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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管我遭遇什么危难,你们都不会帮助我,我没有指望你们,我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在苑海滨拒绝福清官府的牌匾时,他就在心里暗暗想着:“华侨在海外遭到屠杀,万历皇帝最后也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当初信了皇上的人遭到了更残酷的杀害——好像只有国姓爷一个人,只有他真的说到做到,因为红夷杀害台湾的福建人而出兵和红夷开战,把台湾的红夷赶走了。不过国姓爷已经去世了,国姓爷已经不在了。”
今天站在队伍前等待皇明丞相讲话时,苑海滨又一次暗暗庆幸自己当初明智地没有接受耿藩的匾额,这说不定又是一桩罪名,会被明军当做敌人拿下。想到这里的时候,苑海滨还是有些心虚,看到邓名在卫士的簇拥下向他们走过来时,苑海滨感到脊梁骨开始发凉,生怕对方一开口就点破了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家乡修桥铺路的往事,然后喝令左右把自己拿下问罪。
“皇明的官府,从来就是一个极不负责的官府。”邓名开始了他的发言:“无论是对海外的侨民,还是对国内的子民;官府对内极力搜刮民脂民膏,对外责备侨民对朝廷不够赤胆忠心。无论是子民需要官府赈济或是侨民需要官府保护时,官府都会变得非常悭吝——如果皇明的官府不是这样冷血、残忍,中国也不会有这场大乱。皇明就是亡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只是可叹无数百姓因为官府的缘故而遭到大难。”
在场的侨民听众都鸦雀无声。苑海滨回忆了一下,没错,前面站着的是皇明的丞相,也是十几年来明军最著名的统帅。
“以前皇明的官府既卑鄙又怯懦,当百姓因为苛捐杂税而求生无路时,在内地只有逃荒,在沿海只能背井离乡出海冒险。官府从来不反思自己的行为,反而竭力阻挠百姓逃荒或是出海。当流民开始反抗后,官府更会横加指责,说哪怕是官员做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妥,流民也应该呆在家里饿死,而不是逃荒——为了要自己活下去,就要吃甚至抢劫其他百姓的粮食,这实在太可恶了,所以官府可以不赈济、可以不免税,但流民若是敢不自行在家而是而是选择逃荒,就要都杀光,而且杀得理直气壮。若是沿海的百姓活不下去跑海,被土人杀了,官府也拍手叫好,谁叫你们不老老实实在国内纳皇粮服徭役?死了也是报应。”
满场寂静无声,邓名深吸了一口气:“皇明以往的做法是错的,而帝国决心改正。帝国四川书院的陈祭酒曾经声明,对吃不上饭的人讲道德是最大的不道德。因为我们是人,人心是肉长的而不是铁石,所以饥饿会让我们痛苦,看到儿女活活饿死更会让我们痛不欲生。为了让儿女能够活下去,我们会去杀人放火,我们宁可剥夺别人的生命,也要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这也是帝国未来施政秉承的理念,我们绝不让百姓承担将会导致他们挨饿,让他们子女倒毙的赋税,帝国政府也会竭力保障百姓基本的福利。”
前世邓名看过一本名叫《美学》的书,该书的作者和陈佐才的思路有相近之处,作者认为当人被压迫到濒临死境时,那一切为了生存而采用的行为都是道德的。不过有趣的是,这种强调个人权力的右派哲学,推导出的结论是,为了避免这种民众自行谋生的动荡,政府必须要重视福利的左派,否则不道德的不是民众而是政府;而强调集体主义的左派哲学认为,个人利益无论何时都应该位于集体利益之下。这种极端思维出现后,国家就有充足的理由漠视福利,并指责每一个不肯放弃个人利益的人是不懂得维护集体和国家的利益——从左派哲学推导出了极右的国家政策。
“帝国有意把吕宋纳入版图,不过不是委任流官,而是用一种类似商行契约的模式来和本地的华人做交易。”邓名耐心地对在场的代表解释起来。
垦殖团的武装农民和原先的侨民一样,大都是两广、闽、浙衣食堪忧的贫民。四川培养出一批垦殖团的领袖,在这些领袖们的号召下,农民们为了几十亩土地而登上海船,来到陌生的海外异域。这些年来虽然四川极力鼓励移民海外,不过也就是几万武装农民而已,远远没法和侨民的数量相比。如果这几十、上百万原本一盘散沙的侨民和武装农民一样组织起来,那帝国政府在吕宋的统治才有可能稳固,才能打下基础,永远纳入版图。
所有的基层官员都像商会会长一样由侨民推举出来,地方税和国税也都由吕宋的议会来确定,而向帝国缴纳的国税数量,将决定吕宋地区在帝国议会中的席位。吕宋总督的任命权暂时还保留在邓名或是后任的丞相手中,这个期限将长达二十年。二十年后,吕宋地区的纳税人将会表决,是把总督的任命权继续交给帝国丞相五年,还是由他们自行推举。
“吕宋政府纳税,而帝国政府提供保护——任何生意一厢情愿都做不长久,如果吕宋不纳税,那对帝国政府来说无利可图,自然会渐渐舍不得花钱、流血来保护吕宋政府;而吕宋政府如果光纳税而决定不了帝国政府的国策,那我估计迟早也会想着要独立。”
邓名虽然尽心尽力地解释,不过他猜测在场的人有可能一时脑筋仍转不过来,怎么官府不是赤裸裸地收保护费,而是公平买卖了?
“如果吕宋政府愿意成为帝国的一个行省,那吕宋政府需要在战时站在帝国一边,不得擅自对外开战或是媾和……此外还有一个王法问题,那就是不得违背帝国的宪法原则,不得制定无限压迫个人的法律。因为帝国认为,处于饿毙边缘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无法预期、无法用道德约束的,所以把任何一个人压迫到这种境地,都是对帝国的威胁——伤害我们中的一个人就是伤害我们全体。”
邓名已经准备好很多文书资料,等见面会结束后,这些侨民代表就会拿到详尽的合同文本,对这份契约中的每一项、每一款都有仔细的解释。
“因为畏惧路上的恶狼,所以出远门的人要结伴而行;因为孤独的人举步维艰,所以我们需要朋友。同理,我们也需要国家和官府。为了永远地消除二十年前的惨剧和大乱,帝国决心尝试完全不同于皇明的道路,希望让每一个子民都能因为他纳过的税、他祖先纳过的税而得到回报,不至于在他的父母之邦冻饿而死;每一个海外的侨民只要报上‘我是中国人’,他就会受到异邦人的尊重,他的安全就能得到最可靠的保证。如果敢于给他不公正的待遇,他的祖国就会兴师问罪——这是帝国努力的方向。你们愿意加入吗?”
邓名并不要求侨民代表立刻回答。在会议结束后,邓名又一次问周开荒:“若是南洋的华人都同意加入帝国,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意味着有更多的女孩子不会被家人卖掉了。”周开荒笑道:“大概是因为知道我肯定答不出来吧?”
“意味着我们不会再有天下大乱了。”李星汉满脸憧憬地说道:“如果我是他们,我就会选择加入。”
“不,我可不敢说这样就一定不会天下大乱了。”邓名笑道:“我只是担心以后就不会有大批的两广、闽浙人回国给家乡修桥铺路了,因为以后吕宋的华人会把这里视为自己的祖国和故乡了。”
第六十七节 守法(上)
事关帝国能不能在菲律宾扎下根基,因此邓名倒也不介意在马尼拉多呆一些时日。这里和四川一样没有根深蒂固的宗族。华人中有很多生意人,制定契约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想到官府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坐下来如同个生意人一般地和大家讨论国民的权利和义务该如何公平交换。
至于吕宋的土著,邓名也打算参照郑成功的方式处理,在他的前世,台湾本地的土著完全变成了中国人的一部分。如果郑成功当时没有登陆台湾,或是登陆后采取歧视的政策,或许台湾就会变得和菲律宾、印尼这些西班牙、荷兰的殖民地一般无二吧。
“最重要的就是提刑官。”邓名对这些吕宋华侨介绍他在四川的经验:“我们的政府完全是效仿商行而建立的。商行彼此能够信任,就是依靠契约能够履行;如果有人违反了大家签订的合约,那就需要有一个讲理的地方。如果没有办法保证契约被履行,那它定得再好也没有用。”
归根结底,还是要把最重要的司法权交到少数法官的手中。根绝袁象、贺道宁的经验,邓名觉得能做到的最好办法就是给法官很高的社会地位,让他受到广泛的尊敬,同时给他们很高的工资和福利。但是对法官也要有严格的限制,如果徇私枉法就会被罢免。这样,他们没有必要因为蝇头小利而丢掉受人尊敬的权利和待遇优厚的职务。现在四川司法执行得还不错,邓名觉得,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贺道宁出售了他父亲的地盘后变成了大富豪,对金钱已经没有太多的追求了。
在邓名忙着筹备大明吕宋行省和吕宋总督衙门的时候,冯锡范跑来向他辞行。
“一路顺风。”邓名觉得对方既然去意已决,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挽留,只能告诉对方自己其实也很看重火器,而且兵法这东西靠不住,还是光明正大地交战最稳妥。不过邓名不知道冯锡范能不能听进去——在向盟友推广军事理念上,邓名觉得自己一向很失败,无论是浙东军还是夔东军,就没有几个人把邓名的军事理论当回事。
“丞相,卑职还有一事。”但冯锡范此行前来的目的似乎不只是辞行,吞吞吐吐地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想说。
“冯卫士请讲。”邓名示意对方尽管说好了。但冯锡范看了看周围,却没有当着邓名的卫士立刻说出来。
见状邓名就带着冯锡范来到后面一间小屋里,这间屋子刚被邓名改成了书房。
“去年吾王的嫡子出生了。”现在冯锡范的表情看上去就好像是路边卖狗皮膏药的,拍着胸脯对邓名吹嘘道:“世子虽然年纪尚幼,不过一看就是堂堂大丈夫、男子汉,一岁的时候就很有先王的那股英雄气。”
“是吗?”邓名隐隐约约猜到了冯锡范想说什么,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邓名已经像刺猬一样竖起了全身的刺准备防御。
“是啊。王上很是喜欢世子……”
“等一等,我记得延平王已经立世子了啊。”邓名打断了冯锡范:“好像是他的长子,也得到朝廷认可了。”
“可,可那是庶子啊。”冯锡范焦急地说道:“丞相,自古以来的规矩就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当初吾王是心急了点,但既然有了嫡子,那改立世子就是理所当然的啊。”
邓名沉默不语。郑经的长子是他和那个乳娘生的,把郑成功气得一病不起,还导致郑成功下令郑经自裁,临终时的遗嘱也交代把台湾留给弟弟而不是给郑经;郑成功去世后台湾内讧,军队散去了一半之多,还丢掉了金、厦基地。虽然大家表面上不提,但暗地里都视郑经的长子为罪魁祸首,也是个不详之人。
对于台军的这种观点,郑经也是心知肚明。但正因为郑成功剥夺了郑经的继承权,甚至要拿走他的生命,所以郑经才不能退让,一定要立长子为世子。去年嫡子郑克塽出生后,台湾的郑家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