有千百个这样的夜晚等待着她们,她们该如何应对?尤其那两个仙女姐姐这时怎样了?
不知怎地,想起她俩个,童牛儿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牵挂,暗骂皇帝老儿狠毒,竟忍心将这样的人儿卖入青楼,任人糟蹋。犹如将两朵鲜花扔入烈火之中,只怕转瞬之间便会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童牛儿心中忽然一动,闪出一道灵光:你皇帝老儿要叫她俩个去做娼妓,我童牛儿偏不肯,且看咱俩个谁能!
一想到要与皇帝老儿顶牛作对,童牛儿心中立时泛起一阵莫名的兴奋,似得了一个好大的名目,觉得今后的日子有了一个甚有意思的目标。
转念又想到林凤凰和白玉香,不禁暗叹口气,这俩个人儿虽好,命却怎地如此的苦呵?我今日起便帮你俩个和这老天、这皇帝老儿抗上一抗,且看谁胜谁败。
走入牢营的阔大门口,见守门的军士竟有十几名,其中多不熟识。虽也穿御林军服饰,但从眼中傲色童牛儿约略猜出必是东厂的锦衣卫无疑。
他拿眼睛虚扫过一轮,昂首挺胸直步而入。
众军士见得他到,都忙打千行礼。
最后一人动作稍慢,童牛儿瞧着有气,倏然向前一窜,飞脚踢在他小腹上,口中骂道:“狗东西,不认得本大人么?竟敢如此不敬?”
那名兵士正是锦衣卫所扮,平素张扬惯了,从不曾受人欺,毫无防范,被踹得窝在地上。心中火起。欲待发作一番,想想却又不敢。
他隶属于方威统领的白虎营,自是知道方威治兵极严厉,此时有职在身,若与童牛儿撕打起来必惹出热闹,方威知晓定不会轻饶自己,无奈只得忍下这口恶气。
其他兵士见了均捂嘴窃笑。
童牛儿看他慢慢站起,冷哼一声,将手中所捏缎帽递过道:“拿着。”
这兵士只得接入手中,看童牛儿将散发盘起,用簪子别了,拿回缎帽工整戴在头上,昂首阔步向里走去,心中不禁恨得生痒,暗将牙齿咬到欲碎。
林凤凰和白玉香相拥而眠,二女哭得乏累了,先后睡去。
林凤凰面向铁栏,幽微昏暗的油灯光下依稀可见她眼角泪痕犹湿,如春花承露,叫人看着有说不出的疼惜。
林凤凰并未睡实,迷糊间似听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息。睁眼看时,见铁栏外立有一人,正向自己静静凝眸,目色十分温柔,不禁吓了一跳。
将上身半抬,才看清那人穿一袭簇新的团花滚绣御制官袍,腰束黑色丝带,头戴方正缎帽,腰间挎着珍珠鱼皮做鞘、镶着赤金吞口的长刀。
这一身装扮正是六品副将的官服,穿这官服的正是屡帮自己一家的童牛儿,林凤凰待看清他后一颗心才平静下来。
忽地想起不知父亲生死如何,猛地站起扑到铁栅栏前急急地道:“大人——我爹爹他——他怎样了?”
童牛儿见她脸上泪痕犹新,愁容惨淡,愈加疼惜。沉吟片刻,道:“令父押在后院,我已叮嘱过好好照顾。林大人是好官,大家自不会为难他的。”
林凤凰听得此言,去了三分愁苦,迟疑片刻,道:“我爹爹——真的会被腰斩吗?”
这一句却将童牛儿问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直在脑中转了半天念头才道:“林大人一时糊涂,见罪于圣上,圣上恼得狠了才会如此说。待他的气消了,必会原谅林大人的。不出三、五个月,林大人——必能官复原职。”
童牛儿只是看林凤凰的模样太过凄惨,是以信口胡诌一通,借机安慰于她。
其实适才在酒楼上,一名来贺的乙字大营都尉乘一时酒兴说出林水清被冤真相:原来林水清和黄坚同是,但林水清因看不过魏忠贤等人的逆行,逞书生意气,一时激愤上表弹劾众人,直言皇帝违反祖训,纵容宦官把持朝政是大逆之举。
魏忠贤等人见表后大乐,在皇帝面前参奏林水清目无圣上、狂放不敬之罪,指使爪牙雷怒海将林家查抄。
似此等大罪一旦加身便如棺上凿钉,永成定论,此朝不倒便无翻身平冤之日。但这样寒如坚冰的言语童牛儿怎敢对林凤凰讲起?
其实这魏忠贤的出身和童牛儿倒有几分像,本是个百无一用的街巷无赖。因赌钱时亏空血本,无处容身而自阉男根,易名为李进忠入宫为奴。后结识皇长孙的ru娘客氏,与其勾搭成恶。
光宗崩,皇长孙继位,即熹宗,封其ru娘客氏为奉圣夫人。李进忠原是小儿本性,见客氏得势,立即攀附,很快从惜薪司中脱出,一路走高,改回魏姓,得赐忠贤之名,并最终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明代宦官之中,向以此职位最大,权势居内阁以上。官员奏事,皆先有司礼监秉笔太监决断,然后才通俱政司卿部,或上禀皇帝,可见其独。
魏忠贤自掌权势后,与客氏串通一气,狼狈为奸,祸害良臣,水火天下。不但左右皇帝,而且作乱后宫,先使计谋杀裕妃张氏,后暗叫皇后堕胎,所害宫妃、太监无计其数。
他更与一班宵小结成阉党,在朝中肆意横行,无所顾忌,一旦遇到阻碍便冠以恶名狠治,使东厂查抄家资,收入牢狱,私用酷刑,强定恶罪,弄下无数冤情错案,以达到铲除异己的目的。
又命拆毁全国书院,禁止讲学,来压制言论。
在其yin威笼罩下,使上自内阁六部至总督巡抚,下达各地官吏将尉,无不尽属其党羽,竞相为魏忠贤修建生祠,并尊其为‘九千岁’。
史载:每当外出,随众万数,所过之处,士大夫遮首拜服,媚者皆高呼‘九千岁万岁’,气势之嚣张直逼帝王。
林水清得罪下他,焉能有善终?
林凤凰涉世浅显,胸无城府,不明白事情的轻重。听童牛儿如此说竟信以为真,原本满胸填塞的愁苦立时被扫除得一干二净,心里忽地燃起一大片希望的火来。深锁双眉的脸儿缓缓舒展开来,道:“真的吗?你不是诳我?”
童牛儿见得她皓如明月般纯净美丽的面容,不禁疼惜得暗暗咬牙。
林凤凰不待童牛儿点头,已欢喜得轻笑出来,向他拜下一礼,道:“多谢大人。”抬头向他展颜一笑,回转身子睡下了。
待躺倒在白玉香的身旁,才知觉要在童牛儿的注目下入寝,不禁羞得颊上泛红,暗把嘴儿噘起,将头埋入白玉香的怀中。
但想着终会有出头之日,再不必担心害怕未来的种种困厄之苦,心中有说不出的舒畅,忍不住喜极而泣,又悄悄抹起泪来。
童牛儿在一旁痴怔地看了片刻,低叹一声,转身走出黑暗的牢房。
来在院中四下看时,见原来隐藏在暗处、趴伏在房顶的人已经撤去。
他原本担心逃走的林猛逞一时血性之勇回来救人,则必要遭擒。今见他没来,才将心放下。
一步三摇地走出牢营大门,寻马径向春香院行来。
第十章 谁在风尘中
赛天仙今日因为客人的缘故和何妈妈闹得好不痛快。
她早已厌倦被人欺辱的卖笑生活,在心底存着从良的念头,是以接待客人时总是百般挑剔。老的不肯、病的不肯、胖的不肯、丑的不肯、穷的不肯,凡是她看不顺眼的一概不肯,一心和何妈妈作对。
何妈妈久在风月场中混迹,已炼出一双猴眼金睛,任甚么都识得破,早知赛天仙转的心思,暗中恼她。
同时使出卑劣手段,将赛天仙偷偷攒下为自己赎身的银钱连偷带骗,一点点自她手中搜刮个干净。
赛天仙毕竟年轻,为人处世不够老辣,怎斗得过何妈妈?
但她依仗着少年气盛,自然不肯轻易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