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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岸边的人似乎听见他们的对话,执着花伞的指转了转手柄,微微的将伞抬高。
飞鸟越过高空,发出尖锐的尖叫声,执着十二根玉骨花伞的男子,垂眉浅笑,瘦骨嶙峋的身子孱弱,经不住风吹雨打,摇摇欲坠。
眉眼如画,容颜似玉,这陌上公子归来。
“梓黎?”
“你是谁啊?”男子笑容可掬,一双大眼清澄无邪,似刚刚出生的婴孩。
“我是阙歌啊,”阙歌眉开眼笑,拉着梓黎蹲在岸边,“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是不是梓黎睡的时间太长,所以他不记得她了?
没关系,只要重新认识就好了。
阙歌忍住心里波涛汹涌的酸楚,从他的怀中抽出一张烧饼,“这是从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
“恩,对啊,你怎么知道?”梓黎咬着饼子回答得理所当然、问心无愧,瞪着的大眼无辜委屈,“你不会是嫌弃吧?”
“不会。”
梓黎得到回答,很满意的点头,“你真好,不像刚刚从这里路过的女鬼,她可坏可坏了,不但不理我,还把人家忘川摆渡的老伯给推下了河里。”
撑船的,落水了?
“你就看着人家落水了?”阙歌颤颤巍巍的指着河面。
“我可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到这里是老伯就已经沉下去了,”梓黎仰头望天,眼神飘来飘去。
知晓他在撒慌,阙歌也不想拆穿,只好他好好活着就好。
阙歌就与梓黎那么呆呆傻傻的面对面站着,大眼瞪着小眼,于是隔了老远的笙焕实在是等不下去,只好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阙歌,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笙焕皱着眉头,扶着她的肩摇啊摇啊摇,“你看看我。”
“变好看了啊。”
“不是不是,你再瞧瞧,”笙焕瞪着眼睛,一个劲的将脸向阙歌眼睛上凑。
“越来越年轻了?”阙歌稳住脚跟,推开那张娃娃脸。
“是栾玦上神吧,”梓黎拉开俩人距离,“阙歌,你忘记栾玦上神了吧?”
栾玦。
好不容易完整的心,又一片一片撕裂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伸长的根须扎进心里,慢慢发芽。
笙焕说,“只要你想要的,他都会给你。他帮你救了梓黎,不过,这是他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阙歌抓着衣襟,蹲下身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不疼了的。”
当初在东魏,陌朝歌死的那天,栾玦突然消失,她心疼。
现如今,她恢复法术,回到冥界,还是心疼。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栾玦在哪儿啊?”阙歌起身,抓着笙焕的衣角疯狂的大叫起来,沧桑残年般的眼睛陷入了无限的绝望,“告诉我,栾玦在哪里啊?”
曾经她在陌家堡城楼上清醒过来,满地的血迹从第一级石梯拖到第二级。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栾玦了。
“栾玦他不想见到你,但是如果我真应了他的想法,也许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笙焕平静如斯,漆黑如墨的眸子从容不迫,“如果你爱他,就到青丘去寻他。”
青丘?
阙歌后退一步,颤抖的指无力下滑,垂在腿侧,再无力气。
青丘啊!
她一个小小的鬼女,有何资格去得了青丘?
不说路途瑶瑶无知,就是青丘山脚下道行深的妖魔鬼怪也会要她几条命。
她惧怕了死亡。
“我不敢,”阙歌摇头,慢慢的蹲下身体,将几近崩溃的脸埋进掌心。
“阙歌,”梓黎轻轻唤到,“抬起头来。”
她小心翼翼的抬头,苍白恐慌的脸上已被大颗大颗的眼泪打湿,孤立无助。
“跟我来,”梓黎将手伸直她眼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不是栾玦。”
忘川之中的孤舟缓缓行至岸边,梓黎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阙歌,散漫的踏上甲板,悠然转身望着岸上的笙焕,笑道,“你来撑船。”
笙焕敛去冷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疑惑道,“你是叫我撑船?你丫也不怕天打雷劈。”
梓黎立在船上,眸光流转,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要是想让栾玦上神安息就快些帮忙。”
笙焕闷咳几声,上下打量,饶有兴趣,“我倒是很想看看你会如何做。”
梓黎冷笑,蹲下了身体,握着伞柄的手微微的向胸口移去。
这里、好疼。
明明从醒来开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独独却对阙歌有一种亲近感。
他将她亲手送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仿佛心甘情愿乐意之极,可心如刀割的疼痛清晰放大。
这是怎么了?
半刻钟后,笙焕抹着脑门子热汗在对岸岸边停下了船,转身回眸,“到了。”
梓黎缓缓起身,被疼痛折磨得扭曲的面容一瞬消失,转眼风轻云淡,俊朗舒雅。
他微微笑着,拉起缩在角落里恐慌不安的女子,小声安慰,“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这人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都给人一种可以被信任的感觉。
阙歌抬眼唇色发紫,脸色苍白羸弱,形同枯槁,才一会儿的时间,从天砸下的噩耗,竟使她不成了人样。
这是要有多爱,才会有这般的痛?
他敛去神色,露出暖暖的笑,“走罢。”
早就听闻前些日子,冥界收了一个让鬼役头疼的女鬼。黑白无常将她的魂魄带来时,她捂着左眼,哭了一路。走过黄泉路,来到忘川河将新上任不久的撑船老人推进了河中。
听的传说多了,难免想见见这女鬼是何许妖魔。
梓黎拉着阙歌,身后还跟着闲人笙焕,缓缓而行。
还未走至奈何桥头,远远的便瞧见向来慈祥的孟婆手握着长勺,气势汹汹的站着,凌厉沧桑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脚边的大红花衣女子。
女子垂着脑袋,瘦弱细长的指紧紧的握着一个白森森的头骨,呜呜哽咽。
“婆婆,她来这里多久了?”梓黎走近,指了指孟婆脚下的女子。
孟婆牙齿咬得吱吱作响,缓了缓,愤愤道,“这女子打翻了我的汤锅,还吓跑了排队喝汤的鬼。从两天前就一直坐在这里,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哭。”
阙歌讶然上前,颤抖的手落在女子的肩上,轻声唤着,“苍璃砂。”
女子受惊的颤了颤,听到她的声音猛的抬起头来,嗓音冷淡凄厉,“我明明就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见不到陌朝歌?他在哪里呀?”
阙歌无力的摇头,眉眼下垂。
好似跌入了忘川河中,耳中轰鸣,眼前黑暗,无数的厉鬼扑上身体,奋力撕咬,争夺人肉红血。承受着剔肉削骨的疼痛。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女子唇角带着卑微,小声乞求,“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会见到他的,会见到的,”阙歌敛去痛楚,小心安抚。
“可是,我在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都没有看见他,你说他会不会不要我了啊,”苍璃砂低声喃喃,委屈无辜,“我只是想最后见他一面,最后一面就好了。”
阙歌愕然,无言以对。
“乖,不哭,”梓黎蹲着身子,拍了拍她的背,温声细语,“只要走过奈何桥,路过三生石,踏过轮回路就可以见到他了。”
苍璃砂半信半疑的起身,想了半响,坚定点头。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走远,孟婆的面色缓和了几分,语气平静下来,“这个女人疯了,你们瞧见她手中的那个骷髅没?这可是她死了后生生从别人坟里给挖出来的。”
梓黎眼睛一亮,“继续说,继续说。”
孟婆瞥了他一眼,翻了翻白眼,“你当在听鬼故事呢?去去去,一会牛头马面就送新锅来了,不要妨碍我工作。”
梓黎嘀咕,“这不是你老讲得好么?”
孟婆抹着凹凸不平的下巴,沉思,“你看着咋这么面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旁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笙焕冷冷回应,“他是死人,过奈何桥时跟你讨过孟婆汤喝,你应该见过的。”
孟婆汤?
这下可糟糕了。
孟婆想起什么恐怖的事,猛地拍了拍脑袋,“老婆子记性不好,忘记给那女人和孟婆汤了。”
阙歌立在孟婆身前,眉开眼笑,“婆婆何不给那女子一个机会,给陌朝歌一个机会?”
苍璃砂,今生全盘阵亡,除了爱情,却赢了个彻底。
从此以后,她进了轮回路,终将生生世世为禽为兽,再也没有做人的机会,何不给她一些念想?
“你呢?何不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笙焕打断她心中所想,尖锐责问。
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不是说喜欢栾玦的么?
如果这一次不见他,也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阙歌笑容不减,字正腔圆,“我想见他,很想很想。”
她不想和苍璃砂一样,留下遗憾。
本就很想见他,骗不了别人,更骗不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
栾玦带着阙歌来到青丘山,天色渐晚,整座山都被万道霞光包裹,枯萎得只剩下枝桠的合欢树映着红日,分外凄凉。
远远望着巍峨高耸的青丘,在红日落入地平线的衬托下变得渺小起来,就连延绵起伏的黄土山头,也染上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阙歌踏着干枝青草,带着满腔的惊慌失措,拂开遮挡在眼前的枝桠。
不远处有白衣男子卧倒在树下,面容祥和,如梦已久。
“去罢,他一直在等你,”笙焕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她点头,目光坚定。
敛去神色,迈开脚步向栾玦走去,踩在脚下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未等她走近,树下男子却早她一步清醒,目光清明,怔怔的瞧了她许久。
这才多久没见,这男子消瘦孱弱了许多,单薄的嘴唇几近白色,没有血色的脸透明虚弱。
能够看见他,可真好。
“可巧,竟在这里碰见你,”阙歌嗤笑,弯了眉眼。
“过来,”栾玦淡笑,对着她招了招手,等她走近才道,“可是想我了?”
“恩恩,就是想你呀,”开玩笑般的语气,阙歌挨着他坐下,看着他,眼角眉梢沁出丝丝悲伤,“怎么、不和我说呢?”
他伸手,紧紧的将她抱住,温柔似水,“我怕你怪我。”
“我不会怪你,不管你做了什么,”阙歌环住他瘦弱的腰肢,扭曲的面孔压进他的肩膀。
“我将初融杀了!”
“恩,知道了!”
“我将千折颜杀了!”
“恩,知道了!”
“我将伤害你的人杀了!”
“恩,我知道了!”
“除了我!”
阙歌猛地抬头,泪流了满面,“你说什么?”
“以后我再也伤不了你了,”栾玦浅笑,苍白透明的指落在她的脸上,“你走吧!”
他说,你走吧!
阙歌敛去眉梢眼角的悲伤,微笑点头,继而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起身,按着来时的路途,步伐稳健的离开。
身后不远,栾玦以手掩面。
只有他一人知晓,死在他手下的人,每一个都曾经是他手中的棋子,为了让阙歌爱上他,他不得不下血本,他已经等得太久了,再也不想等下去了。
枯枝折断声渐行渐远。
在他身后的合欢树迅速抽出新枝,未几,满眼都是红色。
枯木回春,从山上到山下,一颗连着一颗的合欢树抽出新枝,开出红色的花朵,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红色。
阙歌踹着粗气,手扶着大树,笑道,“可是,我不想你死。”
她未走几步,便折了回来,心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他。
栾玦不为所动,仍然保持着以手掩面的姿势。
“栾玦,”阙歌走近,去拉他的手,“我都说了我不想你死。”
栾玦侧身,甩掉她的手,痛苦的声音从掌心下传出,“走,不要看我。”
滴答。
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阙歌低头,看见地上一滩鲜血,惊慌的目光顺着向上移,在触及他掩住面孔的双手时,神经 紧绷了起来,瞳孔放大。
“不要吓我,”她伸手狠狠的将栾玦揽入怀中,疯狂的大哭起来,失声吼叫,“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