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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种丧家之犬的悲伤。况且,眼前景象十分恐怖:河中间有只木船坐满哭哭啼啼披麻戴孝的男女,船上赫然摆口大黑棺材。当年的龟山不似现在风景宜人,是座乱葬岗子。汉口死人都是抬到那里埋起。这只木船如何反其道行之?从汉阳往汉口运!这让立言幼小的心灵感到奇怪,尤其奇怪的是,佑东叔叔不感到奇怪。后来不知怎么,他和佑东叔叔坐上装棺材的木船,置身披麻戴孝的人群之中,船又朝汉阳划去;而警报却解除了……
十多年后,立言向佑东叔叔提及这次歴险,素以记忆惊人的李佑东竟然否认这回事。立言对继瑛也讲过几次。继瑛问父亲:“你当时为什么不顾我和保国,单带立言哥跑反?”佑东回答女儿:“哪有那事!他那么小会记事么?小孩子胡思乱想罢了!”继瑛问母亲。胡荷花说:“我当时不在场,没看见。我只顾抱着保国,夹着你跑呀,哭呀!”但是,立言清清楚楚记得,直到三十年后还常回忆起那时情景,就像隔天的事儿清晰。他还记得父亲讲过,那是美国飞机炸日本人,炸发电厂;但是,李佑东认为,不会有那回事。在旧时,人们会认为那番举动是义气;现在衡量,立场和党性就成问题。他李佑东立场、党性会出问题么?仅以此反证,足见立言胡言乱语!
还有件事也叫立言终生难忘。读初二时,他和继瑛、志鲲一道去归元寺玩耍。
归元寺是香火绵延数百年的古刹。传说明朝末年,德明法师向王姓员外募化修庙,超度*中冤死亡魂。王员外问:庙修多大?德明答:一袈裟足矣!员外心想,简直是村头土地庙,爽快答应包下一切费用。时值正午,德明将身上袈裟凌空一撒,袈裟像片云彩停留天上不落,遮住太阳。按影打桩,为三千三百三十平方丈。王员外明白遇上高僧,高高兴兴盖了这座大庙。归元寺历代是鄂豫湘三省学佛参禅首刹。到归元寺的人,没有不数罗汉的,这是近乎游戏的一种占卜方法。在罗汉堂,不管从哪个罗汉数起,数到自已当时岁数,最终那位罗汉形象即予示那一年运气,甚至一辈子前途。
结果,立言数的是位手捧书本的瘦和尚。志鲲笑着点点头:“唔,倒真有点灵呢,我认为你以后肯定靠书本吃饭!”;继瑛瞟立言一眼,笑了。立言为一种莫明其妙的神秘攫住,汗毛直竖;六岁那年,父亲带他数罗汉也是数着这个清癯捧书、愁眉苦脸的光脑壳!难道真是命定的?他还没来及向小伙伴讲出自已感觉,继瑛撩撩云鬓,微笑着说她来试试;志鲲要同她一道数,志鲲大继瑛两个月,两人自然数着同一个罗汉,是个拿刀的。立言说:“志鲲,看来你要当军官呀,拿着指挥刀呢!”志鲲摇摇头:“我不喜欢当兵。我要同你一道当科学家、学者。”继瑛着急地询问:“我会干什么呢?一个女孩子家拿刀难道像李真当女将军?”立言手一扬,说:“你拿刀嘛,学十字坡的孙二娘做人肉包子!”继瑛:“哎呀”一声,将他手腕一打,似乎这样能打掉他拿着的虚拟的刀儿,随后捂著臉,直跺腳:“好恶心,你坏,我揪嘴!”仿佛立言真有权力分派她干那罪恶勾当。后来,她从医学院毕业,当上外科医生,才悟出罗汉拿刀昭示的意义。
立言还记起一件事。五岁时,佑东叔叔也抱过他一次,也扎了长袍下摆。家里店堂围满戴大盖帽的人。母亲说是税务局来的人。父亲朝佑东叔叔呶嘴:“把立言抱出去玩,免得他在旁边闹。”佑东叔叔点点头,抱起立言扎下摆时,乘机将一本账簿扎在腰间。这事直到二十世纪末,立言下海经商才弄懂,对付税务局必得两本账;否则,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立言边走边看,边看边想,不觉出了与武胜路相交的汉正街口,上江汉桥来到汉阳。他瞧见一拨一拨的人潮,如赶庙会向南涌去。
汉阳在武汉三镇中,最小、最土气。除了古琴台、归元寺两处古迹,完全没有值得可看的地方。他猜想,这些人同自已一样,肯定去汉阳公安局看热闹,看学生静坐绝食的。这种斗争方式,他只在电影、书本中看过,是过去工人、学生用以对付反动政府的策略。*中,成了各派群众组织最厉害的一件法宝。造反派先用,保守派后来也学着用。
果然,到钟家村,人流往西北方向折上汉阳大道。站在马路上,老远望得见前面人头攒动,占据了大半边马路。汉阳公安局就在那里。
汉阳公安局原为国民党汉阳警察局。共产党接管过来,只拆除画有国民党党徽、写有“礼义廉耻”四字的照壁。拿照壁的旧砖修了两堵八字形墙壁,似乎照应中国古谚:“衙门八字开”之说,简洁而威严。
汉阳公安局门前地面坐了大群年轻人。多半是初中生,有少数高中生,还有个别大学生;多半是女学生,有少数男生。最小的,十三四岁,最大的约摸二十来岁。他们一律手捧红宝书,胸佩红彤彤毛泽东像章。胳膊上的红袖章标明有新华工“敢死队”、有“二司”、有“中学红联”、有“新公校”、有“红体兵”等不同战斗组织。虽然已经绝食三天三夜,一张张稚气的脸庞情绪高昂,庄严肃穆。对摆在面前的面包、蛋糕、汽水、糖开水看都不看一眼,仿若意志坚定,虔心修炼的佛教徒拒绝尘世间诱惑。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堵了半边马路。立言往里挤时,看见一个熟识的背影,马上认出是志鹏。另外,立言还发现在新华工读书的姨老表钱小安也坐在绝食队伍里。
公安局门前没有人围,两侧留有可供出入的小口子。几个便衣警察在围观人群里挤来挤去,歪头睨眼,虎视眈眈地打量每一个人。人们知道想找岔子发发威,缄口默立地观看。倒是路过的公共汽车或货车上,不时有人探着身子朝静坐学生指指点点,冷不丁喊两句:“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于是,静坐学生高举红宝书齐声呼喊一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围观人群突然鼓起掌来。法不责众,逡巡在人群中的便衣也无可如何。公安局两扇八字形墙壁张贴着《绝食声明》、《最后通牒》,另有两条大幅标语:“夏帮银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优秀共产党员!”、“还我夏帮银!”;几个学生四处散发传单。有人大胆接了;有人拳着指头收了,如牲口市场上牛经纪讨价还价手势。传单为夏帮银评功摆好。在武昌,在汉口,也有几处学生静坐绝食,要求释放三月份抓捕的“革命闯将”。三镇刷满标语:“凡是*学生运动的绝没有好下场!”、“青年何辜,遭此荼毒!”、“谁*工人运动,谁就是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李卫东敏锐地看穿,这是为工总翻案的前奏;陈志鹏甚至佩服这等巧妙的策略。陈志鲲指出,青年学生背后有老谋深算的反革命分子操纵,抓住一定狠狠惩治!军区首长讲话明确指出,学生犯错误可以原谅,成年人世界观已形成,就不能姑息。工总不能翻案。朱洪霞、胡厚民、夏帮银一个也不能放!然而,各地传来的消息显得形势严峻。那些同工总一样打下去的造反派:四川的八?一五、反到底,河南的二七公社,江西的大联筹,湖南的湘江风雷等组织,都在蠢蠢欲动。四月初的北京仍然寒风凛冽。湘江风雷赤膊上阵,把毛主席像章别在胸脯上,血肉模糊地坐在中华门前表示受冤屈、遭*。湖南伢子就是敢作敢为,玩的花样让人想都想不到!
无论女婿如何鼓气,李卫东惴惴不安。三?二一公告发布之后,他和他的红武兵带人指路抓捕好多工总骨干。如果仅仅是“观点不同”,他李卫东心胸不会这般狭窄,将人往死里整。是军区指控工总为反革命分子操纵,是公安局军管小组要抓他们。作为老共产党员当然要站在最前列。诚然,领路抓人,内心有种报砸烂“联合会”一箭之仇的*,那绝非是主要的。重要的是,工总将矛头一直指向党的各级干部。借搜黑材料之机冲击档案室,跟五七年的右派一样;甚至比右派更嚣张。右派还没有冲军区呢!他早看出,造反派是一伙别有用心的人。因而,骂自已一派是“保皇派”、“工具”。他置之一笑。任何事情都讲求阶级性。即使一把钳子也赋有阶级性。老虎钳子该是“工具”吧,资本家会使用么?分明知道充当了工具,他心甘情愿,还有种光荣感。不是想当工具就能当的呢!
如果他领路抓捕的人*出狱,证明自已竟然比他们政治认识还要差,这怎么可能?这些人真出狱,一人吐口唾沫也会淹死自家!
偏偏这当口,新疆石河子传来三儿子建设的噩耗。建设没考取大学,李卫东完全有能力将他弄到工厂上班。他却动员儿子响应支边号召去新疆。十九岁的娃娃哪知生活酸甜苦辣,听了一曲“咱们新疆好地方啊”,为优美的旋律打动,联想闻捷的《天山牧歌》,心里充满浪漫情调,报名去了新疆;不到半年,他偷偷跑回家哭鼻子,诉说环境的荒寂、生活的艰苦、内心的苦闷,想念家人……胡荷花说:“不好就不去。谁叫你听别人哄!”李卫东瞅老婆一眼,转而楞起眼教训儿子:“你当是菜园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干革命哪有那舒服的事?!”说着,讲起自已家史、革命史。当然,他不会向儿子说爷爷抽鸦片、将亲生女儿卖给人家祭烟囱。只讲家里如何穷,十几岁就给人当长工、打短工,再一下扯上革命史,以下基本是真话。临了,软硬兼施:“在哪里不是干活吃饭?好好干,加入组织,当个干部。赖在家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胡荷花要儿子回老家种田,要不,找个临时工干。李卫东冷笑:“老家!一个工分值一毛二分钱!去不去?临时工!没户口做临时工也没人收!”胡荷花没词了,反转来劝儿子先干一阵看看。去年十一月,建设组织“支疆城市知识青年造反兵团”回家逗留了一个多月。为观点与李卫东争论好几次;后来去了北京,来信说受到中央*首长接见,问题可望在运动后期解决。岂料,一个活鲜鲜的小伙子走没半年,化为小木盒里几把惨白粉末!捧回骨灰盒的人告诉道,建设是在冲军区搜黑材料时中弹身亡的。
胡荷花没听完来人的情况介绍,晕倒在地。保国、丫丫哭喊着:“妈,妈……”手忙脚乱地上前掐人中;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对着骨灰盒惨笑:“劝你多少也劝不醒哪,儿子……”说到“儿子”声音颤抖,哽咽一声,流下老泪。胡荷花醒转过来,颤巍巍挣扎起身,喃喃地:“是你害死他,是你害死我的儿啊!”说毕,扒开保国、丫丫,扑向丈夫。不防,素来惧内的李卫东迎面一耳掴,将她扇倒在地。保国愤怒地喝道:“爹!你这是为什么?!”
几十年的夫妻,卫东第一次打老婆。他自已也不知为什么。他楞了,吓呆了。他的心绪很乱,平素的精明干练不知哪里去了,仿佛灵魂出窍,木木地站在那里;看见妻子在地上滚着、撞着、哭骂号叫着,他脚一跌,拉起袖头擦擦眼泪,踉跄出门……
继瑛听到三弟的死讯,几乎也倒床了。她还是强撑着过来照顾母亲。连陈爱华也来安慰亲家母;自两家联姻,他是第一次上媳妇家。陈爱华劝胡荷花“节哀”。胡荷花虽然不懂这词儿,明白劝她不要过度悲伤。她啜泣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未必真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