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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世红没听懂李卫东此刻潜台词。严经天听懂了:“卫东呀,你还是那个性。依靠领导是最大策略嘛!”董南生趁机举杯:“为严主任身体健康,干杯!”于是,满座起立喝酒……
应该说,这天酒宴最终气氛还是达到预期效果。严经天出个主意:“静观些时,如果大字报真又上街。你们也写。为七?二O翻案嘛!名字嘛,他们自称‘革命群众’,你们署上‘工农兵’,永远比他们名正言顺!我相信省市领导是支持的。”
同一天,大兴隆巷杜家也办了大桌酒菜。是庆贺杜小蓉从南漳漳河机械厂调回武汉。
本来,整肃派性时,小蓉既不是革委会成员,也不是头头,加之家庭出身“四面光,八面净”,只将她放在一般学习班学习。岂知,从广播里得知美越要进行什么和谈。这个革命理想主义者觉得不能与帝国主义调和,竟从学习班跑出来,要组织人*反对与帝国主义坐在一起搞折衷。她的不安份一下弄得特别引人注目。放在山高水恶的三线,让她好好改造。
两清之后,所有参加造反的大学毕业生,在分配上,没一个落好下场。跳得高的,住五不准学习班,无限期在农场劳动改造;一般性问题,分到边远地方工作,形同流放。妹子的遭遇激怒杜援朝;他的官不大,是中央军委一个局里人事处长,权很重。最主要的是,援朝岳父为二野一个军长,虽然支保倒了一阵霉,*复出,又风光了。杜援朝以父亲亡故,老母需人照顾为由,直接从北京发调令,将妹子调到武汉3506军用被服厂宣传科。
杜家的第一个贵客自然是立功。他有点自惭形秽。倒不是出身不好,也不是住学习班受到记大过一次处分。天性豁达的他,全不在乎。主要觉得小蓉是大学生,自已只有初中学历。杜师娘说:“这是你师父的遗愿。我是不敢违背的,你能不听从?”小蓉打个比方:“谁规定男方学历一定高过女方?水浒里扈三娘不是比矮脚虎王英武艺高强?你成份也好,记过也好,我又不想入党当官,我才不像你哥那位司徒。这一生,只要你陪我喝酒就行!”说着,小蓉逗立功:“你讲给我听,他们在学习班怎样整你,是不是当过叛徒?”
立功挤眉弄眼做个怪相,仿佛讲别人故事,说起自已所受磨难。
清队时,工宣队长是马小民。念及师父冬生与立功交情,马小民让立功检讨几次,过了关。对其他被揪斗人员也不甚刻薄。到两清,工宣队长换上关必升,动不动就给对象搞体罚。晒太阳罚站算最轻的,细麻绳系住两根拇指“苏秦背宝剑”、五花大绑“捆粽子”、捋起裤子跪玻璃碴,车轮战、疲劳战,捆绑吊打,无所不用其极。幸好立功平素人缘不坏,“动力”并不怎么为难他。有天,两个“动力”闲得无聊,寻思拿立功开心:“刘立功,我们要你跪下,你敢不敢违抗?”立功嘴一呶,眼一眨:“没听说‘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这话换个人显然硬戗了,从他口里说出,竟是种幽默。“动力”跑上前,一人掰只膀子,继续逗他:“要是我们硬将你按住,还怕你不跪?!”立功辩解:“不是我心甘情愿,怎么叫‘跪’?只能算按着教我腿儿弯一弯。”他的油滑腔调令两个“动力”大笑起来。关必升进门看见这情景,虎起脸:“干什么?干什么!让他写交待!”……
听到这里,小蓉奇怪地:“噫,就是那个到医院逼我爹住学习班的红鼻子?都喊他‘关阎王’,怎么对你另眼相待?肯定你‘水’了什么!”立功急切分辩:“不是,不是,表叔打了招呼。”小蓉冷冷一笑:“噢,老丈人要他关照!”立功点头:“是第一个老婆的老头开了后门……”话没说完,鼻子被小蓉刮一下:“要不要鼻子啊,继红只是把你当个跟班的提提!”
当然,这番戏谑是背人进行的。第二个客人张海子来时,两人装出一本正经。
张海子虽说住了几次学习班,正如秦家湾队长所说:“还能开除出‘贫下中农’”?又不是国家职工,连调离也无法施加。大队书记张花子固然又能指手划脚,毕竟搞过人家老婆,有些理亏。况且,上面没罢免张海子大队革委会主任职务(实际是对这不拿工资的虚衔不屑处置),加之,张海子又有一帮人,这样,书记好多事得与他商量着办。于是,张海子吹嘘“还掌着权”。
除这两位贵客,用当年报纸常见套语,“出席宴会的,还有”:李保国、陈志鹏、刘袁氏、胡荷花、刘立言、小蓉高中同学齐若男、立功工友龙建桥。立言本不想来。立功见哥哥心情忧闷,与母亲一道强行拉了他来。
立言自向志鲲当面申述,满怀希望等结果。一天,终于盼到县里来了人。一个二十多岁,瘦瘦精精,罗锅背,蓄两撇稀疏黄胡子;另一个是胖子,也年轻。立言被叫到党支部兼专案组,走到门口碰见赵松樵满脸凛然正气,正眼不瞧他一下,昂首而过。虽然奇怪他态度,猜到是为申诉事引起县里重视。进屋见李树清对罗锅背恭敬地称“卫主任”,更确定来人是县里干部,心里暗暗作准备。哪知,卫主任只问立言去县里见到什么人,说过哪些话。回学校又对哪些人谈过有关申诉事儿。立言照直说了。胖子飞快作记录。提问完毕,卫主任看过记录,递给立言看,问,所记是否属实?立言答,属实。便叫立言签上“所记属实”并“刘立言”三个字。卫主任收了“记录”,放进文件袋,温和地对立言说:“你还年轻,国家培养你大学毕业不容易。到新单位再不要胡闹了,好好劳动改造,争取早点用专长为人民服务……”立言听话味不对,焦急地:“那些结论是捏造的呀,怎么处理?”罗锅背又气又好笑:“你还嫌没找够麻烦?自然要处理,等着吧!”说毕,头一摆,示意胖子走路。立言撵出门,一迭声追问申诉事儿,两人毫不理会。李树清看着立言背影直是冷笑。
过了一个星期,全区干部职工在区礼堂开大会,区革委会姬主任大谈特谈“两清”胜利成果后,宣布对犯错误人的处分。刘立言作为栗阳县右倾翻案总根子,定为现行反革命,帽子拿在群众手上,开除留用,工资由五十元降为每月三十二元,送车河农场劳动改造,以观后效。赵松樵作为从宽样板,记大过一次,调离使用。立言不服,嚷着要上告,但,谁也不理睬他。回到学校,倒是有位河南腔的中年人等着,自我介绍,姓杨,是农场会计。问他有些什么行李帮忙搬运。立言不肯走。杨会计说,你的人事、工资已转到农场,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先去,要申诉,按组织原则来,再不能出岔子了。立言这才无可奈何,留恋地望大枣树一眼,随杨会计夯了被子、书箱、拎着脸盆什物,乘车去两百里以外的山区。
在办公室,农场张书记与立言作了长时间谈话。张书记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头,满脸皱纹,光头,精神矍铄,眼睛亮而犀利,鹰一般,使人联想到座山雕。一看就知是个精明厉害角色。路上,杨会计介绍过,张书记是农民出身,虽是文盲,很聪明,省劳模,对人要求很严格。但,张书记与立言谈话很亲切,告诉道,他才从医院出院回。县组织部长找到医院交待过,以后这人还要用的,到农场照顾一点,尽量派轻活……立言谢过县领导关心,接着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絮絮叨叨讲起自已冤屈。张书记耐心听罢他诉说,表示相信所言不虚。要立言沉住气,经受考验。随即,举了亲眼所见几个干部受处理的例子;他们不喊冤,不申诉,最终,恢复党藉,恢复工作藉……张书记信誓旦旦保证,不出两年,尽快写报告,让他走上工作岗位。张书记的故事和承诺并未让立言心服,说:“总有个讲事实,摆道理的地方吧?”张书记笑了:“知识分子呀,说起来大套理论,头头是道。就是夯块土砖不换肩!未必要党组织向你认错?好好干,实在想玩,回武汉玩几天也成。”
立言因为初来乍到,人家又这么客气,捺着性子在园艺组住下。他边劳动边不停地向地区、省里写申诉信。寄的信一封又一封,比丢块石头塘里还不如,全无反应。有两次,趁假期,上县里——他估量会让志鲲为难,还是硬着头皮去找。然而,枪兵不让进大院,要出示介绍信。到信访室谈,接待员一听名字,脸色眼神都变了,说:“材料放在这里,你去吧!”显见得,在栗阳没讲理的地方了。于是,他去襄阳。地区信访处第一次听了他的故事,很重视,要他回去等消息。次数一多,口气也变了:“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你自已翻案,还怂恿别人翻案!不要到处跑,跑死也不起作用的。”立言辩驳:“他们捏造事实,怎么扯得上‘翻案’二字?!”地区信访处警告道:“再无理纠缠,小心加重处分!”这样,立言只好上省信访处。省里接待他的是位四十几岁,操外地口音的胡姓女同志。到底是省里干部,水平高些,表态:“如果你说的不是假话,当然谈不上翻案。再说,处分文件上也无翻案一事……”当即发公函,责成栗阳复查。
这次回家,立言才从保国、志鹏口里得知最终处理他的情况。志鲲写信他俩,埋怨立言太迂直,不懂荀子所谓“人性恶”,自已屁股流鲜血,还帮他人治痔疮!结果被人出卖。县委常委全震怒了。如果开口子,势必个个推倒重来,从头甄别得几年,地区催得很紧,根本不可能;要么,承认栗阳两清全错至少大部分错了,谁能负这责任?!事实上,其他县错误比栗阳更严重,上告的人更多。别县硬性压下去了,开始结案刹尾……志鲲最后说,好在,大凡运动,过段时间会甄别*,只得先委屈一阵子……
志鲲显然是通过志鹏保国转弯抹角安抚立言。最后一句与农场张书记观点符合。但立言眼里容不得沙子,坚信共产党实事求是。不搞到*昭雪,绝不罢休。他信心固然十足,什么时候能够解决却是殊难逆料,因而酒席筵前,闷闷不乐。
这天,胡荷花照例唱主角。她给毛毛额头点了雄黄酒,剥个粽子塞在小家伙手里,由他折腾;而后,指天划地高谈阔论。她说,有年划龙船划到龙王庙,一条龙船让旋涡吸到江里,过了两天,龙船安然回了。船上的人声称为龙王接去,还下面款待他们。面汤鲜美异常。由于贪嘴个个吃得呕吐,吐出来全是蛔虫!毛毛听了,插嘴:“奶奶,我肚里也有那又白又长的虫子呢!”杜师娘和刘袁氏哑模悄声笑了。年轻人当然更认为是无稽之谈。只有志鹏咀嚼故事里寓意:所有动植物都是从水里发展而来的呢,那正是生命的本原啊!
突然,胡荷花转了话题:“街上到处写着:还我胡厚民!还我杨道远!还我任爱生!还我谢妙福!还我詹士金!谁那么不要脸,差人家这么多债不还?等继红从毛主席身边回了,找他们算总账!”胡荷花的话教所有人相顾失色,知道她的病又发了。毛毛吵着:“奶奶,奶奶,我也要跟随继红姑姑到北京找毛主席!” 刘袁氏趁机抱起小家伙,拉上胡荷花,说:“走,走,我们一道去北京!”三人出门而去。保国望着母亲背影深长地叹口气。
志鹏五岁那年的冬天,玩雪时跌倒在地,哥哥不但不扶他起身,反笑他没用。是继瑛拉起他,拍净身上雪花,给他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