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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6章(5)
还有科研立项。一想起来就恨得乔大海牙痒痒。每个学术带头人都预留了三个项目,乔大海却只能凑上一个,还是学院立项。这不明摆着让他出丑吗?平时在院里,出来进去,我老乔都是挺着胸脯走路的,谁不说我是文科系的大腕儿?这可好了,这张表要是送上去,真要坏了一世英名啊!
特快列车飞速地掠过平原山川,乔大海只觉得心乱如麻。胸口也莫名其妙地阵阵发紧,像有一只小手在里面捏着。
对面床上的年轻人轻轻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同时,用关切的目光询问着。
乔大海摇摇头,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他也明白自己需要帮助,可他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了。
蒙目龙之中,他听到包厢的门响了一下。这时候,他的脸上已经布满黄豆大的汗珠。捏着他心脏的小手越来越使劲,乔大海竟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不甘心地想,难道老天就让我这么完蛋了吗?
门又一次开了,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乔大海的身体放好,然后迅速地往他嘴里塞了一片药,嘱咐他含在舌下。
“看样子是比较严重的心绞痛。如果能够缓解,暂时没有大问题。”“要不要把病人搬到医务室呢?”一个年轻女人问。
“不能搬动。病人需要安静。我应当留在这儿,但是我护送的那个病人实在离不开人……小伙子,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我们不认识。哦,没关系,我可以在这儿照看他。我父亲也有冠心病,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如果十分钟以后不能缓解,我再去找你们,我知道这病很危险。”
“好,好。我就在三号包厢。千万记住,有问题立刻来找!”
包厢里安静下来。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乔大海感到心里舒服多了,慢慢地睁开眼睛。
一个身材瘦削,面孔清俊的小伙子,静静地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发现乔大海醒了,小伙子露出温和的微笑,细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倒像一个羞涩的大姑娘。
“好些了?不要紧,再休息休息就过去了。您大概是第一次发病吧?不然的话,肯定会带药的。”
乔大海感激地说:
“谢谢,谢谢,多亏你,要不然……”
年轻人又一次笑了,笑得更加腼腆:
“看您说的,要是在一个学校里,我可能就是您的学生。学生照顾老师,那是应当应份的。”
“你知道我是老师?”
小伙子点了点老乔摊在小桌上的材料。
乔大海不好意思地将粗粗填过的表格收起来,开始了与年轻人的攀谈。
十几分钟以后,他们竟熟络得像一家人了。当乔大海得知这位帮助自己脱险的年轻人竟然与自己是一个专业,而且是京华大学刚刚毕业的博士生,至今还没有最后决定到哪里就业的时候,他立刻兴奋起来,先是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宣传当大学教师的优越性,然后掰着指头,一一历数河州学院现在的好处与将来的辉煌前景,透彻分析博士生到名牌大学和到地方院校的利弊所在。小伙子一开始静静地听着,后来几次关切地要老乔注意休息,可老乔正在兴头上,早把刚才的危机抛到脑后,哪儿还停得住嘴巴?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一个钟头以后,老乔自己都被自己的描述感动了。这时,他也觉得确实累了,看看对面的小伙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乔大海心下十分得意,他就不信,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小伙子开始小心谨慎地打听河州情况,乔大海知道有希望了。
然而,列车恰恰也就在这个时候驶入北京站。临下车的时候,老乔提出与小伙子互换名片。小伙子犹豫了一下,在老乔的笔记本上写下名字:林一南。
林一南走远了。依依不舍地目送着林一南瘦削的背影,老乔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年轻人弄到手。他认定,将来的林一南,必定是中文系的台柱子。他已经用自己好使的脑袋瓜精确地算出,年方二十九周岁的林一南,按部就班地评上正高职称起码在五年之后,乔大海今年五十三岁,五年以后也该退居二线了,到那时林一南接班正好合适:他不挡林一南的路,林一南也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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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6章(6)
这才叫“天作之合”!乔大海拍着大腿离开车站,完全忘记曾经发生的心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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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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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假后上班第一天,袁枫早早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张力行露面。八点半的样子,老张夹着公文包,气宇轩昂地登上楼梯。袁枫的听力、眼神儿都是一等一的,老张从眼前一过,他就判断出老板今天情绪颇佳:步点有力,这是其一;肩背挺直,这是其二;走过袁枫办公室的时候甚至向袁枫点了点头,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还说什么!袁枫立刻跳起来,迅速整理整理手边的书稿,用一个大号文件袋装了,步履轻捷地走向张力行办公室。
《角力》第7章(1)
袁枫这几天的情绪一直很好。任琳琳的主意实在是高,国庆长假期间,夫妇俩连天加夜,终于将袁枫数年来为张力行写的各种讲稿编辑、整理完毕,分门别类,标上标题,说不上有多好,但也马马虎虎像那么回事。美中不足的是集子薄了点儿,分量差了点儿。袁枫一拍脑袋:
“我怎么这么糊涂!档案室里肯定还有以前的材料。老张十年前就是副院长了,以前的文章也可以用啊!”
任琳琳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糊涂了。第一,以前的文章是你写的吗?不是。不是你写的,收进来就不全是你的劳动了。第二,十年前跟现在的形势能一样吗?十年前的教育思想是什么观念,现在是什么观念?把落后的观念收进来,不是让老张出丑啊?”
袁枫不吭声了。琳琳总是比他想得全面,真是怪事!但眼下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真正说到解决的方法,琳琳虽然精明,也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两人商定,先把现在的书稿送给张力行过目,然后征求他的意见。如果他觉得分量少一些没有关系,那就大功告成。如果他认为应当增加一些内容,再商量。
长假后上班第一天,袁枫早早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张力行露面。八点半的样子,老张夹着公文包,气宇轩昂地登上楼梯。袁枫的听力、眼神儿都是一等一的,老张从眼前一过,他就判断出老板今天情绪颇佳:步点有力,这是其一;肩背挺直,这是其二;走过袁枫办公室的时候甚至向袁枫点了点头,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还说什么!袁枫立刻跳起来,迅速整理整理手边的书稿,用一个大号文件袋装了,步履轻捷地走向张力行办公室。
果然,老张一见书稿,十分高兴。但并不是袁枫所期待的那种大喜过望。袁枫暗暗钦佩老板的定力,同时也分外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好,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材料收集得很全面,整理得很有思路。能够体现我的办学思想,嗯,不错,不错!”
说着,张力行望后一仰,身子靠在高高的转椅背上,若有所思地张开五指梳了梳染得黑漆漆的头发。
“我这些年哪,关于高校建设,真是考虑了很多很多,平时呢,也就是对你谈得最充分。你是能够理解我的思想的,所以才能整理成这个样子。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文章、一些思想,你不是很了解。这样吧,书稿放在我这儿,我有几篇大部头、重量级的文章马上发表,到时候一起收进去。袁枫啊,你是个有心的年轻人,我没有看错你!”
说到这儿,张力行向袁枫重重地点点头,眼里眼外满是信任。
袁枫立时觉得心里温暖如春。可一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好像品出了老张话语中的另外一种滋味。怎么说呢?听老张的话音儿,倒好像这些文章本来就是他的,自己只不过当了一回收集材料的“有心人”!另外,“其他的文章”又是什么?难道在河州除了他袁枫以外,老张还有别的捉刀代笔之人?而且最近还写出了“重量级、大部头”的文章!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可小觑,正打算坐下来仔细琢磨琢磨,远远地听见一群年轻人闹闹嚷嚷地冲上楼来。袁枫敏捷地跳起来,飞快地跑到张力行办公室门口,牢牢地带上门。然后站在楼梯口,等着闹事的学生。
其实袁枫早有思想准备。节前已经有好几个系书记、主任叫苦连天,说是新生节后如果还是住不进学生公寓,一直困在周边民房,系里很难稳定学生情绪。基建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最后几批建筑材料总是运不进校园,被黑社会的一帮人盯住了,无论如何摆不平。老处长冯青山急得住了医院,学院里上上下下净是一帮读书人,教书写文章是内行,遇到此类事情,真是无人抵挡。再加上分管后勤的庞院长退休,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出来协调,本来说好在新生入校前竣工的学生公寓,竟然停工整整一个月。正在院领导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什么人推荐了李来复。既然别人都没辙,院领导也只好让来复试试。不过,说实话,就连来复的老同学袁枫也觉得不是十分稳妥。留校以后,来复的所作所为常常有些出格,特别是与宋天的频繁往来,在学校里引起不少异议。但学校里要是没有这么一个人,许多事情又仿佛无能为力。所以,李来复是河州学院的一个特例:你明明知道他的思想行为方式与一所正规大学格格不入,但你不能不承认他的存在的必要性,甚至有人预料,河州学院要是少了李来复,可能正常运转都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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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7章(2)
“一群书呆子能成什么事!”
这话连许多教师都默认了。
李来复接过基建一摊子事以后,谁也说不清他用了什么招数,建材很快运进学校,施工立刻恢复正常,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报到一个多月、也在民房里打了一个多月地铺的新生忍耐不住了,终于闹到院里。
袁枫拦住打头的学生,高声喊着:
“同学们,不要急,不要激动,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可学生一见他年轻,就知道他不是院领导,一边大声喊着:
“我们要见院领导!我们要见院领导!”一边一浪一浪地往楼上冲。
袁枫努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学生,可他势单力薄,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让他气愤的是身边只有院办的几个年轻人跟他一起努力,其他楼内的工作人员竟然瞧热闹似的站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唉,扩招啊,没有房子没设备,扩招就是惹祸!”
“谁家的孩子打地铺谁能愿意?搁我,我也得吵!”
“就是,自小儿都是宝贝似的宠着,上了大学受这份苦……”
“不容易,小袁不容易!头儿呢?怎么不出来说话?”……
袁枫这时候真希望石书记或者朱院长在家,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袖手旁观,可今天在家的领导除了张力行,就是小常。张力行早有话在先,出了此类事件,他只负责最后定夺;至于小常嘛,唉,不出头也就罢了,出来还得要人照应他。
就在袁枫大张着两只胳膊,喊得声嘶力竭的时候,李来复不知从哪条路钻了出来,搬了一张椅子,高高地站在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