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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得明见继红不吭声了,露出胜利的微笑涎皮着脸问道:“你还有什么意见?”继红乜斜一眼,不理他。
志鹏知道嫂子曾与立言有恋爱关系,颇感耻辱,耿耿于怀。他想乘“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之机,把刘甫轩夫妇折腾一番,发泄心头之恨。继红听说要把斗争锋芒指向刘家,说:“去查抄一下可以,如果没有抄到什么罪证就不能太过份。立功哥同我家保国哥要好,他俩对你也不错。抹得开面子么?”瞅志鹏大不以为然的神态,又说:“你知道,冬生是立言哥的徒弟。他要知道,肯定不依。他手下那些流氓暗地报复起来防得着吗?我是不敢去的!”
志鹏倒不在乎立功、保国什么情份,对冬生确实有点忌惮。左得明本来揎拳捋袖,跃跃欲试,听到最后一句,眼神黯淡下来;同时,趁机讨好继红,一迭声:“既是继红这么说,那就只抄抄家算了!”并且,在查抄刘家时,左得明竟然彬彬有礼地对刘甫轩打招呼:“伯伯,立言哥回来,你帮忙解释一下,我们也是按上面精神例行公事,不是同哪个过不去……”于是,只把立言放在家里几箱充斥四旧的书籍堆在楼下场地烧了。一道道火舌像蟒蛇信子,又如带血尖刀,将代代相传的先哲智慧肢解嚼碎;烈焰腾起丈余高,仿佛连刘家住房也要一并吞噬。面对红色刀山火海,刘甫轩打个寒噤,冷汗直冒,吓得主动从墙壁挖出三百元银元交上,这是他退职经商积蓄的;结果,这个旧日煊赫的资本家竟只是蚀财而免灾。事后,继红把机智保护刘家的经过讲给姐姐听。继瑛流下眼泪:“你比姐姐有出息。像爹一样义气有智谋,像妈一样心好、敢作敢为。我会叫你大哥告诉刘家记住你的人情!”为这话,继红骄傲好一阵子。立言见到继红感激地说:“立功和保国都对我讲过,真是谢谢你了!”继红瞟他一眼:“上次你回,不是谢过我?再谢,我倒要谢谢你的‘谢谢’了!”小姑娘的幽默把立言逗笑了。
大串连开始,继红去了向往已久的北京,赶上毛主席第三次接见红卫兵。站在宽阔的天安门广场,置身于成千上万的红卫兵海洋里,雄浑的东方红乐曲响起时,她看到朝思暮想、无限崇拜的伟大领袖在天安门城楼挥动巨手,如电影里情景;检阅开始,跻身队列里的继红真想挤上前,同伟大领袖握握手,祝福敬爱的领袖万寿无疆!她让人墙挡住了。最前面还有一排警卫战士维持秩序。眼看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站立敞篷汽车一驰而过,可望不可及。她还是万分激动。幸福的泪水情不自禁涌了出来,流满面颊。她顾不得揩拭,像所有的人那样,尽力蹦跳,挥动双手,迸力呼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千万面红旗如海浪翻腾,千万只手臂如树林摆动,千万张笑脸如葵花朝向红太阳!毛主席庄严宏亮的声音发出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喊着排山倒海般整齐口号:“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表达对领袖的热烈响应。就在那一刻,继红暗暗立下誓愿:“生,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生;死,要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死!”
在北京,继红还同小蓉拜会了聂元梓、蒯大富、韩爱晶、谭厚兰、王大宾五大领袖,聆听新北大、清华井冈山、北航红旗、北师大、地质东方红的造反经验,对当前运动的看法和取向。
她和杜小蓉从北京回来,就发表声明退出“红卫兵”组织,指责“红卫兵”的政治态度保守,犯了方向、路线错误,从成立之日起,就把矛头指向普通群众,现在又死保旧省委、旧市委,与“职工联合会”狼狈为奸,转移斗争大方向!继红同小蓉、左得明相继加入二司。
她的父亲和大哥保国却是观点与之对立的“职工联合会”里头面人物。
运动开始,李卫东简直搞懵了。怎么让一些不懂事的娃娃到处乱闹?闹得人心惶惶。那个满口反动论调的牛疱兴高采烈、幸灾乐祸,好像加油鼓气,逢人嚷嚷:“红卫兵见官加一级!见官加一级!”连自已用了几十年的名字也叫逼着改了。完全不成名堂!
凭着大半辈子经验,他知道运动中不能顶风上。沉住气,静观其变。省市委派工作组进驻学校和各单位,他终于找到感觉,气定神闲。果然,他被选进厂里“文化革命委员会”,驾轻就熟地批三家村,揪黑帮。搞得正上劲,被指责“执行资反路线”,明令解放那些有问题的黑帮,当众烧毁黑材料。好多人脑子不开窍,转移、藏匿那些指为黑材料的文字;李卫东没有。上面叫整,我就整;上面叫烧,我就烧。尽管这样,千年母猪免不了挨一刀,他还是叫人拉去斗了,批判他是执行资反路线的黑线人物。最主要的是,他不肯揭发黑幕,宁可自已担当罪名,不揭发后台人物。李卫东是靠运动起家的,靠吃政治饭,但他明白,所谓“靠拢组织”一说,真正要靠的是具体领导,顶头上司。当年在刘家当店员,不是工作组严同志能提拔到工会,进了工会不是严同志发展能入党,入了党不是严同志推荐送去培训,能当干部?后来进了工厂,还不是顶头上司欣赏才一步步提级加薪?即便再自私的人也会知恩图报。因此,李卫东觉得保“上级”是理所当然的。“上级”有“上上级”,“上级”也会保“上上级”。按这个逻辑推下去,李卫东以维持现存秩序为已任。因此,他和他的职工联合会,明确宣称,就是要保陶铸和王任重,保湖北省委、武汉市委!
工总和二司天天叫喊打倒陶铸、王任重。李卫东觉得好笑,人家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常委、*长;一个是中央*副组长,都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只怕没打倒,自已惹一身狐骚呢!不料,毛主席点了陶铸的名,说是不了解这个人,是*介绍到中央来的,打成了“反革命两面派”。王任重则被斥为“清华园里哈叭狗”“秋后算账派”,新年伊始的元旦社论点了筋。职工联合会上北京想请刘宁一“授旗”支持,总理接见时,说职工联合会是保守组织,应当解散。教人抓住把柄,一下砸碎了,砸垮了。
继红、小蓉、左得明一群学生联合工总冲进职工联合会总部时,人都跑光了。按通常做法,所谓砸,就只砸烂对立派组织牌子,封闭办公室,烧掉不同观点宣传材料,拿走油印机、广播器材、纸张、交通工具等,为已所用。并非真正捣毁。左得明则不同,没有找到过“手瘾”的对象,把室内一切,连同门窗全部打个稀巴烂!对于这个满怀怨愤和报复、心理变态的小子,*给他提供了一座最为痛快淋漓的渲泄舞台!
有好一阵,李卫东心里纳闷,改名字、批资反路线、砸职工联合会,连输三盘。他历来在儿女面前威信很高,如同在单位里,说一不二。打从改了名字,忽忽若失,很没面子。他暗自琢磨,未必真是老革命遇见新问题,自已气数到了头?他喜欢搓麻将,俗语说:“庄家轮流做,一人三把火”。火气是一阵阵的。他曾用这个比喻奚落刘甫轩:“你的火气过了!”这话难道如今应到自已头上?他不服气。要再来一盘,组织了“红武兵”同二司、工总一决雌雄。
胡荷花从来不关心政治的,这次很上劲,加入工总“前卫兵团”。每天饭都顾不上做,外出参加辩论。继红、小蓉等二司学生、工总与南下的军内造反派占据红旗大楼,在长江日报上发表二?八声明,胡荷花更是白天黑夜忙碌不停,走路都带跑。有次,李卫东问老婆:“你说二?八声明大香花是什么理由?”胡荷花撇撇嘴:“瞧红脸那老婆娘狗屁不懂,跟着人家说大毒草,我偏要说大香花!”李卫东笑笑,知道妻子素来见不得胡传枝那付张狂样子:“我看主要是顺着继红口风来的吧!大毒草啊,毒得很呢!”胡荷花狠瞪丈夫一眼:“跟我姑娘口风又怎么样?上次你那‘拈火会’不是输给她了?”李卫东又笑笑:“这次你瞧吧!”再说两句真拈出火来,他不与妇道人家见识 。
取缔工总,批判二?八声明,继红被勒令四处消毒请罪,胡荷花情绪怏怏地,虽说在家里摔盆打碗,气慨到底不如以前;继红每日回来很晚,噘着嘴,灰头灰脸,没有一句话。李卫东看老婆和小女儿受挫折那模样,幸灾乐祸,暗自好笑。我说呢,家里、外面的天都不可能翻!
这天吃晚饭,李卫东觉得恢复往日尊严、威信的时机到了。他拎回一瓶“黄鹤楼”白酒,在堂屋桌前直挺挺坐下,连声呼喊:“荷花,荷花!”媳妇汤丫丫从左厢房出来应声:“爹,娘在楼上躺着。有什么事呀?”李卫东头一摆:“不要你做。你去招呼毛毛。”丫丫说:“毛毛才睡,一会醒不了的。”李卫东手一挥:“你去,你去。反正她又没事,让她去!”
丫丫知道公公脾气,不再坚持,回房去了;李卫东继续大呼小叫喊着老婆。
不想,胡荷花已经下楼站在他背后:“又有什么倒头经念给我听呀?”;李卫东让他冷不丁回答吓了一跳,笑着说:“喊你去回民食堂买碗牛杂烩,炸点花生米好让我下酒!”
刚才丈夫同媳妇一番对话,胡荷花在楼梯上听得清清楚楚。不劳动丫丫,偏要叫自已去办备。她上上下下打量李卫东好一会,猜出他心里那份得意。明明是以胜利者姿态将自已当战俘差使呢!于是哼一声:“我以为又是什么‘幺二三,四五六’呢!”故意将“三?二一”反过来念成掷骰子的口语,讽刺丈夫。
三?二一“公告”发布当天,李卫东特地带回一份小型张,坐在饭桌前抑扬顿挫念给妻子和女儿听。继红嘴一噘,头一偏:“早知道了!”说毕,饭也不吃,去房里关上门,任母亲如何叫喊,如何劝,就是不理。胡荷花瞧老头子惹女儿生气,本来有碗蛋汤要做,也不做了,愤愤地:“吃不言,睡不语。吃饭念这些丧气的倒头经!老子菜也懒弄了!”说着,径自上楼睡去。今天,李卫东有求于她。不在小事上一般见识,向老婆请求道:“碰上对面副食店来了一批‘黄鹤楼’,站队买来一瓶。去街口端碗牛杂,炸点‘大红袍’给我下酒,行不行?”胡荷花冷言冷语:“你不是说毒草,就不怕我的手拿了中毒?”李卫东笑笑,妇道人家懂什么,小丫头更没经验。共产党的运动从来引蛇出洞,后发制人。他早料到了。今天避免谈这些。他了解堂客的倔脾气。今天要干的事,惹她发毛就干不成了。李卫东对老婆的挑衅不予理会,大度地笑一笑。自已去厨房拿了碗买回两份牛杂烩。回民食堂的牛杂烩挺实惠。一份两毛。牛肝、牛肠、牛肚、牛筋、牛头肉、拆骨肉,杂烩红烧,放上尖椒一煨,浮层厚厚的红油,香喷喷;看一看,闻一闻都叫人馋涎欲滴。味道不错,口感也好。胡荷花同食堂里麻脸独眼厨娘熟份,每次总给她多打半勺。有时,李卫东见她照料孙子,准备自已去买。胡荷花硬是要等她抽出空买来:“人熟多吃四两豆腐。马上忙完了。还是我去!”今天她偏拿架捏势不肯去。李卫东只好自已劳驾动步。端了牛杂烩,顺便又在电影院门口买了包兰花豆。
李卫东张罗好下酒菜回家,老婆已径自上楼。他克制着,跷起二郎腿自斟自酌。保国回来,他略略问句:“吃了没有?来,喝两盅。”听儿子回答吃过了,也不再劝;保国刚进房,继红回了。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