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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缓慢地移着步子,一步三回头。
弘历静身长立,身姿优雅,意态悠闲,正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
怎么办?怎么办?我看着越来越近的目标,头脑空白。
在心底不断自责,什么叫做“自做孽,不可活”?这便是了。
双手交握着给自己打打气,我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正要动手,突然不知从何处奔过来一绯衣女子,狠狠撞上了我。
我受力重重摔倒在地,脚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抓住她!”不一会,又涌过来一群挥舞着木棒的家丁,将园内人冲撞得七离八散。
众人惊慌失措,步履凌乱,这可就苦了我这个半躺在地的伤员。
只片刻工夫,已数不清有几人被我绊倒,又不知有几只脚从我伤腿上踩过……
我龇着牙,苦不堪言。
“琴儿……”一声低低的痛呼。
面前蹲下来一白衣胜雪的男子。
“沿年,是你吗?”我手抚上他的面具。
他点点头,“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他已搂上我的腰,将我抱起。
人潮拥挤之中,他吃力地托着我,寸步难行。
“我换了男装,又戴了面具,你如何认出是我?”我倚在他的怀里,轻声问。
他俯下头,凝视我,眸光摇曳,若花魂凝结,语声幽幽,“我识得你的气息。”
我微怔。我惯用薄荷冷香,其味极淡,不用心闻根本难以察觉。想来若非因为沿年他习医多年,与各类药草朝夕相处,练就了的好嗅觉,又对我……当无法在这纷纭人群及馥郁浓香之中,准确地将我认出……
幸好有你……我缓缓闭上双眼,忍耐那刺骨的疼痛。
在一个僻静的凉亭,他放我下来。
“忍一忍。”他握着我的脚踝,柔声道。
“嗯。”我点头。
“啊……”喀一声,错位的骨骼被接上,我痛得失声而呼。
他眼底闪动着心疼,“崴脚可大可小,回去后,记着尽量少下地,多休养。每日敷药,六个时辰即要更换。还需内服,莫惧药苦,添点蜂蜜,一定要喝……”
我按上他的手掌,止住他的碎碎念,“我也是半个大夫……这些……我也都知道的。”
他不好意思地讪讪接口,“看我糊涂的……”
他不糊涂,他只是太紧张我罢了。我默默注视他,心底暗暗叹息。
“沿年,你帮我去寻弘历可好?”心头乍然一个闪念,我拉着他急急说道。找不见我,那孩子这会只怕已经担心得不成人样了。
“好,你莫担心,一会我就带他过来。”待我细细诉说过弘历的衣饰及所佩面具,沿年安抚着我,起身离去。
看着他走出亭子,我出声唤住他,“沿年。”
他停下来,回身望向我。
我咬咬唇说,“谢谢你!”
他不言不语,迎风站立,白袍翩跹轻扬如漫漫雪雾,墨瞳暗芒浮动如惨惨月光。
我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但仅只是这样,我已然感到深深的难过。
遥望着沿年无声行远,我长叹一声,无力靠向身后栏杆,垂眉愣神。
在这世上,我欠他与子青最多,可偏偏我什么也还不了……
如果当年,我没有去江南,我们没有遇见,他的人生一定会更幸福一点吧?
晚风过,树梢拂动,雪落萧萧,寒气盈盈。我缩紧了肩。
宛自出神间,忽有一件黑色裘皮大麾罩上我的身子,上面还带着暖暖的体温。
我一惊,仰面。
陌生的衣袍,陌生的面具。不是沿年。
水波潋滟的黑眸,我隐隐感到熟悉。我皱起了眉,莫非是他?
他施施然在我身侧坐下,淡淡开口,“我倒不曾想到你今晚会来这。”
听到他的嗓音,我得到确认,反问,“琴儿更是奇怪十四爷此时如何会在这里,今儿晚上宫中不是举办千叟宴么?”
“我想见你,就来了。”他温柔地看着我,缓缓吐道。
“你真是愈发放肆了!”我颇为不悦,怒道。很想走,却苦于脚伤。
“我还以为,在这么多人里,我能一眼认出你,你会对我,多一些感动……看来,是我错了……”他悠悠撇开脸,自嘲道。
接着,他长叹一声,徐徐道,“打你出宫后,我常常只能在宫宴时见到你,于是从来不喜欢宫宴的我从那以后,次次不拉。
每一次,我总要越过重重人群,在偌大的空间里搜索你的身影。然而,往往是,我看见了你,你却看不见我……
渐渐地,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多的,只是你的背影。慢慢地,我甚至可以从你的衣角微动,辨别出你的心情,高兴,不高兴……”
他的声音很冷,很冷,我感觉自己好似被这冰冷冻住了,不懂得动弹,也不懂得回答。
我此刻的心情很糟糕。我觉得自己很恶劣,同样的行为,沿年与他都在这纷纷人群里找到了我,我的态度和反应却截然不同,我甚至完全没有去想他是怎么找到我这一问题。
他的诉说让我很难受。究竟多少次他看着这具身子转身离去,才能铸成这一双“火眼金睛”,以至于即使是换了男装,又只是距离遥远的半个背影,他亦能一下子辨认出来?
我忽然很想流泪,却又不敢。我怕他误会。
我脱下身上披着的大麾,放到他手里,淡定道,“你走吧。从今天开始,你先走,再不要看我背影。”
他身躯微微一震,目光闪烁,各种情绪纠结,惊愕,沉痛,懊恼,绝望……
“走吧。”我低低叹。
他哧然轻笑,十分凄楚。
他走得很快,黑色大麾迎风翩然展开,像一只展翼的大蝙蝠,掠入夜色,融进夜色。
我的泪,沿着面具内壁,缓缓而下。
我多么残忍,就连背影都不肯留给他,这最后一分权利都要从他手中剥夺。
寒气涌入四筋八脉,我搂紧了自己身子。
“额娘。”心神恍惚中,我听到弘历喊我。
“你来了。”我拉他近前,抱了抱。他的小身子很香,很软,很暖,瞬间将我周身的不适感拂去。
越过他的肩,我对他身后的沿年点点头,表示谢意。
沿年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我们,眼神很柔和。
检查过我的脚踝,弘历站起身来,对沿年说,“今日额娘幸得先生搭救,弘历感激不尽,此番恩情记挂心中,如他日先生有所求,弘历定当尽力为之。”
我蹙着眉轻轻捏捏他的掌心,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生分?然而他仿佛全无察觉。
沿年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半晌才接道,“在下不过举手之劳,四阿哥无需放在心上。既然令母现下有四阿哥照料,在下堪能功成身退,就此告辞。”
他要走?我正要留他,弘历却先开了口,“那末我二人就不阻着先生了,您慢走。”
沿年走远,我看向弘历,叹问,“你怪他?”
他无声地点点头。
“你今天的做法很不对,楚先生是个好人,他一直都很照拂我们。而你所以为的过错,也根本算不上过错,他只是真心以为这样对我会比较好而已。所以,往后不许再怪他,亦不许像刚才这样为难他。记住了?”我沉声道。
他垂眉沉吟良久,才答道,“孩儿记住了。”
我轻拍拍他的胳膊,说,“我们回家吧。”
弘历扶着我走过园中那温泉水池时,新年的焰火正好燃起。
大团大团的火球急冲而上,嘭然裂开,若春园朵朵牡丹盛放,绚丽万端。
大地如炸,苍穹如燃,光浪滚滚,层层翻涌,瞬时连绵成海,波涛万里。
驻足观看,身侧人群沸腾,鼻尖硝烟缠绵,世界恍如梦境。
视线流转,我乍然捕捉到盈盈水波的那一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竹青长袍,微风轻拂,见到两朵墨莲,璨然绽放。
我定定遥望它们。他们都认得我,我却只认得你……
目光上行。
我眷恋的胸膛,多少次,我从那里汲得温暖?
我爱慕的肩膀,多少次,我从那里获得力量?
我钟情的喉结,多少次,我从那里得到感动?
面具挡住了我最想要看到的脸庞,但没有遮住他的眼睛。
他也看见了我。
那对飞眉长眼慢慢、慢慢弯起,墨色双眸里缤纷铺陈,耀眼光华流泻,如水如练。
他笑了,我知道。
焰火点亮的夜空下,他一步一步,缓缓向我走来。
嘭嘭嘭,我听见幸福花开的声音,如此真切,如此近。
阴谋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初三。
这一天,黄历上写着,宜祈福,忌移徙。
我独坐在什刹海旁的一间茶室里。
没有带弘历,就连凌也是让他在大堂里候着,因为,有些时光,只适合一个人。一如此刻。
冲一壶陈年普洱,暖胃暖心。看一窗大好春景,柳叶新,百花开,丝绦千垂,胭脂万点。
这样的地点,这样的阳光,实在很适合把尘封多年的往事拿出来,晒一晒。
不吸烟,少喝酒,常压马路,偶尔去吧,喜欢夜晚清晨,不爱睡觉。
为人懒,惯饮速溶咖啡,粗通烹饪,有时会煲汤,偏好猪骨和蘑菇。
乐山乐水,中意四处走,不畏惧人群,过马路走斑马线不闯红绿灯。
QQ永远隐身,手机长年不响,MSN忘记密码,信箱满是垃圾邮件。
迷恋手表和戒指,但不会买。乱穿衣,喜欢赤足,一向素面少化妆。
那些点点滴滴的琐事,清晰地浮现,仿佛湖水中的泡沫徐徐飘起,涵盖了那个灰色空间里平凡的我。
二十一世纪的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觉得生命漫长,前路难卜。
十八世纪的我,良人已定,膝下有子,却陷进历史漩涡,身难由己。
这便是我的人生……在心底暗暗叹息。
茶过三道,坐得久了,我觉得有点儿乏,凭窗望,韶华昭昭,水波漾漾,盈翠浸人衣,乱红迷人眼,遂买单离开。
漫步湖堤,柳絮初飞,纷纷扬扬,如尘似屑,落在地上,像是打了薄薄一层秋霜,偶见其中凌乱点缀着些花瓣,一片一片,行人过,履留香。
途中时常遇到有儿童游戏,他们头上戴着柳条编织的花环,放纸鸢,抖空竹,踢毽子,斗蟋蟀……三三两两,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很是快乐。
我为他们天真烂漫的笑颜吸引,不由得将脚步放得很缓慢,细细观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忽然风中有一缕清音传来,其声空灵悠扬,竟不似任何我所知乐器。
我怀着疑问,觅声而去。
在水边,我找到了吹奏之人。
是个少年,约莫和弘历一般大,面容精致优美,双目黑白分明,歪歪倚靠在一棵老柳树上,十指纤长莹白,捧一片柳叶贴在唇边,那音律就是从那而来。
暖阳从叶间缝隙漏下来泻在他身上,疏疏落落的光影在他的眼眸里游离漂浮,像万花筒一样缤纷斑斓,魅惑迷人。
我遥遥打量着他。微风拂来,遍地斑驳零乱逃窜。空气中,乐声如淡淡花香轻扬飘洒,像少年的神色一样纯粹灵动。
一曲毕,少年直起身来,拍拍衣衫转身。
我挪开目光,扮无事人路过。
不料他竟叫住了我,“琴姨。”
我一怔,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他嘴角上翘,自我介绍,“我是弘昼。”
斜飞长眉,乌亮大眼,挺直高鼻,如削薄唇……我哑然失笑,分明是那个他的孩子,刚才怎会没能认出来呢?
我讪讪然道歉。
他挥挥手做不介意状。
一路并肩而行。
他很是活泼有趣,有讲不完的笑话。说到兴起,还会手舞足蹈,演给我看,诙谐幽默堪比卓别林,逗得我笑声连连。
最后,他送我回府。
我留他吃午饭,他面有豫色,婉拒了,说先与友有约。
我没勉强。
临走,他眉眼弯弯,笑着说自己还会口技,改日邀我去听。
我点头应好。
午睡起来,方方拿进来张帖子,打开一看,竟是三福晋请我今儿午后过去熙春园坐坐。
我觉得奇怪,但琢磨了半晌,又想不出什么门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