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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回霍敏英递过来的茶盏,向赛天仙冷声道:“跟我走。”
赛天仙不知何事,犹豫着道:“去哪里?”银若雪先就转身,道:“去看童牛儿。”
赛天仙听得这一句,直惊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略呆之后便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折腾半天,待出了房门才发现穿回的还是当初那件。
随着银若雪走下曲折回转、潮湿腻滑的狭窄楼梯,闻着掩人呼吸的腐臭味道,听着尖刺地传进耳朵里的惨叫声,赛天仙只觉得冷汗湿衣,双腿打颤。
虽并不觉得如何怕,可一颗心却被这阴森恐怖的气氛渗透,不自觉地狂跳。
待看见关在笼子里的童牛儿,赛天仙愣了片刻才认出。疾跑两步扑到铁栅栏上抓住伸过的手臂急道:“相公你怎地了?为何要关在这里面?”
童牛儿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摇头道:“休急,相公没事。”赛天仙却再忍不得,失声嚎啕起来,道:“都这般了——还说没事——要疼死我吗?”
银若雪在侧冷眼瞧着,嘴角虽翘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但心里觉得还是赛天仙来得痛快。
童牛儿待她泪水少些后阻止道:“这里不同于其他地方,不敢这样放肆。休如此,我还有事嘱咐你。”
赛天仙倒也懂事,抹泪道:“说吧,我听着呢。”童牛儿瞥着银若雪背转的身影低声道:“你去城南的万法寺,寻万善大师,叫他——”却再不敢往下说。
赛天仙本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儿,又经历这多年的困厄磨练,机警伶俐远胜常人,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先拿眼色止住童牛儿,然后点头答应。
童牛儿见她如此,心里暗赞,面上浮起会心的笑容。
待问起林凤凰、白玉香和霍敏英几人如何,赛天仙却又哭起来,道:“自然牵挂你——都瘦得狠了——你何时回去呵?”
童牛儿惨淡一笑,摇头道:“还不知,怕要些时日吧。叫她们休挂念我,有五将军照料我饮食,也不比外面差。只是不能赌钱,倒憋屈得紧。”
童牛儿有意逗弄赛天仙一笑,可赛天仙此时忧愁满胸,哪笑得出?
银若雪听他俩个叽叽咕咕,没完没了,渐觉厌烦。过来阻止道:“走吧,不要叫人瞧见徒生麻烦。”
赛天仙听说要与童牛儿分离,好生不舍,拉着他的双手不肯松开。一边哭一边叫着:“相公我们不在这里存身——相公我们回去吧——我好想念你——相公你随我走呵——”
银若雪见她撒起泼来,立时恼怒。但碍着童牛儿,不好如何,只得向旁立的兵士吩咐道:“与我拉出去——”
众兵士都是凶狠惯了的,下手自然无情。赛天仙却任凭怎样也不肯松开抓在童牛儿面前铁栅栏上的五指,疯掉般哭喊挣扎,场面骇人。
兵士见在五将军面前竟连一个女人都摆布不了,自觉失掉颜面,拼力拉扯。赛天仙直到把指甲崩掉,痛得失力,才松开双手,任凭兵士虎狼般狠恶地拖着去了。
童牛儿眼见着从赛天仙指端洒落的点滴鲜血一路淋漓,心疼得五官歪扭,低眉虚目,不忍再看。以为若有自己在侧,怎能让她受下如此欺辱?可今后只剩她独自凄凉寒冷,求生挣扎,却不知还有多少委屈等着去忍耐?
童牛儿愈想心愈痛,慢慢蹲下身去,把头埋在两臂间哽噎。
昏沉着睡到吃罢一餐,童牛儿闲来无事,便看着旁边笼子里刚刚被送入的那人不过二十几岁,和自己的年纪相仿佛,问道:“因何抓你?”
那人本是个本分的农家,又拜信佛教,平素连只蚂蚁都不舍得杀。此时掉落在这般骇人的地狱里,早吓得魂魄颤抖,神智混浊。听童牛儿问起,泪水立刻汹涌出来,道:“也不知呵——我只和人说——魏大人叫九千岁——皇帝叫万岁——他俩个只差一千岁——”
童牛儿呵呵一笑,道:“倒胆大,这个也敢议论?难怪抓你。”
那人听他语气不堪,忍泪道:“就凭这一句,能将我如何?”童牛儿冷笑一声,道:“只这一句,就将九千岁和圣上全都侮辱了,怕不杀了你才怪。”
那人惊愕片刻,大放悲声。
童牛儿瞧着有趣,道:“多哭些泪水吧,就算是为自己的丧礼先预备下的,免得到时候没人哭你。”
那人却不舍口舌,一边哭一边不忘辩解道:“我家里——上有父母年迈——下有妻子——和五个孩儿呢——谁来养他们?”
童牛儿暗想:我也不知谁养,反正不再是你,何苦还要操心?就等着吃苦忍痛,命报黄泉算了。懒得继续听,埋头又睡。
隔日醒来,见那人已经蜷缩在地。除去上身的衣衫清晰外,别的地方已经识认不出,尽被血染。
童牛儿以为这人命苦,竟然硬扛过一次折磨。其实还不如就此死掉,免得再来一次回勺,更加地痛苦。
转念想到自己,以为不过是一刀之祸,没有其他狠毒加身,和他们比起来倒算幸运。至少能闹个囫囵尸首,叫人分辨出个模样。
然后叹息自己时势不济,命运多舛,不想竟被逼迫到如此不堪地步,连死前少遭些折磨也要暗自庆幸。
其实仔细思量起来,却已是何等悲惨的境地。
睡得正香甜,被一脚踹在铁栅栏上的哐啷声惊醒。以为又来送饭,艰难地睁开眼睛,却见一位穿大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带着数名诏狱的兵士站在面前的栅栏外。
第八章 微笑欢喜来
童牛儿被吓得激灵一下子从稻草堆里弹起,慌张地问:“到日子了吗?”
那名锦衣卫是雷怒海驾前的值日官,和童牛儿熟悉,原本也嫉妒他曾经的飞黄腾达。今见他如此落魄,不禁忍住荡漾在唇边的冷笑。也不答童牛儿所问,只命令道:“打开门,提童大人出来。”然后转身便走。
兵士把童牛儿带到走廊的尽头,先为他换过一套干净的囚服,又取一副连着脚镣的手捧砸死。童牛儿知道今日就要行刑,明年今天就是自己的周年祭日,一颗心忍不住忐忑得好不惶急。
都说淡看生死,但那只在热血澎湃时才显得豪壮;而今平静上路,却发现勇气稀薄,连支撑着行走的都不够。
童牛儿不愿叫领头的锦衣卫和一班兵士轻视自己,咬牙勉力坚持,仰头向前,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凛然之态。
其实只有他心里知道,叫自己把赛天仙、林凤凰、白玉香和霍敏英等几个柔软女儿家丢在这寒冷残酷的世上有多不舍和担心。
可事已至此,无法回转,只有认命。童牛儿抿起双唇,把泪水和着唾沫吞咽在肚子里,强打起精神,在兵士的夹持下缓步走上那段狭窄湿滑的楼梯。
出了诏狱,才见天地间的阳光正灿烂明亮,在寒凉的秋风衬托下更显得温暖,让人在心里对这个百般无奈的尘世生出无限的热爱和留恋。
童牛儿停步片刻,仰头望着白云深远的蔚蓝晴空,心里却说不清是怎样滋味。
想着这一生来去匆匆,还不等做过什么就要与这一切诀别,倒是遗憾。
耳边听着锦衣卫不耐烦的招呼,童牛儿木然地移动脚步,三魂七魄却急急地飞跃而出,穿街过巷,往春香院里看望赛天仙、林凤凰等人去了,一并道别。
来在雷怒海点将议事的大堂里,童牛儿见大案后面的上首坐着个头戴嵌宝鸭翅,身穿明黄蟒袍的大汉。
这大汉若站起身来高足过丈,显得魁梧。一张方正大脸上的额头奇窄,不容二指,颇有几分猿祖风范。眉脚高挑,下面是一双硕大环目,但瞳孔小似豆瓣,好像去皮鸡蛋上落个苍蝇,滚来爬去,在眼眶里骨碌个不停,堪称奇异。鼻头却大,隆如飞峰,甚有气象,尤其双唇出色,红似涂朱,鲜如血染,瞧着有些可怕。
童牛儿虽不识得此人,但见雷怒海竟在侧立身束手相陪,神色恭敬,倒惊讶。不知这大汉怎地威风?是何来历?先把双膝一软,跪下低头不语。
听雷怒海低声向大汉道:“九千岁,这个小儿就是童牛儿。”
童牛儿一怔之后才知,原来上座的就是遭天下人赍恨的魏忠贤,正乃自己这桩案子的苦主所在。不禁在心里奇怪,不明白凭自己如此渺小的身份,怎地惊动他亲自来审?
原来雷怒海自从决断下童牛儿‘审定问斩’的结案后,想着那魏忠贤记性极好,过耳不忘,又是好事多疑的性格,来日必要询问。却不敢贸然杀之,要等这阉儿亲自示下后才执行。
果不其然,这日在一起商讨完闲事,魏忠贤忽地想起,问:“伪造我调兵手谕那人如何了?”
雷怒海执礼道:“回禀九千岁,已经审毕,判下‘斩立决’的处罚,就等九千岁裁断后执行。”
魏忠贤嗯一声,道:“那人可是叫什么牛儿?”雷怒海道:“不错。亏得九千岁还记得,叫童牛儿。”
魏忠贤道:“昨日我听读廉州知府魏豸所上剿灭汪烧饼等匪盗的函文,里面多次提到这个童牛儿。说他善用智谋,巧取苏冥、古良、衡塔三地,还劝降汪烧饼,建功巨大,怎地不曾听你说与我呵?”
雷怒海自是知道魏忠贤善恶不明、是非不辨的秉性和阴晴无定、喜怒随心的脾气,吓得急忙跪倒回道:“九千岁容禀:属下以为这童牛儿建功事小,伪造九千岁调兵手谕罪大,不值得和九千岁说,是以没有回禀。”
魏忠贤也不答言,半晌后起身道:“且去瞧瞧这奸猾小儿是何等模样,然后再杀不迟。”雷怒海忙爬起相陪。
童牛儿在心里原本还抱着三分侥幸,以为最后或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也难说。但此时见得魏忠贤在,却再不敢有什么幻想,只想着能不受非人的折磨,死得痛快些就好。
魏忠贤瞪着无光的眼珠子端详童牛儿好一会儿后,戟指道:“这小厮,你怎地敢冒充我手谕?不怕落下掉头的死罪吗?”
童牛儿想着此时言语关系重大,随口胡说一通或可将方威这小儿牵连进来,但也可能为银若雪惹下祸端,叫她跟着受累。
他虽然恨方威入骨,却最肯怜香惜玉,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叫银若雪受丁点委屈。是以只咬着嘴唇沉默,不知该如何分辨。
魏忠贤见他竟是这样一幅忍屈受辱的窝囊样,立时没了兴致。向雷怒海摆手道:“我还当是个什么稀奇的人物?却不过如此。推出去杀掉算了,没甚可惜的。”
雷怒海正担心童牛儿趁此时机乱咬一顿,叫银若雪跟着遭难,已紧张得额颊见汗。听魏忠贤如此吩咐,喜上眉梢,忙命令道:“将童牛儿绑就在辕门口,午时三刻斩立决。”
童牛儿虽早知自己必死无疑,可此时听到这一声,还是惊得如雷击顶,不知该如何反应。勉强在兵士的搀扶下挣扎起来,拖着双腿向大堂门口行走。一边在心里暗道:天仙,相公去了,你自己多多保重吧;凤凰姐姐、玉香姐姐,牛儿没用,不能护佑你们周全,把你二人亲手交与林猛;敏英妹妹,休恼哥哥,且等着与弟弟团聚——他正胡乱地想,猛听身后道:“童牛儿,你这字也写得这般歪扭吗?”却吓一跳,转头看去,见魏忠贤正拿着自己伪造的那张调兵手谕端详。
弄不明白他这一问有何用意,如实回道:“禀九千岁,小人爹娘早丧,从小靠乞讨求活。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更不会写字,便想写成这般也不能够。”
魏忠贤一怔,道:“你也不识字?这张手谕是谁写的?”童牛儿道:“是小人花十两银子托书匠写的。”
魏忠贤听罢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半晌不停,手指童牛儿好不开心。
堂里众人皆被弄得懵登,不知这阉儿哪根神经搭错。连雷怒海这等奸猾的也摸不透魏忠贤的心思,不明白他因何快乐。
待笑声停止,魏忠贤起身离座,背着双手就向后堂走,还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