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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下一刻,他就没这么好运了。
意识到一击未中的慕朝栖这就反身回手,倏地在空中划出一弯硕大的弧度,也让流泻而出的锋利刃尖不由分说地割破了男子胸前的皮肉。
霎时,一道血痕赫然藏身于龙袍之间,令伤者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想你一生杀人如麻,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罢了。”眼见挨了“一刀”的郁无嗔竭力与她拉开了距离,慕朝栖不由面露冷笑。
郁无嗔闻言,并不做声。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一个犹如兵器的神契,又岂会懂得他的宏图大业?
诚然,霸业未成,他怎可撒手人寰?
尽管已然认识到了彼此间武力的悬殊,郁无嗔仍欲拼尽全力,以博得一线生机。
孰料就在他运息凝神,意欲发起反攻之际,他的目标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未等他回过神来,脖颈业已传来一瞬剧痛。
一阵凌厉的疾风呼啸而过,夹带着女儿家特有的体香,让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胳膊,伸手摸向了自个儿的脖子。
血——温热的、粘稠的血。
他将手掌摊开在自己的眼前,终于被迫认清了一个于他而言极其残酷的事实。
原来,她之前一直都没有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原来,她可以如同鬼魅一般,游移在任何人的视野内外。
原来,对她来说,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一剑封喉。
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慕朝栖泰然不动地站立在男子的身后,一双眼毫无涟漪地注视着前方。
也许,她该让世人看看他抱头鼠窜的模样——看看这昔日掌握生杀大权的一方霸主,今天是何等的狼狈不堪。
但是,她不想再同他浪费时间。
这个直到临死前都不知悔改的恶魔,早该去黄泉路上向所有冤死其手的人们谢罪了。
慕朝栖静静地听着背后传来的一声闷响,并不回头去看。
因此,她自然也不会目睹男子脸上倏尔绽放的诡异笑容。
他错了吗?
他没错。
一统天下,俯瞰众生,他对立于顶峰的欲望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天,是天!
老天让神契出现在他的面前,却是叫她取了他的性命!
他不甘!不甘啊——
最后的执念在脑中成形,俯面朝地的男子弹指间瞪大了双眼。
一口气未能接上,他就那样生生没了鼻息。
死,不瞑目。
这大抵是苍天为他安排的,最合乎情理的结局了。
这么想着,慕朝栖挺起了胸膛,径自朝着来时的方向跨出了步子,徒留一双曾在前朝后宫呼风唤雨的帝妃,绝命于静谧的甬道里。
一路行至明亮之处,慕朝栖在御书房内停留了片刻,只觉体内热血翻涌。
她想,她需要平复她的情绪。
于是,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感觉身子里的气血安生了一些,这才定了定神,举步走出了屋子。
门外冰冷的石阶上,只有郁无庄一人负手立于天地之间——不远处的广场上空旷无人,此刻更是显得他遗世独立。
慕朝栖一言不发地在他身后站立了一小会儿,凝望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原本稍稍平静下来的心突然又起波澜。
她似乎并没有想好,要如何同他解释眼下的状况。
又或者,任何解释都是枉然。
不出一月,他定能自行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上述认知,丝毫没有减轻女子心头的重负,反倒让她愈发揪心。
一想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她便难受得无法言语。
这时,郁无庄好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出现——他不徐不疾地转过身去,对上了她双眉微锁的容颜。
相距五步之遥的两人四目相接,一时间皆是没有出声——直到慕朝栖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郁无庄才抢先一步开启了双唇。
“什么都不用多说。”凝视着这相别两月来每天都在他脑中徘徊的朱颜,他将心中忐忑悉数掩埋,只留一抹温润如玉的微笑浮现于脸庞,“我们回家。”
慕朝栖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因他的如花笑靥而被咽了回去。
他十有八(和谐)九,是已经有所觉察。
只是,他再一次选择了无条件的包容。
可是,连他这一最简单的请求,她都无法应允。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她凝神看着他,沉声说道。
话音落下,郁无庄并未面露诧异,而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忽然垂眸眨了眨眼。
须臾过后,他抬眼微微一笑。
“我等你。”
“好……”
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仿佛许多事情已是心照不宣。
女子径自背过身去,在男子久久的注目下渐行渐远。
不下两盏茶的工夫,慕朝栖就拦下了宫里的两个太监,询问大皇子郁生欢是否尚在宫中。
她记得,这个曾经被一致认为乃未来储君的男子早已年满二十,是以,他在三年前就已获封亲王并移居到宫外,住在了自个儿的王府里。
不过,这会儿方过巳时,距离早朝结束尚不满两个时辰,传闻郁生欢又很喜欢驻留在皇宫里,因此她思量着,兴许在宫里就能见着他。
果不其然,太监们告诉她,大殿下确实尚在皇宫,并且为她带了路。
跟着两个太监来到一处园子,慕朝栖竟意外地望见了男子领着个孩童玩耍的情景。
走近些再仔细一看——那孩子,不正是郁无嗔的第三个儿子吗?
曾在今年年初与年幼的三皇子有过一面之缘,慕朝栖依稀认出了他的长相。
未经允许,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普通臣子,都是不得随意将子嗣带入皇宫重地的——更何况,那郁生欢尽管已有两名侧妃,但至今仍膝下无子。
所以,这个同他一块儿玩闹的男孩,只可能是他的小皇弟了。
只是没料想,郁无嗔的长子,竟然比他的父皇更像一个父亲。
看着年轻的男子欢笑着将小小的孩童高高抱起,慕朝栖实在没法将眼前的这个郁生欢同年初一时那个直勾勾打量她的男子重叠在一块儿。
就在她微皱着眉、心生不解之际,那边的男子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放下了被自己高举过头的孩子,侧身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忽然,他勾起唇角邪魅一笑,霎时让慕朝栖彻底确信,他就是当时那个不知礼数、无所顾忌的郁生欢。
“今个儿这是吹的什么风,居然把七婶给送来了。”郁生欢从未在慕朝栖跟前开过口,可这头一回同她讲话,那轻佻不羁的口吻就又让女子情难自禁地厌恶上了。
但是,反感归反感,慕朝栖还是平复了微蹙的双眉,继而面沉如水地走了过去。
她看着男子略显戏谑的笑容在她的视野里一步步地放大,却不知他心里的疑虑也在随着她的靠近而逐步加深。
大约三盏茶的工夫前,他一直视为心腹的穆离冷不防出现在他的眼前,替他的七皇叔带了句话给他。
倘若想要护得三皇子一生平安,就放弃整座玉衡江山——不要去管它最终落入谁人之手。
那一瞬间,郁生欢是惊讶的——当然,随之而来的,是满心的疑惑和好笑。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个效忠了他多年的卫将军——穆离,居然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郁无庄的人。
这让郁生欢登时只觉听到了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但紧随其后的,是油然而生的愠怒。
没想这七皇叔看似无权无势,到头来却是城府极深!
他甚至不由萌生出一个疑问:在这玉衡的朝堂之上,究竟还有多少人乃是这萧王的暗线?
所幸错愕、狐疑之余,郁生欢并没有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措手不及——仅凭他郁无庄的一句话,就要他相信对方有能力伤害到他在乎的人?简直可笑至极!
然而,这样的自信仅仅持续到了这一刻——与他几乎未曾有过来往的萧王妃遽然现身,对他开门见山地道出了一句他做梦也无法料想的话。
“你是要生,还是要死?”
作者有话要说:
81
81、谈判 …
话音刚落,郁生欢就猝然一愣。
面前这个冷若冰霜、吐字有力的女子,哪里还是当日他所见的那个依附于夫君身侧的七王妃?
思及此,男子哑然失笑。
难不成,他那七皇叔是打算派自己的女人来威胁他?
郁生欢刚想嗤笑一番,却目睹面不改色的女子猝不及防地挥了挥衣袖——没等他想明白来人这是在做什么,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就“嘭”的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不期而至的巨响令他不由自主地侧首而望,在看清了那令人瞠目的景象后,他又猛地扭过头来,瞪大了眼凝眸于慕朝栖。
她不是卢家的千金大小姐吗?怎么会……
难道!?她不是?!
“你究竟是谁?”猛然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郁生欢已然变了脸色。
“我是谁并不重要。”慕朝栖说着,鬼使神差地垂下眼帘,瞥了瞥被男子不自觉揽向腰腹的三皇子,见那孩子面露紧张之色,认为此等反应合情合理的她也没太在意,“重要的是,你的选择。”女子顿了顿,倏尔眸光一转,重新注目于她的谈话对象,“你的父皇郁无嗔,已经死了。”面无表情地将这一方才发生的惊(和谐)变告知与郁生欢,慕朝栖看着男子神色蓦地一凝,“身为皇长子,你的决定,就将指引玉衡国的未来。”
诚然,倘若他愿意妥协,承诺不与辅国对抗,那她完全可以对他手下留情,放他一条生路;相反的,如果他坚持要坐上玉衡的皇位,并且带领玉衡子民与之抗衡,那么她就只能送他去和他的父皇团聚了。
尽管,她并不想杀他。
毕竟,她的仇人只有郁无嗔和洛思红。
至于仇人的儿子和其余的嫔妃……若是她一视同仇地杀死了他们,那她和当年虐杀辅国无数将士与百姓的郁无嗔等人,又有何区别?
在这个问题上,她可以预见她同婆婆之间所存在的分歧——但是,她有信心可以慢慢地劝服婆婆。
所以,是生是死,就要看面前这个男子的态度了。
“来人。”岂料就在慕朝栖耐心等候对方的回答时,郁生欢却冷不防朗声唤来了两名宫人,“送三殿下回寝宫。”
“是。”低眉顺目的宫女领了主子的命令,这就伸出一条胳膊来,欲将依偎在主子怀里的三皇子拉到自己这边。
谁知,小家伙却未被拉动半分。
只见年幼的孩子怯生生地往郁生欢的身上靠了靠,他睁大了眼抬起脑袋,不安地仰视着于他而言无比高大的大哥,连两只小手都下意识地攀上了兄长的衣襟。
不言而喻,此刻的他并不愿意离开自己的皇兄。
“别怕,皇兄一会儿就去找你。”注意到小家伙起伏动荡的情绪,郁生欢低头对其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他暖烘烘的小脑瓜。
那温柔的语气,让冷眼旁观的慕朝栖都不禁生出了几分错觉。
长兄如父——仿佛这一瞬间,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慈父。
她本以为,像他这般轻浮、张扬的男子,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此温情的一面。
就在女子暗自诧异之际,男子的安抚已然起到了作用。
男孩咬着薄唇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然后撤下了一双攀附在兄长身上的手,主动走到了宫女的身边。他盯着郁生欢看了片刻,终是转过身去,迈开了他的小腿。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着,临了临了,还不忘看上慕朝栖几眼,好像是生怕她会对他的哥哥不利。
这孩子,居然如此在乎他的皇兄?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玉衡国的大皇子与三皇子并非一母所生,可他们这对兄弟,似乎亲近得出奇,完全不似古往今来的那些皇家手足们。
罢,眼下不是思考此等无关紧要之事的时候。
从心猿意马中猝然抽离,慕朝栖定神看向目送幼弟远去的男子,听得他不急不缓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