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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困惑的是,偶尔会从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冒出隐隐的不安。往往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或一个人独处的刹那间,这种不安就会像蛇一样悄悄地钻出来,悄悄地吐出长长的红色芯子,在他脑海一闪,让他打个激灵。一闪就过去了,每一次袁枫都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享福享过了头,过了头才会有如此奇怪的幻觉。
这幻觉今天来得特别清晰。
袁枫刚进门,琳琳立即笑吟吟地迎过来:
“上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说着,一碗冰镇绿豆汤已经送到丈夫手上。
袁枫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琳琳微笑着抿住了嘴唇。今天,任琳琳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蓬松的黑发高高地挽作云髻,随意而又优雅。袁枫眼睛一亮,冷不丁地抱住她亲了一口:
“就这个样!”
任琳琳从袁枫怀里脱出身来,轻轻地打了他一巴掌:
“到处都传呢,你就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
“副院长嘛。”
袁枫沉默了。说不想,当然是假话。可今天忙了整整一天,晚上又去李平原家,他还真没来得及好好琢磨这个事。
“真不想?真不想就算了。”
任琳琳依然笑得生动,“又给人家帮忙去了,自己的事不急。结果,当事人还不在,白让你和王采薇傻坐着。”
袁枫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有什么奇怪的?我先遇到来复,听说开会的事。吃完晚饭想出去走走,在行知园门口见到李平原,他说你到他家去了。”
“那他为什么不回去?”
“这就要问你了,”任琳琳温柔地靠在袁枫身边,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有时候啊,你热心过分人家也会有想法。男人的自尊哪,‘你有、我有、全都有’,是不是?”
“……”
“算了,不说这个了,要是还想副院长的事,就跟我来。”
袁枫本来要追问任琳琳李平原的事,追问究竟什么是“过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少问为好,也就随着任琳琳,肩并肩坐在书桌前。
其实,早在庞院长还没退休的时候,任琳琳就委婉地对袁枫说过这事,提醒他处处小心,低调做人。现在她的目标已经十分明确:袁枫这一次必须争得河州学院副院长的位置。他毕竟已经四十岁,很快将失去年龄优势,再加上只有本科学历、副高职称……总之,从各方面的情况来看,这是袁枫最后一次机会。严肃地说明前提之后,任琳琳打开自己独用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一样输入一串密码,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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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3章(3)
袁枫傻了。这里竟有全院中层干部的年龄、简历、任职情况,甚至还有他们的亲属、朋友、同学关系!在乔大海、宁可、封铁林,甚至李来复后面,都标着星号。
“能看清吗?有记号的,都是你的竞争对手。乔大海的优势,在他的魄力,在他的职称,在他的资格,如果能拿下硕士点,他就能再加一分。不过这家伙目中无人,上下级关系都不怎么样!宁可群众关系最好,可惜没有闯劲儿,多少有点儿不求上进。小封嘛,优势大了,博士后,很厉害的!但他刚回来没多久,根基不如你。你呢?不利因素是职称,才是个副高,但你有的他们谁都没有,对,老张是个王牌!你跟随他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哎……噢,看这里……这里……你看,你可千万不能忽略你的老同学,李来复可是个憨脸雕!你不会忘记他是怎么留校的吧?……”
袁枫觉得背上掠过一阵寒气。
“现在,我认为你应当继续扬长避短,进一步发挥你的优势。第一,千万要和乔大海、小封搞好关系……”
“乔大海已经在叫板了。”袁枫说了王采薇的遭遇。
任琳琳沉吟片刻,说:
“我劝你不要再为李平原的事找他。就要让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你输了,你没有办法,他才不会继续把你当做对手。袁枫,咱们现在打的就是‘出奇制胜’牌啊。当然,李平原的事你还不能不管。不管了,人家反而觉得你这个人不仗义。要尽可能地关心,只是……”
“什么?”
“千万不要让人说你和采薇的闲话。”任琳琳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还有,老张最关心的莫过于硕士点的事,你能发挥什么作用?”
“我一个办公室主任,除了迎来送往,硕士点和我可没大关系。”袁枫十分懊恼。
“傻呀,迎来送往都是机会……有一个问题你要记住,老张自己不是已经弄了个教授职称吗……”
“不错,是人事处老马帮他弄的。”
“老马!”
任琳琳一拍脑袋,马上将电脑里马光华的资料调出来,加上星号:“怎么把这个人忘记了?该死,该死!”
“老张有了教授职称,他能不想当硕士生导师?你肯定是有机会的,好好想想。要在这里做点文章,不会错的。”
另一个房间里,女儿大声喊着妈妈。任琳琳意味深长地看了袁枫一眼,合上笔记本电脑,安排女儿睡觉。
这一夜,袁枫迟迟难以入睡。
“硕士点,硕士点……”一开始,袁枫被这三个字死死纠缠着,一筹莫展。接着,就是任琳琳电脑里的名单。那名单很快变成了一张张他熟悉的脸庞,笑眯眯的,怒冲冲的,面无表情的,呼啦啦闪过来,又呼啦啦闪过去。一会儿是乔大海,一会儿是封铁林,一会儿是宁可,一会儿又是李来复。想到李来复,袁枫突然又想起琳琳那句话:
“你不会忘记他是怎么留校的吧?”
确实,李来复的留校一直是同学们猜不透的谜,谜底最终还是任琳琳的父亲揭开的。原来,李来复读到大三的时候,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与河州市市委书记的司机刘明亮攀上了老乡,然后又成了市委书记大公子宋天的朋友。毕业在即,成绩不怎么样、表现也相当一般的来复急得抓耳挠腮,宋天给他出了一个百发百中,却也有点儿犯馊的主意:跟自己的妹妹宋萍谈恋爱。书记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宋天聪明能干得有点儿过火,女儿宋萍却是半个痴呆,念了十几年书还弄不懂加减乘除四则运算,说起话来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看人的眼光也常常发直,稍不留意口水就会顺着嘴角流下来。袁枫他们大学毕业那年,宋萍已经二十五六,实实在在是宋书记的一大心病。现在儿子介绍妹妹和朋友恋爱,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让宋书记满意的事:一来看到儿子不管怎样胡闹,关键时刻还是顾家的,竟然能够帮父母解决如此棘手的问题;二来宋萍的对象还是个大学毕业生,虽然家在农村,可人长的高大健壮,说不上仪表堂堂,也称得起魁梧威风。于是,宋书记一家以最快的速度确定了来复与宋萍的关系,然后由宋书记亲自出马,将李来复留在河州学院。但是,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宋书记这次竟然在两个小浑蛋设计的阴沟里翻了船。大学毕业几个月后,宋天就“发现”李来复与妹妹“性格不合”,没多久,来复就离开了宋萍。宋书记到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李来复当初坚定地要留在学院而不肯到市里工作。老头子虽然恨得牙痒痒,却有苦说不出——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与人家合谋坑了自己!再以后,宋书记调到省里任职,与副院长庞嘉仪的女儿庞贝贝结了婚的李来复,一步步登上学院后勤集团老总的位子,与身为物价局局长的宋天仍是割头换颈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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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3章(4)
袁枫从老丈人嘴里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头皮都发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李来复干得出这样下作的事!
那么,这一回来复又会怎样,其他人又会怎样?自己呢?袁枫答不上来。
好不容易有了点儿睡意,袁枫刚刚合上眼睛,眼前又来了那鲜红可怕的蛇芯子,咝咝地晃动。他极力躲避,可怎么也躲不开,七绕八绕,不知怎么一弄,毒蛇不见了,变成一张人脸,碧青碧青的,狰狞无比。
恍惚之中,袁枫觉得那张脸很熟悉:一会儿像是女人,一会儿又像是男人,它咝咝地叫着:
“我阴险?我是阴险!你不阴险?你不想往上爬?我告诉你,你也想当副院长,你还想当院长呢!要不然,你一天到晚那么小心干什么?你装孙子为什么?别人看不透你,我还看不透你?你那点儿小心思,想瞒我?我是谁?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袁枫惊醒过来,一身冷汗。他摸起一杯冷水,咕噜噜灌进肚里,看看身边,熟睡的任琳琳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梦是荒唐的,但他不能不承认,梦也是真实的。是的,要不是想往上爬,他何必天天脸上堆着笑,应付那些让他看了就来气的家伙?他何必起早摸黑,上班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下班还得陪着领导喝酒、替领导干杯?他又想起硕士点,硕士点与他袁枫将永远无缘。十五年过去了,李平原过得够窝囊,可他还有十五年的教学经历,还有眼前厚厚的书稿,说不定哪一天时来运转,混上个教授、硕导什么的,而袁枫呢?如果说袁枫也有长进,他最大的长进是学会了揣摩领导心思,领会领导意图,然后,该写成讲话稿的,急急忙忙写下来;不该写的,全把它们变成官场上的你来我往,拳打脚踢。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也许自己的一生就将如此消磨。如果他不能如愿以偿地再上一步、两步,他的人生路途已经十分明了。他也想过到系里去工作,但只是想想而已。十五年没搞专业,他学的那点儿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真要是到了系里,除了出洋相,还能干什么?其实学校里真正应当被怜悯的不该是李平原,而是他袁枫!李平原固然有李平原的窝囊,但李平原的苦处是人人都能看见的,而自己呢?
袁枫抓了一个靠垫盖在头上。他不想看见任何亮光。他希望天永远不要再亮,他愿意一个人永远静静地躲在黑暗中,保有一份难得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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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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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枫承认琳琳说得很有道理,李平原的事他不能撒手不管。如果他袖手旁观,学校里的知情人都会说他不够仗义。别看“仗义”这个词儿江湖色彩浓重,在高校流行多少有点儿不伦不类,可没办法,现在的人们看重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为同学、朋友,干一点儿稍稍出格的违反规定的事,人们非但不怪罪你,还会觉得你讲义气。相反,你要是事事都按规矩办,一点儿不讲人情世故,大家反而觉得你不可理喻。所以,袁枫决心要帮李平原出书,最好是帮他评上职称,这不仅可以有效地树立自我形象,而且能对得起自己内心悄悄儿珍藏的那份感情。
《角力》第4章(1)
但是,天还是像以往一样,在该亮的时候亮了。任琳琳呼喊孩子的声音,吵醒了刚刚迷糊了一会儿的袁枫。沙发上,扔着一件洗熨烫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衬衣,一双鳄鱼棉袜。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袁枫,无奈地将所有的物什一一套在身上。
走出家门的一瞬间,袁枫已经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