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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五大公知-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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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高一等,是鄙视世俗的价值观。但鄙视完了就算,绝不多事的。《庄子》书中如果出现庄子本人,通常就是搁在这个位置上。
最高等的,彻底无视世俗也不需要世俗(所谓“无待”)。站在他们的高度看,一切都是一样的,所谓“万物一齐”是也。《逍遥游》中,描述这种最高境界云: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大意是,遥远的姑射山上有个神人,冰雪一样的肌肤,处女一样的身姿,不吃饭不拉屎,没事满天飘。对他来说,宇宙万物是融为一体的,人类社会这点破事,他断断懒得操心。最恐怖的自然灾害,他感受不到。他身上搓下来的脏东西,稍微加工就变成了尧舜级别的圣人。
接下来,我想说几句特别庸俗的话。
这个最高境界,想想很美。通过心斋、坐忘之类的修炼方式,人在某些瞬间,也可能感觉自己进入了那种状态。但大概没有人能一直停留在那种状态里。所谓最高境界,就是最适合骗子活动的地方。
从这点上说,庄子很老实,自己始终没达到最高,这是他素来承认的。
次高境界,个人感觉是达到很容易,但如果你不是庄子,达到了也没什么意义。
对庄子来说调侃就像庖丁解牛,“进乎技矣”。本来挺粗鄙一事儿,被他玩成了艺术。既精致又简朴,既雄浑又飘逸;鄙视知识但其学无所不窥,打起反艺术的大纛,但每一句话都精彩绝伦;嘲笑观察但捕捉细节如痀偻承蜩;跌跌撞撞像个醉汉,可是左呕右吐,每一下总能喷人脸上……从而在日常生活之外,构成了一个奇特的精神空间。
这才配得上叫“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然的话,鄙视世界骂倒一切而已,谁不会啊?
【段子为证】
《达生篇》里有痀偻者承蜩和醉汉的比喻,可以证明庄子的态度。
孔子到楚国去,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竹竿抓知了,只见竹影飘飘,精准无比。孔子上去请教,老者说,我已经练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拿自己当断树,拿胳膊当枯枝,除了那片透明的蝉翼,世间万物对我来说一概不存在,所以怎么点怎么有。
庄子又称道醉汉。他说,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来,虽然也会受伤,但可以不死。醉汉的身体构造与人相同,而伤害却比人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神全”,即精神完备。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车上,也不知道自己摔下来,不考虑生死,也不存在害怕。

美好社会不需要是非
开始本节的内容之前,画面切回希腊雅典,我们一起来试想一下苏格拉底面对死会作何反应?
雅典,苏格拉底被控不信神,于是被审判,最终,被判处死刑。
按说,他是有三次不死的机会的。
能否胜诉,取决于陪审团的投票结果。我们知道,跟没什么文化的普罗大众打交道,煽情的效果远好于说理。中国的小说中,被好汉打倒的流氓匪类,都会哀告个“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这就是很聪明的办法。雅典的法庭,陪审团素来大而无当;苏格拉底这事,不算大案子,但陪审人数也高达501人。对这么庞大的群体,起作用的就更加是感情而非理智。事实上,雅典法庭上也流行被告让妻儿到场,哭哭啼啼感动听众。但是苏格拉底老师拒绝这样做,因为他觉得“这种景象会使得被告者和整个城邦都同样地显得可笑”。这是一,不煽情。
被告被判有罪后,他可以提出一种惩罚。然后由法官在死刑和这种惩罚之间选择一种。如果他提出的惩罚足够重,也可以令民众消气,至少是可以免于一死的。但苏格拉底显然认为这样等于承认自己有罪,所以他起先要求法庭奖励自己,随后又纡尊降贵提出一个低得过分的罚金数额。结果是民众更加愤怒,原来不过280票对221票要判他死刑,这下就变成了361:140。这是二,不认错。
死罪已定,苏格拉底的学生为他策划了一个越狱逃亡方案,但苏格拉底当然不同意。苏格拉底老师眼里,即使判决是荒谬的,法律本身却是神圣的,“在各个国家中,那些最好的统治者总是把对法律的服从看作公民的最大义务,难道这一点你都不懂吗?一个国家的公民遵守法律,它在和平时期就幸福,在战争时期就坚定。”(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所以苏格拉底老师觉得自己留下来受死,是捍卫雅典的法律权威。这是三,不跑路。
面对指控,苏格拉底老师一不煽情,二不认错,三不跑路,可以称之为“作死精神”。碰到同样的情况,我估计孔老师会跑路,因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孟老师会煽情,玩大逆转,把群众煽乎起来,将原告拍得立毙当场也是可能的;庄老师呢?按“齐物论”的精神,他会认错,同时心里面说,对就是错错就是对,雅典人真弱智。
止庵先生有个很好的概括,《庄子》这书,当然不是一个人的作品,而且不是“一派人”的作品,而是“一脉人”的作品。
一派人,是大家有相似的立场和观点;一脉人,是大家从同一个原点出发,走着走着,各上各的路,分歧甚至敌对,也是在所难免的。
比如说,生与死的问题,是贯穿《庄子》全书的主题,但各篇表达出来的倾向,可能天差地远。
很多篇章的观点,是活着最好。一切物质的、精神的追求都可以不要,要的就是活着。浑浑噩噩但生存能力更强,那我就要浑浑噩噩。真别说,中华民族有强大的生存能力,被反复蹂躏,但垮而不死,真和这种态度有关。
但《庄子》偶尔也会主张人生如白驹过隙,固然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活得多赖,也就是那么几十年而已。所以,最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爽过。这见于《盗跖篇》。这种观点,特别切合人的动物本能,对好汉型的人物,格外有感召力。
又有时候,强调活着诚然最重要,但不能是赖活,要有一种奇特的精神追求,可以称为“养神”。养神的最终结果似乎是长生不老,所以其影响可知。后来忽悠秦始皇的那些方士们,描述海外拥有长生不死药的仙人有多神奇,就几乎照搬了庄子对“藐姑射之山”神人的形容。
但当面对妻子和自己的死亡时,庄子又显得极豁达。老妻去世,庄子用极其深情的语调,讲述了生死无别,不值得为之动情的道理。
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至乐》)
自己将死,庄子说,抛尸荒野,才是最好的安葬。
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列御寇》)
《大宗师》一篇里还讲了很多用滑稽的态度面对痛苦和死亡的故事。个人感觉,这构成了《庄子》中最有魅力的部分之一。按照这个态度,第二、三节里那一堆“不重要”后面,还可以加一个“活着不重要”。若以逻辑一贯的要求来衡量,则这些内容对前面那种重视养生、养神的主张,打脸打得噼里啪啦。
更极端的时候,庄子则会赞美死亡。这样的例子虽然不多,却也很有名。《至乐篇》里,庄子和骷髅的大段对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然,骷髅只是说死了就没人烦你,所以很快乐。苏格拉底说,死后可以和古代伟大人物的灵魂对话,那种爱智的乐趣,《庄子》里是一点也没有的。
《庄子》本身就如此复杂,《庄子》的影响辐射开去,各色“庄粉”作何表现,自然另是一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隐士与权力同行
庄子一时兴起,给蓬草间的一个骷髅起死。大概,也无非是想让他跟自己“谈谈闲天”罢。不料,这竟是商纣王时候的陈死人,被人一闷棍打死,不但抢走了财物,而且剥去了衣服。复活过来的,乃是赤条条一个大汉。凭庄子怎么解释,汉子拒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五百年的事实。他没有聊天的闲心,只关心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的去向,并进一步推论这些东西是庄子谋了去,抓住庄子不放。庄子宣讲等生死,齐贵贱。所以有衣服也就是没衣服,在这里就是无效的,这也就让庄子本人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这是鲁迅小说《起死》的前一半,故事从《庄子》外篇的《至乐》取材。原材料并不长,全文照录: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
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对照小说,鲁迅的改造举其大者有三。
第一,把骷髅复活,在原文里仅只是一个设想,小说里却当真实行了。
第二,这段文字里,庄子有意降低了自己的水准,发出一通稷下学士式的夸夸其谈,然后才借骷髅之口说出了自己的真意。鲁迅不容他这么扮猪吃老虎,小说里的庄子虽然滑稽,嘴里的议论,却是《齐物论》里的精义。
第三,不论怎么说,原来骷髅和庄子之间的辩难,总还是两个知识分子之间的对话。小说里,死而复生的这位杨家庄的杨大,却并不是读书人。
把知识分子(尤其是哲学家)置诸日常生活的场景之中,超卓的思考水准和拙劣的处世能力之间存在的强烈反差,常能产生强烈的喜剧效果。此种桥段,往往既为阅读者所乐见,复为写作者所擅长。平庸如《封神演义》的作者,写起姜子牙受老婆的气来,也多了些风趣,何况鲁迅这样了不起的小说家?这自然是令人忍俊不禁的一段。
比照鲁迅的其他小说,且套那个被说滥了的“孤独者/庸众二元对立模式”罢,似乎也套得上。这复活的汉子,已经身在五百年后,却仍然“尸祝往时”,拒不承认早已改朝换代,可谓昧于天下大势,又“专管自己的衣服,真是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自然也是“庸众”或“看客”中的一员。庄子对这汉子摆事实讲道理,然而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又何尝不是一位“清醒的孤独者”?
于是,问题来了。
鲁迅写愚民,是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而写孤独者,又历来“笔锋常带感情”。何以这一回,《起死》里的汉子似乎只见其可怜可笑而未见其可恨,鲁迅并未给他“顺手一枪”;而对庄子的狼狈处境,鲁迅不说有几分幸灾乐祸,至少也绝不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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