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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代表司徒德芬的发言颇有创意:“南下一小撮攻击湖北省委,我们革命群众偏说‘湖北省委好’!我把《社会主义好》的词儿改成‘湖北省委好’,大伙讨论讨论,看行不行?”说毕,司徒将改写的歌词念了一遍。严经天听了,赞不绝口。会场上掌声经久不息 。
由于这首歌的曲调人人会唱,词儿明白如话,简单几句,“湖北省委好”一夜之间唱开了。响彻江城。严经天玩的这招,果然受到省委赏识,教他更加踌躇满志 。
不料,*中央、国务院联合发出指示:“不准用任何方式发动和组织工人、农民、市民反对学生”接着,中央军委下达《紧急指示》强调:“注意保护少数”,对运动中受打击的人一律予以*,恢复名誉……据说,毛主席讲:“凡是*学生运动的决没有好下场!”简直是当头棒喝。而*中央、国务院公开发《通知》支持学生大串连,更多的学生潮水般涌来,把个大武汉闹浑水!严经天正瞠目结舌之际,陈爱华悄悄劝他避一避:“听说武汉军区把体学等同志接到滨江饭店保护起来。我们是不是也住到人武部去?”严经天皱着眉头反问:“躺倒不干?*?拱手让江山?”陈爱华沉吟不语。严经天一笑:“行,如同打仗,避其锋芒。后发制人。等他们再而衰,三而竭,一鼓作气消灭掉!”好在,他曾任过区人武部政委,与那里干部关系很熟络;四十年代又同市人武部长巴方庭一道工作相当长时间。当天便住进人武部医院“治病”,作为军事禁区,再猖狂的组织也不敢冲击的。但是,以严经天浮躁的性格实在躺不住。时时独自逛六度桥、江汉路,去井冈山大楼、红旗大楼等造反派麇集的地方看大字报。从字里行间揣摸出道道:这些人真是造反,旨在推翻无产阶级专政!
严经天一路看着,想着,忽然有人踅拢身,凑近耳朵轻轻叫声:“严主任!”他偏过脸儿一瞧,是昔日老部下,怪道喊自已过去的官衔;不由惊喜地:“佑东……不,不,卫东同志,你好!”他知道这位工人出身的干部也在倒霉,连名字都逼着改了,作为资反路线黑打手押起四处游斗!患难之中见真情。两人靠得紧紧地,悄悄交换对形势的看法;越谈越投机,越谈越拢。观点完全一致。临了,李卫东请教他:“严主任,你看,我该怎么办?”严经天毫无顾忌地怂恿:“中央有文件,科级干部不算当权派。把你同观点的人团结起来,也拉个组织与他们对着干就是,怕什么!”这个主张与李卫东不谋而合,当即郑重表态:“严主任,我一定按你的指示去落实!”
得到严经天支持,李卫东很兴奋。回大兴隆巷,他看见陈爱华刚进石家院子,因为内心的激动喜悦又是儿女亲家,兴冲冲地大步赶上去征求意见,不过真正近前,李卫东斟酌一下才开腔:“陈书记!”陈爱华在照壁旁站住了,掉头见是李卫东,和蔼地笑道:“唔,老李呀,有什么事吗?进来说。上楼坐。”说着,将李卫东让进照壁后,李卫东向来知趣识事,在照壁边站定,说:“刚才遇见严区长,和他谈了不少。我问他,我准备拉个组织行不行?他说,可以。与造反派对着干就是了,怕什么!我请示您……”说完,笑着,满怀希望盯着亲家。陈爱华微笑着,“嗯,嗯”连声,沉吟有顷方始回答:“严区长的话是符合宪法的。你们自已琢磨琢磨,看着办吧,啊!”成立组织是为保他们这些老干部,李卫东没料到会得到这般回答;并且,短短几句交谈间,发现亲家多次向门外瞅,仿佛在避嫌。虽说陈爱华热情邀请他,说:“继瑛在家呢,上楼坐吧!”李卫东心里发冷,感觉亲家没有严区长鲠直;当然,也许处境困难,胆小谨慎。能够体谅。但是,从此,无论是职工联合会时期,红武兵时期,百万雄师时期,每有大的举措,总是直接请示严区长。再也不向陈爱华汇报。
实际上,李卫东不理解陈爱华的苦衷。固然陈爱华对严经天处处挤兑自已带几分浑厚,装作不知。自从两人职位调个个,他升为书记,严经天降为区长,更是谨小慎微,时刻提防对方忌妒暗算。毛主席都说:“党内无党,皇帝思想;党外无派,千奇百怪”。担心关键时候别人反咬一口。历经几十年党内斗争,看少了吗?况且,最近报刊上反复强调,警惕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挑动群众斗群众。他不能轻易表态。内心里,他唯愿李卫东这班历次运动的骨干、基本群众占上风。因而与大儿子密谈时,说:“与其让他们夺,不如让他们夺。”闪烁其词,教人不知所云。实际上,在这危难关头,他与严经天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度一致 。
然而,随着运动深入发展,陈爱华审视前段时期思想,发觉自已是站在利益立场看待这次史无前例的大革命。完全错了。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背道而驰。尽管形势瞬隙万变,如万花筒令人眼花缭乱。经过深思熟虑,他悟出道道:党在取得执政权后,不少干部长期养尊处优,当官做老爷,严重脱离群众,以救世主自居。思想作风、工作作风、生活作风蜕化变质。四清中揭露的很多问题即是明证。鉴于苏联和东欧变修的惨痛教训,主席以大*方式发动群众进行全党整风,让干部“经风雨,见世面”……固然,造反派中有些人形同“痞子”,教“正统”观点看不惯。他们的举止言行大方向是正确的。符合主席思想。我们最初不就是依靠“痞子运动”开展革命的么?陈爱华这样一想,便理解造反精神和造反意义了。因而,认为三?二一大逮捕做得太过火,甚至是别有用心!开始同情造反派 。
一天,河北老上级孟夫唐找他交换运动的看法,思索大同小异。孟夫唐透露:“任重是支持工总翻案的。”陈爱华惊诧地问:“工总不是揪斗过他,还在汉口体育场架任重同志的飞机?他会支持工总翻案么?”孟夫唐一笑:“嗨,那是事先同胡厚民几个说好的。那几天不正下着大雪?如果坐久了,身子发冷就架架飞机,暖和暖和;再说,换个姿势就不累嘛!”陈爱华笑了:“任重书记胸怀宽阔,不以个人荣辱得失作取舍,处处时时从党的利益出发!”
就这样,陈爱华终于决定参加“革命干部联络站”,公开亮相支持工总翻案 。
严经天虽说性格鲁莽,文化不高;考虑问题也绝非一味从个人出发。尽管素来与陈爱华不合,运动初期,石月琴被揪,曾经幸灾乐祸,充满*;当陈爱华遭受炮轰,他发现苗头不对,所有指控自已也有份,分明是冲着他们特定阶层而来,有种“扯了葫芦动了根”的感觉。深感陈爱华的今天是自已的明天。于是,毫无顾忌地接近陈爱华,劝慰道:“这决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有人企图乘机推翻无产阶级专政!”陈爱华固不同意他的看法,感激危难时的关切。冰释过去芥蒂 。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红卫兵从严经天的名字突破,左得明分析:“严经天就是‘言惊天’!无产阶级的天就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你妄图用你放的臭屁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简直狗胆包天!”随即,区里一个干部揭发他当年与王重任一唱一和,污蔑“*”的滔天罪恶。严经天成了众矢之的。但是,当土匪的经历锻炼得临危不惧,说:“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他不相信枪林弹雨赢来的本钱,喊几句口号就教打倒了!倒是更加仇视造反派 。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一月二十三日,武汉军区按毛泽东支左指示成立指左指挥部,孔庆德任支左指挥部主任。各市区也相应成立支左办公室。实际是军管。后来桥口区组织“‘抓革命,促生产’指挥部”,主任是区人武部伍部长,严经天任副主任。虽说是个副职,伍部长不熟悉地方情况,不懂抓工农业生产,实权在严经天手里 。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严经天利用他能调动物资、财力、人员的方便,尽量支持红武兵、红卫兵、红城公社、三司,乃至看不惯的三新、工造等组织,同工总、二司奋力作战 。
工总遭到取缔,二司被迫开门“整顿”,严经天更上劲,召开各种会议,对李卫东、陈志鹏、胡传枝等骨干发指示:“你们熟悉地形、人员思想,包括反革命份子的亲戚朋友地址等情况,应通力协助军管小组迅速将反革命份子缉拿归案!”又批评司徒德芬“打击面不要过大”的论调:“我的同学,你是共产党员,在阶级斗争中怎么犯温情主义的错误?!”
四月上旬,形势捩转,造反派在为工总翻案的同时,将炮火集中轰向他,清算他。于是,严经天又躺进医院。然而,他一刻也没安静过,给老部下、老同事打招呼,支持保守组织压制工总翻案!
陈爱华从内心瞧不起这个丝毫不懂革命理论的大老粗。不过是歪打正着混迹革命队伍。担心儿子受到误导,故而详尽地与志鲲作番深谈 。
志鲲不服:“您简直把严区长说得比文盲不如。人家好歹在燕大呆了几年。工作卓有成效,发展不少党员嘛!”这话又让陈爱华一笑:“你年轻。不了解二、三十年代的情况。那时候,满清推翻不久,军阀割据,社会动荡,人心浮动;毗邻的俄国革命成功被视作楷模。青年学生都把革命、左倾当时髦。不赶时髦就算不得爱国。连姑娘都不会爱你。但是,动真格的只有少数,绝大多数随大流,甚至口头标榜标榜而已!当年党派之多,让你目不暇接,就像现在的战斗队。就是找对方向,跟定共产党,没有多少人真正懂马列主义……不少人只能按文件上传下达。哪有水平理解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更何况,还牵扯到自已利害关系!”明显在旁敲侧击。志鲲没想到一句话,引出老头子长篇大论。他谈起的那段历史与书本报刊如何有天壤之别?简直像异端邪说!不过,合乎事理逻辑。同时,挺新鲜。新鲜归新鲜,我才不会为你的话轻易改变主意呢,也懒争论。刚才以为说得他无话可说。现在看来,并非那回事!志鲲心里甚是不悦,推说要赶回军区开会,匆匆下楼而去。
在门口,志鲲遇见岳父和弟弟,两人神色慌张。志鹏说:“哥,四月十八日,江青同志在人民大会堂讲,成都、武汉那些问题比较严重的地方可以冲一冲。这是怎么回事?”李卫东说:“我们联络站的人越来越多,都是相信解放军嘛!现在,街上不光批谭震林,又刷出揪武老谭的大标语。满街都是呀!”
志鲲笑着反问:“你俩谁认识谭震林,与他有什么关系?武老谭何方人氏,我都不知道。至少全军区没有叫武老谭的干部!自已伸着脑壳接石头,简直可笑!运动以来有多少反复,这条消息都接受不了?江青同志要我们冲就冲嘛!”说到最后一句,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他的处变不惊、随机应变让岳父、弟弟镇定下来,为他最后一句会心地笑了。临别,志鲲指出,我们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不靠出身好的同志,难道靠地富反坏右?又说,这么大一个国家,再乱,不能乱军队!毛主席要部队支左,就是把运动交给军队主持嘛!军队支持你们,还能翻得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