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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你们吃吧。
犯人吃完饭,立言还呆呆坐在监室木板床上,怎么也不相信自已就这样被抓住。疑心做梦。瞅瞅室内其他犯人,一个个如汉阳归元寺里木雕泥塑的菩萨,面无表情,益发神思恍惚。但,风窗外传来看守员脚步声和步枪换肩的叮当声,似乎又是事实。这时,一股轻烟似影像从顶门囟飘起,在半空清晰地俯视自已盘腿踞坐的身子,那么真切,仿佛眼睛所见室内的一切这般实在。令立言更不知道到底身在何方。于是,掐掐大腿,有痛的感觉。他再朝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挥挥手,虽没扭头,瞧见手臂在墙壁上的投影。转头看看,墙上果然有手臂影儿晃动……他明白又是灵魂出窍,在窥视躯壳。他深呼吸一下,使灵魂躯壳合二为一回到现实中,心里盘算如何应付眼前不虞之变。
然而,一连几天,他仍迷迷糊糊。当着黑大汉第一次提讯,在风窗连喊:“102!”立言半天也没会过来。他弄不懂无缘无故失去诸多宝贵东西后,为什么连姓名也丢失了?
这次审讯只算是准备、预演,甚或是相互认识。主审为法院副院长刘明才,瘦瘦精精,白白净净,头如橄榄;修饰得很整洁。牙齿又长又细又白,整整齐齐;说话时,一说牙一咬,腭骨肌肉紧绷,似乎像鳄鱼随时可撕碎人。另有几个陪审和书记员,立言只认识坐在正中间的王槐青。显见是来看热闹的。从他进门,王槐青就眨着小眼,用嘲讽眼光盯着不转向。黑大汉带立言进审讯室,指指低矮的水泥凳,示意坐下,便带上门走了;王槐青还看着立言,头微微摇晃,皮笑肉不笑。立言装着没看见,抄着手,扬着下巴望着主审官。
刘明才按程序问了姓名、籍贯、年龄等等,翻着本子提了一连串问题。立言一问三不知:“脑筋跌坏了,全记不得……”
“都说你记忆惊人。出巧!怎么抓进来,脑子就坏了?!”
“九月九日下午四点,一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报道主席逝世,当时晕倒地上,跌成脑震荡……”
王槐青得意洋洋地接腔:“知道你们的末日来临了?”
立言跳起来,喊道:“这是什么话?你们听,你们听。他这是什么意思!”
室内,有一瞬死般沉寂。王槐青虽然尴尬,仍勉强笑着,歪着头看立言如何跳。
刘明才把桌子一拍:“坐好!放老实点!”说完,躬身俯首讨好地对王槐青悄声请示一番,然后说:“刘立言,今天只是先点你部分问题,让你好好准备,作彻底交待!下去吧!”
立言虽将这伙人调戏一顿,甚至可视作审判他们一次。也和刘明才结下怨恨,注定要吃大苦头。他已顾不得自已。进来了就没打算出去!眼下,他最担心的是邵为群的安危。细细回忆胡珍珠和文子风言语形迹,肯定是他俩出卖的!既要自已帮忙上街挑煤,怎么连走到窗口看鳝鱼都拦阻,声称怕别人瞧见?这是多么明显的矛盾!如何当时没悟出?文子风借口下楼看买煤排队情况,分明为通风报信。当时发觉走人,不就万事大吉?他担心自已被抓,他们还会张网等待。邵为群必定凶多吉少!所幸,没对胡珍珠透露集合原因和去向。
果不其然。没多久,有犯人辗转得到消息,告诉立言:“西边天天叫喊的姑娘,是在你进来不久抓住的。据说是你的同伙。成天不吃饭,乱喊:‘我是贫下中农的女儿!受人陷害……’上面没有法,强行灌。那姑娘受不了,只好求饶:‘我自已吃,自已吃!’……”立言听了,初始不相信。那悲切的呼号,一点也不像邵为群三湘口音。犯人告诉道,距离远,又经狭窄走道回响,声音自然变了。立言仔细听那话语,真是数落诅咒与他相关事情,心里十分难受。感觉害了邵为群;如果以为自已被捕后出卖她,岂非误会,落下永久骂名?如果诈供之下,她说出计划,事情更糟啊!
于是,暗暗作番准备。一天趁提讯转来,立言突然奔向西边,扒着尽头的监室风窗急切叫唤:“邵为群,邵为群!”胖看守员喝斥:“站住!干什么?干什么?”同时,哗啷拉开枪栓,随后,“砰”地一声枪响。立言全没听见;一心只想告诉她真相。
室内,邵为群躺在木板床上,几如纸剪人儿;听见立言呼喊并向她递过一张纸。她虽起身,未有近前接纸条,黑起脸质问:“又搞什么名堂嘛!”立言瞅她真怨恨自已,而这时一群看守员怒吼着向他扑来,只好喊叫一声:“胡珍珠出卖我们!”接着将纸条吞进肚里……
立言被拖到院子里勒住脖子,要他吐出纸条。眼见吞进肚里抠不出,几个看守员用皮带、枪托一阵乱抡。闻讯赶来的刘明才瞧着立言躺在地上,有出气无进气,悄悄做个手势止住殴打;而后,恨恨地:“砸镣!给我砸三付十斤重大铁镣!”
立言带着满身伤残,拖着沉重铁镣、带上背铐回转时,几百人的监狱阒无人声,只有铁链哗啷哗啷响声在阴森牢房里回荡。黑大汉打开监室门,所有囚犯屏气敛息,惊惶地低下头……
开饭时,立言不肯进食。黑大汉接到报告,站立风窗问:“你是绝食对抗?我让人灌!”
“你说手戴背铐怎么端碗吃?”
“趴起用嘴就着吃!”
“那只有来世变成你们一样,才会趴起用嘴吃!”
“你小子还没揍好?”
“揍吧,只要不死,来了反复,老子出去首先用机枪把你一家扫光!”
黑大汉冷笑着,盯了他半晌才开腔:“刘立言,你是个明白人。想想,我早交待过监规,你自已偏要违犯,能怪谁?砸镣带铐又是刘院长指示。不能教我们为难嘛!好,好,好,我把铐子开了,再该好好吃吧?”
立言觉得已然向邵为群解释过,无有牵挂,枪毙杀头全是一样。当着刘明才审讯时宣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笑着打断:“这套对我没用。”
“你还年轻,应给自已留条出路。难道不相信党的政策?”
“我造反并非想当官。是要洗刷不白之冤,政治上无污点,能发表作品。现在既逮捕了,坐一天,政治上也有污点。从此不能写作,与杀头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对我无用!”
“年纪轻轻,思想怎么如此反动顽固不化?”
“毛主席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太阳总要熄灭的,地球也会爆炸。都要完蛋的。我不过早死,你不过晚死几十年,但对于宇宙可以忽略不计。还是一样!”
“看来,你小子注定带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了!”
其实,刘明才不说,立言亦作好这种准备。各地外调人员提问的材料,证明他的性质特别严重:攻击华国锋,说,他又不是主席儿子,熟知历史的毛泽东怎么会将江青比作吕后?说,“按过去方针办”时间界定模糊,“过去”是*前,解放前,抗战前,还是清朝以前?精通文墨的毛泽东如何这般把握不住分寸?“按既定方针办”才是真正主席指示!……有天,省委专案组来人问:“‘重炮轰击走资派’这篇文章有无人修改?”立言一口否定:“我的文章从来不要人修改!”“真的?”“真的!”来人冷笑:“这是湖北省三株大毒草第一株!你可能不知道谁点了这篇文章?华主席!华主席指示:凭这篇文章,就可以杀一批,关一批,管一批!”说着,拿出一摞五寸相片给立言看:“这是照的文章原稿。经胡厚民指示,邓国栋编辑发表的……仔细瞧瞧,好好回忆,呶,这些字是不是你写的?”“是呀,是我写的,我自已写的字还认不出?”那人气得直笑:“瞧,刘传福自已都交待了。你还帮他隐瞒?”说时,抖落着一迭材料。立言知道遮掩不住:“他要承认该他背时。我就按他交待的抄一遍……”
立言这般态度,自然令刘明才十分恼火。没过多久,栗阳召开公捕大会。立言同佘永太、黎安勇,还有从劳改农场押回、十年加为二十年的孙长学示众亮相。现场会有十万人,另加全县有线广播大会。会场架起三挺机枪,周围布满头戴钢盔手持冲锋枪的士兵。孙长学三人戴手铐,唯独立言脚镣手铐。引得台下观众议论:“这家伙死定了!”本来,违反监规戴镣,一般砸上一付,戴十天半月,以示警诫。对立言,砸上三付,过了一个月也不取下。三付铁镣如同三条毒蛇,黑黢黢,沉甸甸,冷冰冰,无日无夜缠绕着他。立言被双倍地剥夺了自由。这才体验到压在五行山下孙悟空、扣在雷锋塔里白素贞、锁在悬崖上普罗米修士的焦躁苦楚!
每天放风,看守员逼着他随队伍跑步。三十斤铁器箍住双脚,走路都困难,哪能跑?刘明才命令犯人架起他双臂拖!脚脖子被铁钌磨得见骨头,流血流脓,不许用布包裹。不许包扎伤口,也不许包扎铁镣。同室囚犯看不过眼,用解渴的蒸馍锅底水给立言清洗;当他上下木板床时,又不厌其烦为他拎起镣……在大伙悉心照料下,三个月后,他的脚脖起层茧皮,不怕镣磨,竟然可以随队跑步了!开始,最令立言烦恼发愁的并非痛苦,而是不能换裤子。有老犯人教他双脚并拢,裤子尽量褪下,直到裤腰与镣圈呈同心圆贴起,把裤子往下拉,从裤腰脱出一只脚,再将裤腰捏扁,由脚背和铁镣空隙处拉出;剩下的那只脚如法炮制,便脱去整条裤子了。穿裤子是相反程序。这般玩“九连环”的技巧,令立言喟叹人类智慧之无穷。解决这个问题,立言沉静下来,也随囚犯们苦中取乐:轮流讲故事;吃饭时,用牙撕下竹筷子青皮,在水泥地上磨成针,而后,扭一截窗纱的铁丝,以极大耐心钻出针鼻子;拆出衣服上细纱,伸直腿绕在脚丫上搓线;穿在竹针里缝纫衣裳……立言还有独自消遣办法:默诵读过的诗歌;用给他写交待的纸笔写信邵为群,乘放风没人注意,假装晾衣服,把纸条放进晒在院子里的女式服装内——整个监号里只关着她一个女囚犯,干部家属不会在监号里晒东西,无须担心发错信。后来,他竟然也从衣服中掏到邵为群的纸条。防人发觉,内容当然只是简单的相互问候。但这表明邵为群没误会他。立言似乎安之若素了。
一天,黑大汉叫声:“102!”从风窗丢进一个拆过的包裹。看包上字迹,知是立功寄来的。显然,家里得知他消息了。思忖,父母亲该是如何忧心啊!他清理着牙膏、牙刷、卫生纸、衣服,忽然,翻出缀着白花的两只黑袖章!心里一沉,明白是报丧的信号。父母双双暴亡!必定是得知他被捕急死的啊!眼里顿时涌起泪水,心中更是满怀仇恨。这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生不能养老,死不能送终”深感内疚。这一切并非自已有什么过错,是当官的一步步将他逼到这般田地!只要不死,这事还没完!早上,他把自已悲惨遭遇写在纸上,准备告诉邵为群。岂料,放风时并不见她晒有衣服。几天过去,仍不见她晒衣服,他担心她是不是病了?正牵肠挂肚,惴惴不安,外出劳动的值星员回监号时,悄悄告诉他:“你那同伙的姑娘死了。今天下午,黑上级让我们到沙河边柳树林掩埋一具尸体。女的,瘦瘦地,身个同西头关的姑娘一样……难怪这两天没见她出进……后来从她身上摸到一张纸条瞅瞅,真是她啊!”这消息给予的震惊不亚于父母噩耗,格外教他愧怍:是自已害她死在异乡异地!手儿抖抖索索接过纸条。原来是邵为群给他的一封绝命书。
刘老师:
我是攒尽最后一点力气,匐伏床上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