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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皇帝,随他怎么误解好了。我真的,完全,不在乎。
新的一轮进来了,在我们的面前排好站齐。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头来。
大惊。
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她见到我亦是愕然失色,但那只是一瞬,即刻她化静为动,化掌为刀,身形漂移,刹那之间将在场毫无防备的四个秀女、四个太监、六个宫女统统砍晕了。
我震惊不已。不过两年时间,她的功夫怎地精进了如许之多?
她似是看出了我的疑问,颀身秀立,含笑解释道,“当日离了您,我遇见了一位好师傅。两年的勤学苦练,总算没白费。”
“你们认识?”皇帝原本与我站在一起,握紧了我的手,突然就撒了手,挪身至几步开外,冷淡问道。
“是!多亏了这位夫人,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她睹视我,盈盈笑道。
尔后,她笑容一滞,言词认真,“夫人,您于四娘我有恩,今日我只为杀狗皇帝而来,请您千万莫插手此事,拳脚无眼,我可不想伤着您。”
话音才落,她的身又动了,招招犀利,直直照着皇帝身上而去。
皇帝的人是吃素的,可他的功夫不是吃素的,一时之间,她也没能着什么便宜。
“你是何人?”皇帝一面招架,一面问道。
“你的夺命阎王!”她接着话,又击出了一掌。
“刚才你称自己四娘,难道你是……吕留良的孙女,吕四娘?”皇帝又再问道。
“没错!我就是吕四娘!”四娘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是的,她是惨遭灭族的吕家的后人。
我救她的时候并不知道,丁当一直只叫她四妹。
是她最后的誓言,让我猜到她的身份。
可是我没有在意。因为我没有想到,她会有机缘走到这一步。
忽然门口闯进来一人,也是秀女打扮,双手齐举,一边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刀的形状我认识,是御前侍卫的佩刀。
看情形,一时半会,救驾的人是到不了了。
不知道这一批秀女里,混进来多少个她们的人呢?
天地会这一次的行动显然筹备了很久,毕竟,要训练出这么多功夫了得的少女,还是很需要些时间的。
另外,我亦不得不感慨一声,他们这一手“移花接木,瞒天过海,里应外合”连环计,玩得是真漂亮!
只见那女孩大喊一声,掷出其中一把,“四姐,我来帮你!接着!”
激战的两人闻声骤然一停,均腾空一个鱼跃,欲接住那把钢刀。
本来是皇帝先接近刀柄,奈何中途杀出的那位女将,一刀劈下来,他只好撤了手。
“多谢九妹。”四娘成功握刀在手,立刻气势大涨,手腕翻转之间刀光四溅。
有了这两把钢刀的加入,战局立时发生了扭转性的巨大变化。
原本势均力敌的对立双方,登下分了胜负。
“撕拉……”伴随一道犀利的血肉划破声,刺鼻的血腥味肆意蔓延而开。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好似流星一般,从空中斜斜坠下。
我胸蓦然一窒,一股忘记很久、以为今生不会再有的疼痛,瞬间撑满了我整颗心。
眼见着那片挂着鲜血的白刃凌空疾下,我来不及思考,飞身扑出,抱住了地上那个人。
下一刻,一片冰冷贯穿了我的身体,带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夫人?”
“琴儿!”
惊呼入耳,我感觉到,有暖暖的液体流出我的身体,与此同时,我的四肢开始发冷慢慢变僵。
“夫人,你怎么……为什么?难道这个狗皇帝的命比你自己的还紧要吗?”一个甜美的年轻女声,夹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在哭。
我也奇怪起来。对啊,为什么呢?
“琴儿,琴儿……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扔下我!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命令你,不可以死!”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男音,气急败坏,带着无法掩饰的深深恐惧。
我想笑。这个人,到这个时候都还是这么专制……
我缓缓睁开眼,面前那双深黑的瞳仁倏然盈满欢喜,但当听见我口中唤出的是“四娘”而不是他时,又浮起一片厚厚的失望。
“夫人?”四娘快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蹲下来。
“四娘,你还记得你那天发的誓吗?”我艰难出声。
她神情一滞,咬咬唇背道,“四娘这条命是夫人您捡回来的,日后夫人若有何差遣,四娘誓死服从。”
我另一只手抓起皇帝的手,凝视她的眼眸,万分恳切请求道,“我要你放过他。也不求你多的,就今天这一回。往后他若是再落到你手里,无论你想怎样都行,是杀是剐都随你,我不说半个不字。只求你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你的誓言份上,放过他这一回,好不好?”
“四娘,你不能答应她!我们好容易才盼着这么个机会,下一次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你有誓言不可以破,我没有,我来杀这个狗皇帝!”刀铮鸣,一道疾风正正往这扫下来。
“住手!”四娘身暴起,反手一掌切上九妹虎口,将她手中钢刀卸下。
四娘牢牢锁视皇帝的双眼,“我发的誓我会遵!我们是汉人,不是蛮夷,知道信义两个字怎么写!今天我放过你,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砍下你的头颅来的!一年不成功,两年,三年……哪怕十年,我都不会停止!你欠我们吕家的,我一定会全部讨回来!从今天开始,你最好连睡觉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这把刀会又一次对准你!等到那时,再没有什么人救得到你!”
皇帝脸黑得跟墨一样,我连忙捏捏他的手心,对四娘感激道,“谢谢!”
“我们走!”四娘眼神复杂瞥我一眼,拉起九妹的手,往门口窜去。
看着她们出了门口,一直勉强支持的我瞬间崩塌,吐出一大口鲜血。
“琴儿,琴儿,你不要吓我……”一只粗糙的大手慌乱地擦着我唇边的血沫。
我直觉得身体愈来愈轻,眼皮愈来愈重。
暗暗叹息,若果真死了,反倒好了,解脱了。
终于堕入黑暗。海一样深广无边的黑暗。
遗憾的是,我没能死去。
当我醒来,闻到浓郁的龙涎香,由心底里泛起阵阵苦涩。
“琴儿。”他察觉到我的苏醒,半是喜半是怯地轻声唤我。
我固执地闭着眼。
“琴儿,你昏迷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我们到底怎么了,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他的拇指温柔地按过我的眼眉,缓慢地画着圈圈。
是吗?我也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很久。
“我过去太糊涂,总以为,江山、权力只能握在一个人手里。但现在我明白了,其实两个人也可以,只要他们是一条心……”他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伤口,“我想好了,等你伤养好了,我就立你为后。这江山,我和你一起坐!”
我心一震,突然很想流泪,可是没有泪。
“那么暗影呢?”我终于睁眼,问他道。
他虽然把暗影从我的手上收了过去,却很显然也不信任,不敢放心用,不然,又怎么会让那吕四娘险些得了手呢?
“把隐放出来吧,他功夫好,让他保护你!”我又说道。
他突然发怒,“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哄得我把暗影还给你,把那个什么隐放出来,然后你又可以扔下我,四处逍遥?告诉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就是这个不可以!”
我一下懵了。
我舍命替你挡这一刀,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那么居心叵测,不论做任何事都带着目的的人吗?
我不禁大笑起来。
他紧张起来,“你别这么笑。这么笑伤口会裂的。”
可是我止不住。因为实在太好笑了……
江山和我一起坐?说出这一句话,你一定觉得自己非常的伟大吧?可是你又知不知道……这江山,是我送到你手里的!在你眼里它是宝,可在我……它就是根草!压根不稀罕!
残忍的字句跃进我的脑海,徘徊在齿间。我骤然感觉胸中无限空茫,灵魂像后湖边盛开的桃花一般,放肆地颓败、凋谢,碾落成泥……
伤口开裂了,流出很多很多的血,染满了他整个手掌。
“太医!太医!”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我看到他深黑的眸子里涌出透明的液体,像雾气一样流散开来。
那是泪吗?多可惜,我没能来得及确认。
在明玉经的帮助下,我恢复地极为迅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下地了,引得各位不明真相的太医纷纷啧啧称奇。
初夏的阳光明亮却并不炙热,晒得人懒洋洋的。
我正十分惬意地享受这美好的时光,突然门口传来一阵煞风景的喧哗。
片刻,拥进来一群宫女,一个个端端正正手里捧着东西,都是些至为华贵的锦缎珠玉。
我感到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等第N匹布料跨过门槛,明晃晃的杏黄色映入我的眼帘,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我心一紧,腾地从美人靠上站了起来,“都给我站住!”
众人受惊,愣在了原地。
“这些东西,是怎么搬过来的,就给我怎么搬回去!”我扫视一周,沉声命令道。
一个个都瞪了眼睛看着我,不敢进又不敢退。
“没听见本宫的话吗?都回去!”我皱起了眉,语气更沉了。
她们这才醒过神来,一个个倒退着出去。
看着最后一个跨过门槛,我心宽松许多,慢慢坐下来。
“额娘。”凌空飘来一个解冻春风般温暖的男中音。
我顺声看过去,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洛萱眼明手快地搬来把椅子,他依偎着我坐下来。
“额娘,为什么把她们都赶了出去?您不想当皇后吗?”他疑惑问道。
“你还小,有很多事情你不懂。”我轻抚过他的眉毛,暗暗感慨,多么年轻美丽的一张脸庞。
“孩儿是不懂。您明明那么爱皇阿玛,为什么又拒绝他立你为后?”他垂下眼睑,低声问道。
“爱?”我唇边泛起一抹寂寥的笑容,扬起脸来,仰望着清澈的蓝天,长声叹息。
“你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吗?爱,就像那青花瓷,精致秀丽,令人目眩神迷,不能释手。爱,就像那青花瓷,能历烈火焚烤而弥坚,历时间流逝而弥新。但是爱,亦像那青花瓷,经不起人手的这么一松……”我虚抬高手掌,作出一个放手的动作,“啪的一声,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
“您的意思是,您决定放手?”弘历抬眼深深注视我。
“是,我决定放手!”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身,直直射向他身后的那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着一袭月白龙袍,负手立于院角的那颗槐树下。
暖风荡拂,上空飘飘洒洒落下大片大片雪白,落满他宽阔的额头和肩膀,把他堆成半个雪人。
我们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扬花,交织在了一起。
这一刻,我终于敢于正面自己的内心。
我深爱这个男人,从不曾改变,亦永远不会变。
然而,我只想要在平原溪涧看细水长流,他却想在云霄之巅看日升月沉,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注定我们没办法一起走下去。
我很爱他,所以希望他能够快乐,我亦很爱自己,所以不希望自己不快乐,于是乎,我唯有放手。
放了他,也放了自己。
“可是我不放!无论你同意与否,你永远都是我的女人,永远,都必须呆在我的身边!”对视良久,他面容冷峻,语气强硬不容辩驳,重重掷下这样一句,毅然转身离开了。
难过顷刻侵占了我的心,无边无际地肆意蔓延。
弘历张开双臂,不言不语将我拥入怀中。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仿佛一撒手,就会为洪流淹没,杳无踪影……
真好,我还有弘历。
幸好,我还有弘历。
我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他却是全世界最完美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