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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开腔了:“我们只是反对政府官员*,并探讨其产生的根源和杜绝*的方法。没其他目的。”
志鲲微微一笑,回答道,中央现已大力开展反腐斗争,取得不少成效。至于*产生,显然是资产阶级思想侵蚀所致。因而,当前反对资产阶级思想自由化倾向是完全必要,非常及时的。说到杜绝方法,他反问:“各级党组织不是有纪委和监委吗?”
毛毛听罢也一笑,问道:“姑姑,你说,一个人得病要进行手术,自已给自已开刀,行吗?即使有勇气不怕疼,看得清楚吗?”
继瑛从专业角度回答:“小病,如腿、手可以的。要是胸腔、腹腔、大脑里面病灶,当然不行了!还得别人动手……”
李卫东打断道:“继瑛,他说的不是这意思。毛毛,你怎么把纪委、监委同*分子混成一团,一律视作‘自已’?”显然,他对历次政治运动训练出的辩论术自我感觉良好,说毕,笑着朝女婿瞅瞅。
志鲲面带讥讽讳莫如深地笑着,并不表态。
这时,志鹏发言了。他列举大自然里诸多现象,论证只有互相制约才能保持生态平衡,保持真正和谐。又说,自花授粉或近亲繁殖的结果不是退化就是灭绝……
志鲲悻恼地打断弟弟滔滔不绝的知识性炫耀,讥讽地:“真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你对毛毛的观点解释得很清楚,很精当,很露骨!不就是说,共产党要受监督,受制约吗?毛主席早讲过,我们同*党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你看,各*党派……”
毛毛没听完就喊叫起来:“花瓶,花瓶!除了赴宴会,拿工资,能做什么?!”
在座的大人们全震惊了,瞠目结舌。想不到家里出了这样一个极端异已份子。
志鹏似要缓解气氛,自言自语地:“也难怪,对所有*党派,限制在年轻人中发展组织。任何物种错过适宜生育年龄,哪会显出生气?”
继瑛担心丈夫又生气,拉拉小叔子,示意不吭声。保国几次想冲上前,拿拳头教训儿子,被姐夫用眼制止了。整个会议,立言自始自终没发话。除了身份不宜冒昧表态,年轻一代的勇气和学识让他深感“后生可畏”。他有时甚至同意毛毛的激烈观点和志鹏形象比喻。但,总的说来,他赞成志鲲逐步完善,稳步前进的策略。作为一个生意人,最希望社会安定,政局稳定。他不知道志鲲怎样驳倒那些荒谬言论,担心朋友说服不了年轻的叛逆者。
就在这时,志鲲冷冷哼一声,说:“共产党不行,*党派是花瓶。那就只有你们高明?这就是你们所谓反腐的真正目的?”
这一着果真凑效。毛毛噤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屋里所有人强忍讥笑望着他,连继瑛也显出欣慰。只有志鹏面带愠色。毛毛嗫嚅一阵,说:“我们没这么想啊!”他甚至用岑参“少小思报国,不是为封候”两句诗表*迹。志鲲笑了,知道不会这般轻易说服倔强的舅侄,讲,今天就谈到这里。随后,让毛毛回去读几本书:《左派幼稚病》《反杜林论》《退一步,进两步》《矛盾论》《实践论》《人的正确思想从哪里来》及*理论的文本。
志鹏陪毛毛刚下楼,所有人开心笑了。只是捂着嘴,没出声,唯恐年轻人尴尬。
听见楼下带门响声,李卫东父子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异口同声称赞志鲲到底是高级干部,水平就是不一般。志鲲颇为自得地问:“立言兄,你今天怎么一言不发?是不是赞成小鬼头的异端邪说呀?”立言由衷地:“我赞成你的观点。稳定大局压倒一切。也是改革开放的保证。你讲得那么精采,我还能说什么?”志鲲瞟一眼继瑛,高兴地笑道:“你呀,你现在也是既得利益者了啊!不过,按你性情,真百分之百同意我的讲话?”
立言顿了顿,说:“只是,‘信仰危机’一说,我不完全认同。现在的人并非没信仰。譬如,原省革委会常委杨爱珍、武船李承弘,还有‘北决扬’的鲁礼安嘛,都入了天主教。我差点削发为僧,皈依佛门。现在又崇信赵公明嘛……”说毕,分析改革开放前,千人一面,千口一腔,三忠于四无限,并非真心实意。实属政治高压下的矫揉造作。也因为政治表现可带来经济实惠,故而,人人随着高喊空头口号。看似信仰*主义、毛泽东思想,其实未见得。毛主席和斯诺有次在天安门谈话就承认这点嘛……不正常,至少不真实。最后的结论是:“现在,每个人可以按心境、意愿、祈望选择信奉也并非坏事啊!”
志鲲哈哈大笑了,指着朋友连说:“真是反社会人格型!你肯定同意毛毛的某些观点!”说是说,年轻的地委书记坚信,当改革开放给绝大多数人带来利益,这股前进的洪流是不可阻挡的!
五、小船秤大象
汉正街与汉水平行,西起桥口路,逶迤向东,横贯崇仁路、武圣路、利济路,东至汉水边的集稼嘴码头,汇入沿河大道。全长十三华里。其间,大街两旁又有百余条里巷,如同硕大无朋的蜈蚣。郭家巷以下,另有与汉正街平行的“中路”、“后中路”,俗称“夹街”。地势上狭下宽,形如扫帚。风水先生认为,既为扫帚,可扫尽一切,易聚财。可惜,后面没有一座山,故,聚易,散亦易。不管怎样说,确实遍地黄金。
刘家改行百货的当年,国家工商总局在武汉召开了“全国小商品市场现场会议”。《人民日报》发表了专题社论“汉正街小商品市场的经验值得注意”。随后,各大媒体连篇累牍地介绍汉正街。这一来,本来密集的摊点,又猛地增添几倍。塑料绿瓦绿铁架的摊档夹道林立,把两旁商铺遮得严严实实。形成“街中有街,店外有店”的奇特景观。加之,外来的商贩,无证的,下班“撮虾子”的工人,蜂拥而来。三轮车、板车、手推车、自行车,甚至童车,全摆上百货,叫卖喧天,人流如潮。没什么生意可做的人,接些加工活回家做。如胡荷花、丫丫就帮立言家分装纽扣,包扎塑料袋赚取零花钱。
国营、集体、合作、乡镇企业,纷至沓来开设门点。关闭多年的工艺车间也粉刷一新,开门揖客了。诸如餐馆、旅社、洗澡堂、布店、煤炭店、土产号、杂货铺、理发厅、刻字社、文具店、粮油店、钟表修理店、居委会、书店,甚至学校、电影院,争相转向,改换门庭,做起百货生意。这股潮流,比之当年加利福利亚的淘金热有过之无不及!
汉正街真像《汉口竹枝词》形容的“九分商贾一分民”了!
大街的摊户一增再增,并向横街、夹街、巷道浸漫,交织成网状商业区。即使这样膨胀发展,没给人僧多粥少之感。天刚亮,街上顾客背的、驮的、挑的、拉的,将这条宽敞的街道塞得满满地。有时,十来米一段路,需得二十多分钟才能挤过去!
阳历十一月的三镇,是多雾的季节。太阳升得老高,汉正街还笼罩着一层轻纱。若隐若现的飞檐斗拱,俨然佛庙道观露出的一角;朦朦胧胧中的芸芸众生,有如朝山进香、祈祷发财的善男信女……
面对眼前一派繁荣,立言满心喜悦。他早辞去代课工作,全心全意经营自家摊档。
几年来,他像汉正街所有的个体户一样投入,热衷淘金,几乎忘记*那段激情燃烧的经历。连背负的诬枉也不再在乎。仿佛真要实践孙家驹所言“跑广州去!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的建议。他常奔波在京广线上。一星期一趟,到高第街、十三行买些新奇百货和舶来品回汉正街批发。他吃苦耐劳,俭省节约,从来只坐硬座,啃几口馒头完事。在素有“吃在广州”美誉的羊城,了不起上饭摊来个一菜一饭填填肚皮。有回,立功同去打货,想在街边烧鹅店买半只嚐鲜,他断然拒绝了。
“你想想,虽说广州取消粮票。方便倒方便。饭是一毛一碗。茶盅大的碗,吃得两口。我们两个人一餐饭得吃多少钱?”
“米蛮好吃呢!吃得性起,老子真差点把那饭桶搬了倒在肚里!”
立功虽然被说服,不图口腹消受。逛街市时,要给小蓉买套时装又遭立言反对,兄弟俩差点闹翻。立言说,现在一分钱都应用在扩大再经营方面啊!每次托运罢货物,乘火车返程时,他总要随身捎带两箱东西,好把去来的车费捞回。虽然车上有查货打货票的乘务员,凭着机敏多半能安然过关。有时,连十八元车钱也要“逃票”。一年夏天,为逃票,他躲躺座椅下,乘务员误把开水桶搁到他脚上,腿儿被烫出大片燎浆泡子!
就这样,精打细算,锱铢必较,在倡导“争当万元户”的时候,立言已是汉正街上第一批万元户,并且,实际上翻了几番。
广州之行,不仅使立言获利甚夥。尤其教他大开眼界。*中串连,他也到过那里,被斥之“陶铸的巴黎梦”的南国大都会,曾让立言惊叹不止。可是,昔日羊城的曼妙风貌迥非当今广州豪华气派可比。况复,广州人还在憋足劲摽着膀子干,到处大兴土木,无一不是直逼云表,透露恢弘气势!那里陈列的商品花样翻新,日新月异,目不暇接,好多连名字也叫不上!广州居民的吃喝穿戴,奢华阔绰。生活方式令人啧舌。接触几位年轻商家,举止言谈,令他耳目一新。其社会风气转变、价值观念更新,明显比内地快过一二十年!立言思摸,内地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广州一样的。他并非追求物质享受的人,倒是甘于淡泊的,但他从广州给予的最初印象中,感受到改革开放的脉搏。这里人的思想解放,对生活执着,满怀进取心,使他感慨良多。他在汉正街经营百货原本是走投无路,逼上梁山。这一来,潜意识里犹疑消失了,有种相对的稳定感。他实实在在受到一次洗礼,价值观念和价值取向得到根本转变。内心里,开始将经商作为事业打理。如果有可能,他热望边经营边做学问,多元化工作会使人生更充实呢!
自进军广州,立言手面越来越大,生意顺当。固然遭过几次挫折,有一回惑于汽球杆利润,不听母亲“利高招远客”,货源将蜂拥而至的警告,差点全军复没。最终,他顽强地挺住,重新收拾,东山再起。急起直追,又名列汉正街前茅……
刘袁氏是立言新征途的最初导师和引路人。老人极得人缘,禀赋汉正街商家的传统美德:诚信、厚道、推已及人,助人为乐。同时,又睿智又精明。
有天,一个乡下人为刘家摊档色彩斑斓的自动伞吸引,放下手里旅行包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没注意身后踅拢一高一矮两个小伙子;全是奇异装扮,戴付贴有外国商标的蛤蟆眼镜。高个子紧贴乡下人站了,假装也择伞,眼睛却尽瞟客人口袋。矮子悄悄蹲下,想拎包,发现包上带子被乡下人踩着,便轻轻地拉旅行包拉练。
乡下人一点也没发觉。手头只顾选择伞,口里一个劲讨价还价。
刘袁氏打从两个小伙子走近,就注意着。她见矮子已拉开拉练,又不敢喊,情急生智,对客家骂道:“滚不滚哪,手有点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