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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命并未言语。陆渺渺只往少女体内一看,便立刻被惊讶攫住了,完全忘了方才的微妙变化。
这个平静的少女体内,已经全然不是人类的脏腑了。就这样,竟也能活着?
少女体内,最大的变化是骨骼的渐渐消融,所以她的身体,看上去也开始绵软,无力支撑。脏腑开始向上腔集中,血流不再是红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绿色,看上去十分恐怖。
自打记事开始,这老天赋予的妖瞳就让陆渺渺兴奋莫名,经常试着使用妖瞳去观看天地万物,所以,她比别人多了解天地万物的另一种姿态。她坐在天地之间,用妖瞳去看云朵、水流,看天上飞的鸟,水里游的鱼,地上奔跑的狐狼。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它们表面看上去的样子,它们的内部,都那么精巧、奇妙,那么独一无二。
这个少女体内的样子,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但那不是人类,而是某种虚弱的小小生命,是蝴蝶!
这个长睡不起的少女,从身体的内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在变成一只蝴蝶?
“这怎么可能……”陆渺渺喃喃地自语。
“你看明白了?”大司命意味深长地说道,“难怪他让你来,原来是这样。”
还没等陆渺渺反应过来,便只觉得一阵眩晕,周围的场景刹那间变化。自己已不处在那小小的绣房之中,而是立在一片繁华的花海里面。那花海一片水粉,密密匝匝全是桃花。花瓣在空中飞舞,飘落下来,落在水面,浅浅深深的红。在这花海里头,各种各样奇异的生物自由地撒着欢儿,有飞在天上的长长的鱼,有长着角的兔子,蹲在树上的猴子生着翅膀,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大司命并不在自己身边。陆渺渺心中一凛,这是谁制造的幻境?我定是中了幻术了。
她更集中了精神,使妖瞳看遍周遭的奇异事物。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加上修习了祖师爷教的“夺志式”,不知不觉中,渺渺对于妖瞳的使用和控制已经大上了一个台阶。她天生又是个敏锐的,擅于观察,很快便找到了一处不自然的所在。
那是趴在桃树上的一只小猫。居然,是一只普通的猫。
陆渺渺轻轻一跃,跳上树去,拔刀便向那猫劈了下去。只听“当”的一声,刀锋被什么东西格住了,周围的幻象刹那消逝,又回到了那少女的绣房里。
格住陆渺渺弯刀的,却是大司命的长剑。
“你想做什么!”陆渺渺有一点生气,但是又惊讶于大司命制造出来的幻境。莫非大司命与我一样,先天的能力,是幻术系的?
大司命道:“少司命,你的天资,竟然至此!真令人惊叹。你是不是已经进过第四界了?”
“第四界?”陆渺渺惊讶,“那是什么?”
忽然想起,这个是不是凌佐寒说起过?如果第三界是鬼界,第四界,幻界?
大司命道:“我也感觉到了,你的天赋,还没有开发。先天资质能达到这个层次的幻术使,我至今只见过两个。另外一个,还不及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六章 狩梦共谁食
幻术使,字面上的意思倒也明白。但是陆渺渺的身边没有使幻术的人,这些理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现在看来,大司命不但会使幻术,而且这方面造诣很高,甚至能测定一个人幻术潜质的高低。
陆渺渺忽然有一种感觉,莫非东皇太一带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诊病,而是为了让我见大司命?可是东皇太一的感觉怎么如此敏锐,竟发现我拥有幻术系的能力?
大司命道:“这个女孩把自己封闭在梦境里了,因为执念太强,所以身体也随之产生了异变。”
“可是,怎么会变成蝴蝶?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不要说没见过,想都想不到。
“当一个人执着地相信一件事情,身体也会跟着相信。比如说相信自己病入膏肓,身体便会真的衰竭,而相信自己怀了身孕,即便是不曾有喜,也可能呕吐,甚至小腹隆起。但是,像她这样的情况属于极为少见的,是因为极少数人,先天或多或少有些造梦的潜质。”
陆渺渺大致听明白了,应该是这个少女,有一点使用幻术的潜质,只是不自知罢了。
“你有进入他人梦境的资质,只是尚未开掘。少司命,是否愿意随我来?”
“我愿意。”陆渺渺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是,你我今日乃是初见,为何如此不遗余力地教导我?”
大司命似乎笑了,言道:“少司命,天下幻术使皆为同族,皆是四界守护者。你我虽不是一支,却算得上是宗族亲友。这样说,你可明白?”
陆渺渺点点头,心中竟滑过一阵暖流。原来,我不知道的事情,有这么多。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可是,活下来,真的很好啊!
大司命向她伸出一只手来,渺渺将手递过去,放在大司命的掌心。大司命的手与正常人不同,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略微有些透明,血管隐约可见,像古朴的玉石。
“集中精神,无需灵台空明,但要寻到空间中游走的她的意念。现在,我推你一把。”
陆渺渺眼前一黑,只觉头脑中昏眩了一下,周围的场景已经换了。
令她惊讶的是,她猜出了这场景是什么。
四下一片昏暗,只能看到一条河流在不远处蜿蜒,无边无际地展向远方,而脚下,开满了鲜红的花朵。这花朵,陆渺渺在湘君和湘夫人的手腕上见到过,是曼珠沙华。
三途河,彼岸花,火照之路。
她的梦?
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在她身旁尚未放开她手的男子,跟刚才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了。
大司命身上的衣服变成了鸦青色,黑色交领,大襟一角绣了一只奇怪的野兽。这野兽,陆渺渺小时候读《山海经》时曾经见过,好像叫作“食梦貘”,是传说里吃掉噩梦,留下美梦的神兽。帷帽不见了,大司命面带微笑地望着她。他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头披散的银色长发,一双奇异的银色眼瞳。
“你的眼睛很美,很像极品的翡翠。”大司命开口说道。
陆渺渺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竟是在建康城布庄里,一个人独处时最爱穿的那套便装。这么说,在梦境里,我们都是没有伪装的?
“在幻境中,我们只能彼此坦诚相对,这也是天下幻术使皆为一家的原因之一。你身上的装扮,都是你潜在的意识里为自己穿上的衣物,不能控制的。”
这算是,被看了个精光吧?陆渺渺平时最怕被人猜出心中所想,可是这回反倒并未觉得不安。她干脆对大司命报出了姓名。
大司命温然一笑,道:“我叫罹灯。”
奇怪的名字,奇怪的长相,但是这个人并不奇怪,不但不奇怪,反倒像个看透一切的出世者。
“周围的一切,都是病人制造的梦境。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她。但是这件事情,并不太容易。”
两个人肩并着肩,踏着彼岸花盛放的道路,慢慢地前行,试着去接触少女的意识。但是,周围是一片空无。陆渺渺心想,如果我再集中一点,用妖瞳找一找,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她闭上眼睛,凝神于心,待到内心一片澄澈,全部的心力都聚在一双眼眸之上,才缓缓地睁开双目。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是,三途河、彼岸花全都不在了,一个瘦弱的少女在不远处席地而坐,屈膝抱着自己的双腿,美目中全是泪水。
陆渺渺向前走了两步,在少女的面前蹲下来。少女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问道:“你是谁?”
罹灯感到不可思议。在他看来,这少女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面前的一般。但他明白,是陆渺渺把她抓出来的。
这,就是资质的区别么!有时候,上天还真的是不公平。
“我叫渺渺。姑娘你为何留在此处?跟我们回去可好?”陆渺渺对少女说道。
少女忽然凄厉地叫道:“就是你们,把他带走了么!你们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罹灯面色一寒,身形一闪,挡在了渺渺前面,言道:“不能这样接触!”
随着少女的呼喊,她的身后忽然从地底钻出了两头通体漆黑的巨狼,呲牙咆哮,向二人扑了过来。
罹灯双手快速结印,轻吟咒文,身旁也凭空出现了两只怪兽,轻松地咬住了巨狼,竟将它们一口口地咬食,吃了进去。巨狼身体被咬食的部位,就像水墨被咬散了一般,融化出缕缕黑色轻烟,模糊在空气里。
传说中的食梦貘,竟是大司命战斗时的伙伴。
“用语言沟通,他们是听不进去的。他们是这梦境的主人,会制造出各种危险的东西来攻击你。”
说话间,罹灯的气息忽然一涨,向周围弥漫开去,融进了周围的环境中。三途河与彼岸花重现,但是天色竟亮了一些,远方的天空,隐隐渗出了一点阳光。
“梦境也是一种意识,试着用自己的意识,侵入她的意识,就会明白了。”
难怪天下幻术使是一家。陆渺渺清楚地感觉到,当你用意识去接触他人的意识,不仅仅是掌握他人的思想这么简单,其代价是自己本体的完全暴露。就像现在,大司命的精神弥散在周围,那味道是无波的水,秋天的枫叶,焚香、琴调与禅。
少女的身边,站着一个阳光灿烂的美少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陆渺渺跟随着罹灯的神思,很快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少女与少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之后,便心心相印,盼着天长地久。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半年之前,一场急病,竟将少年的性命夺走了。
少女肝肠寸断,茶饭不思,日夜恸哭,一日倦了,竟做了一个梦。梦中,少女处在三途河畔,远远地看到少年与她隔河相望。面目虽然模糊,但那一定是他,她的心中无比确定。一个声音对她说:“你只有变成一只蝴蝶,才能飞过茫茫三途之河,到达他的身边。”
她从此就在这河畔留了下来,每天凝望他遥远的身影,用全部的心灵去祈求,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蝴蝶。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有了一点蝴蝶的样子,背后已经开始生出翅膀的雏形。她只不知道,她留在现实中的肉体也随着强烈的执念,渐渐产生了变化。
罹灯双手结印,又招出了三四头食梦神兽,开始蚕食少女的梦境。随着梦的破灭,少女发出了凄厉而悲伤的哭声。
“她很快就会明白,她相信的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这个时候,是有风险的,是重新开始还是就此沉沦,全在她自己意志的强弱。”
可是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失去了见到那少年的希望,哪里还有什么意志可言?
陆渺渺想到这少女的绝望,当年自己的绝望感觉也从心底油然生发,有那么多的话,突然想要讲给她听。她向少女伸过手去,支离破碎的梦境中,忽然吹过了一阵温暖的春风。
双方并没有言语,但陆渺渺给少女看了一些她生命中的片段:族灭,血,苦难的生存,绝望,勇气。
罹灯感到无比惊讶。他们一族,可以狩猎他人的梦境,帮助他人摆脱噩梦的纠缠,这正是东皇太一邀他入了国医馆的缘由。但是,击破噩梦之后,用自己的意识主动抚慰他人心灵的存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少司命果然是一个奇特的存在。现在是她的意识充溢了整个梦境的空间,取代了少女的梦。少司命的意识,极为复杂,充满了矛盾,竟像是把春夏秋冬杂揉成了一个季节,既有温柔的和煦,又有凛冽的悲苦。唯一最为清晰的就是,那其中蕴含着一股张扬的生命力,管你风霜如刀,我永远也不屈服。就算将我拦腰截断,也不屈服!
“活下去!”他听到陆渺渺传递的强烈的意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