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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荀子。非十二子》)
大意是,学过一点关于古代圣王的知识,却没抓住要点,但不可一世的样子,乱七八糟的杂学倒是懂不少。搞出一套深奥难懂的理论,说这就是孔子的精义,忽悠了一大批人。这就是子思、孟轲的罪过啊!
到宋朝,一方面尊孟的风气很盛,另一方面倒孟派也很活跃。有个叫郑厚的儒生,甚至把孟子和孟子最鄙视的“妾妇”相提并论。他说孟子是个狠心绝情、巧言令色的人,比苏秦张仪还苏秦张仪。
但往好了理解,孟老师这种作风,正是中庸之道的完美体现。
啥叫中庸之道?不是找中点,那叫“执中无权,犹执一也”,仍然算偏执狂。中庸,就是同时考虑到各方面的利益,而寻求一种均衡的状态,也就是罗伯特。达尔想用来取代民主的那个词:“多元政治”。
确实,战国诸子当中,还有谁能像孟老师这样,同时关注到方方面面的立场和利益?而且,他没有把不同立场理解为一种你死我活的状态,却企图寻求一种共赢的结果。商鞅、张仪、范雎、李斯这些人,没有政治立场(即我持什么主张),却绝对有组织立场(即我抱谁的大腿),而制定具体执行方案的能力,绝非孟老师所能梦见。但孟老师确实一句话,就点中了他们的死穴。
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孟子。告子》)
按照你们的办法和作风,即使把天下给你们,你们也立马就得完蛋。
——这是对秦帝国命运最准确的预言。
说起来,也怪那个时候不像现在,不可能有明确的分工意识,没谁会认为政治家和政论家本来就应该是两种人。不然,把孟老师从齐国王宫里拉出去,办份《东方都市报》让他专心当主笔,没事就跟咸阳的《晚报》《时报》你拍我一砖,我投你一枪。虽然不免会被骂几句“臭公知”,但总比让他真的参与国家政策的制定愉快而有意义多了。
第五章 逍遥庄周
《庄子》的字句,非常不好懂;而庄子之意,又公认不可从字句中求之。郭庆藩的《庄子集释》,是传统庄学集大成的著作。但王先谦为之作序,说庄子若见到这本书,只怕倒会说:“此犹吾之糟粕。”
引子
有历史责任感的人,往往可以不大计较眼前的得失,而专注于世界本质永恒价值感的人,也容易对繁琐的历史没什么兴趣。
佛教关心成住坏空的轮回,以四十四亿年为一劫,然后动辄千劫亿万劫无量劫。舌头一翻,多少个地球都没了。视野这么大,则释迦牟尼在世的年月误差个几百年,也就是小焉者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亚里士多德是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开创了诸多学科,但却没给历史学留一席之地。毕竟,人家的第一个身份是哲学家。从哲学的高度往下看,文学挨得比较近,因为“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发生的事,而在于描写可能发生的事,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的事”,这是在玩演绎法,就有些哲学意味。相反,一板一眼地记录历史事实,像是卖把子笨力气,他老人家不免觉得是通人烦恶,壮夫不为的。
中国也一样,讲究对历史负责的儒家,比较重视记录事实。照一些学者的观点,六部大经典其实全是史书。而据说“哲学上高出诸子”的道家,要么纯说理,要么讲故事,但事实与否,他们是真没上心。
也不妨套孔夫子的名言,仁者乐山而智者乐水。一般印象,当然是儒家重仁,山势地貌比较稳定,难得有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是惊天动地的事,所以忠实记录很有意义;道家人物更聪明,虽然他们经常反智,但水无常形,记不记就无所谓了。
六道之外议庄子
关于春秋战国时期各位大家的生平,是模糊不清的。老子何许人?云山雾罩。庄子的行迹要清楚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庄子》书里,以庄子为主角的故事讲了很多,但主要只能作为了解庄子思想和性格的材料看。当事实,则往往假得太明显。
司马迁为庄子写了篇两百多字的传,流沙河先生分析了一下,刨去评论和不可靠的寓言,就剩下来五句话。但就这么几句,分量还是很重的。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
蒙是地名,不是说庄子特别会蒙人——虽然《庄子》这书后来确实成了蒙人利器。
蒙在今天的河南商丘附近,当时属宋国。宋国被认为是出蠢人的地方,大家都爱拿宋国人开涮。但守株待兔的故事也好,宋襄之仁的史实也好,这种蠢是透着认死理的固执,耍诈弄奸而老是穿帮的那种蠢,则和宋国人是无缘的。
庄子耍滑头的言论有很多,似乎和宋国的国民性正相反。
周尝为蒙漆园吏。
漆园是地名还是漆树园子,无定论,两种理解都可通。拿官职称呼人,是中国坚定不移的老传统,过去书上经常说“漆园”如何如何,就是在说庄子。
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
庄子和梁惠王、齐宣王同时,自然也就是和孟子同时。奇怪的是,这二位却谁也没提过谁。这引起了很多猜疑。有人说,其实他们彼此眼中还是有对方的。孟子骂杨朱,是指桑骂槐冲着庄周去的;而庄子虚构过一个叫“孟子反”的人物,就是要和孟子反着来。作为考证,这番见解可说证据相当薄弱,但它确实反映了这样一种心理:并世两大高手竟然没过过招,这可实在太遗憾了。
当时宋国的国君是宋康王。这也是个传奇人物,他是宋国第一位称王的国君,也是宋国最后一位国君。在他的指挥下,弱小的宋国嗑了药似的,把身边的魏、楚、齐三雄挨个给揍了,但最终结局是身死国灭。《史记》说,宋康王是个神经病一样的暴君,把自己老祖宗纣王(宋是殷商王室的后裔)的暴行,全套复演了一遍;韩非子则说,宋康王是好人啊,推行仁义啊,但在战国中后期搞仁义不是找死嘛,所以他完了。
这样截然相反的评价,让历史学家感到很困惑。但对庄子来说,这倒完全不成问题,反正不管仁君暴君,他都不喜欢。
其学无所不窥。
庄子学问很大,啥书都看。这句话还反映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庄子并不是很穷,至少在他的青少年时期,生活条件应该还不错。那年头没纸,没印刷术,书之竹帛成本很高,一部书的流传范围也不会很广。能接触到这么多知识,需要钱,更需要一定的身份地位和社会关系。
颜世安先生有一个分析我觉得特别有道理,生在中下层知识分子出头机会大把抓的时代,绝望得那么彻底,从头到尾一点努力的兴致都没有,没落贵族家庭出生的人可能性大一点。换成苏秦、李斯那样的苦孩子,才没工夫这么矫情呢。
庄子如果想富贵,他的生活条件一定可以大大超过他实际拥有的,这个判断我举双手双脚赞同。但说他有多穷,倒也不至于。忙于操心一日三餐的人,未必有工夫写那么多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的文章。庄子打打鸟,钓钓鱼,是生活方式,但不见得是谋生方式。兴致一来就把钓到的鱼都倒掉,真饿着肚子的人,很难做出这个举动。
他有时很缺钱,也许是急不是穷。比如下面这件事——庄子找监河侯(掌管一段黄河水道的官员)借钱。监河侯说,没问题,等我把税收上来,借三百斤金子给你。庄子怒了,就讲了著名的“涸辙之鲋”的段子:小水洼里的鱼,需要一盆水救命,你不能跟它说到吴越去引西江水给它。同理,你跟我扯三百金有意思吗?
历来的分析,都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监河侯的心理。但似乎也不能排除下面这个可能:监河侯确实想给庄子一大笔钱,赞助文化人说起来也是很有脸面的事情,太少了也确实拿不出手——对比一下,稷下学士是列大夫的待遇,孟轲老师收黄金,也是整百整百的收——他是真没想到庄子急需用钱到这地步了。
另外,文人喜欢在文章里夸张自己的穷困程度,这个毛病根深蒂固,我们不能断言庄子就一点没沾上。庄子见梁惠王,穿补丁衣服,上台阶时衣带、鞋带挣断。咱们不说他是刻意耍酷,但当相国的老朋友惠施就在身边,如果庄子同意换身好点的衣服,一定也不难置办。
在《列御寇篇》里,还说到过庄子的学生想厚葬庄子,庄子没接受。如果这段不是寓言,那倒也说明厚葬的经济条件是有的。
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
司马迁说,庄子学说是对老子的发挥。司马迁的爹司马谈最推崇黄老道家,认为老子综合了一切学说的长处,理所当然会这么认为。儿子受爹的影响,如此写也很正常。老庄是一家,也符合大多数人的印象。
但庄子自己不承认。《天下篇》里,他把关尹、老子算一派,自己算另一派。章太炎给作了解释:
其术似与老子相同,其心乃于老子绝异。故《天下篇》历叙诸家,己与关尹、老聃裂分为二。其褒之以“至极”,尊之以“博大真人”者,以其自然之说,为己所取法也。其裂分为二者,不欲以老子之权术自污也。(《诸子学略说》)
意思是,庄子的理论似乎和老子相同,但用心则和老子完全不同。庄子对老子赞誉有加,是因为老子“道法自然”之类的观念是自己所取法的;不愿意跟老子待一块儿是因为老子阴谋诡计的东西很多,庄子嫌脏。
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
这牵涉到《庄子》这部书的作者和版本问题。
今天的《庄子》,六万五千多字,没有“十余万言”。全书分内篇、外篇、杂篇三个部分,总计三十三篇;《汉书。艺文志》里提到,《庄子》共五十二篇,可见现在是不全了。
司马迁说《庄子》是庄周的个人创作,这个观点今天大多数学者已经不认同。但哪些是门人弟子的作品则不好说。全书观点不一致,文风不统一的地方有很多。比如说,看《庄子》的大多数篇章,你会认同前面章太炎的观点。但有些地方,因为讲得细,脏得比老子还油腻。如果说,老子的阴谋像冲人脸上泼污水,庄子这些阴谋则像往人眼睛里糊油泥。有些热爱庄子而勇猛精进的学者,碰到这种地方往往会认定这不是庄子的思想而主张直接删去。
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得说太史公不愧是太史公,“洸洋自恣以适己”七个字,实在概括得好,创作立场和文风气势,都说在里头了。
庄子这种态度,很难得。咱们的先秦诸子越细看越精彩纷呈。但站在庐山之外打量,则很容易发觉,他们关心的问题其实挺狭隘,就是当前的社会问题尤其是政治问题。庄子对这个问题当然也说了话,但主要是在爽自己的,时代主题面前,他是跑题者。
所谓“王公大人不能器之”,得从两个角度理解。一个是王公大人瞧不上庄子,因为庄子没法当统治工具用。西汉初推崇道家,讲的是黄老之学,没有老庄这一说;一个是庄子也不愿意被王公大人瞧得上,被你当伙计使,有意思吗?
彼此干净利落地无视对方,省了不必要的对话,其实也是良好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