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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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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同时也有随机应变的狡黠。就像《蟀蟋谱》关于“异虫”的两句口诀:“将军陋相人少知,占定当场是上风。”莫看李佑东长相怪异,以他禀有的特质,一俟时来运转,注定大显身手,出人头地!
在胡家湾打短工时,李佑东同雇主女儿胡荷花好上了。这个蓄留海、打长辫子、浓眉大眼的姑娘听他讲故事、拉胡琴着了迷,要一辈子听他讲故事、拉胡琴。胡大爹坚决不同意:“你这不是找着往火坑里跳!”荷花把辫子往背后一甩,倔强地回答:“是火海我也愿往里跳!”但是,母亲的一番话叫她蔫了头:“女,我们家也穷,就只你哥一根独苗。我答应把你同田家换亲。你要跟佑东,你哥就会打一辈子光棍!我们家就断了香烟啊!”说完泣不成声。在那半封建的年代,即使最富叛逆性格的心目中,洠в斜葌鞒邢銦煾卮蟮氖虑椤9媚锕蛟谀盖酌媲埃ё拍盖走爝煅恃剩骸奥瑁恪惚鹂蘖耍摇掖稹鹩褪恰�
胡家湾躺卧在连绵的丘陵怀抱中,一汪汪碧澄的池塘滋润出土地的肥美。绿杨树掩映的茅屋生活虽说清贫,却是怡然自得。
傍晚,原野里水汽化作薄薄暮霭。胡荷花夜饭也不吃,关在小房里呕闷气。任凭娘喊哑嗓子也不理。听听大门拴了,爹妈哥哥各各进房歇息,她从后窗翻出,跑到村外塘边的老桑树下与李佑东幽会。
月光惨淡,像丧户人家吊起的一盏孝灯,四野里青蛙叫得喧天动地,让人心烦意乱。熟透的泛乌的桑椹落在颈项里,湿漉漉,凉浸浸,也懒得去拂。这对年轻的情人一筹莫展,久久无语。沉默一阵,荷花开口了:“佑东哥,我妈说下个月收了谷子就过门……我,我……这会就把身子交……交给你……也不枉我俩好一场!”说着,荷花开始解衣服。李佑东慌忙捉住她的手,拦阻道:“不行,不行,本来我爹名声不好,我这样做,人家会骂啥种出啥苗。我还要为你着想,以后你怎么在别人家里做人呢?”姑娘怔住了。明白自已说错话,看扁了人,心里又增加几分敬重。觉得自家果然没有爱错人。于是,决绝地:“那么,我们跑吧!”这话让李佑东愣怔了。他天性绝非逆来顺受,磨难却令他常作委曲求全的思考。不可想象自已同荷花私奔,胡家会如何伤心,世人如何笑话,又如何能让心爱姑娘过上安稳日子!他反问一句:“我们跑了,你哥怎么办?”胡荷花嘴一噘:“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李佑东坚决地回答:“不行!”姑娘急得流下眼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是不是?”李佑东慌忙表白:“我怎么不是真心!越是真心越不能只顾我自已!”说着,给荷花分析出逃后引发的悲惨景象:“你说往哪里好跑呀?”李佑东只去过一趟县城,胡荷花除了十里外的集镇,完全不识路。临了,两人抱头痛哭一场,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
正当这对情侣绝望之际,刘甫轩回家乡了。刘甫轩惊叹胡荷花的一片真情,历经贫困的生活和善良厚道的性情也使他体恤胡家急难;同时,这位熟读四书五经的儒商深谙若要用人,应当拢络人心。二话不说,他拿出五十元大洋给荷花父母,劝说不要换亲,让荷花哥哥另娶媳妇。李佑东给刘甫轩下了一跪:“表哥,你这是救了四条命哪,这恩德我终生不忘!”
李佑东知恩图报,游说、撮合一个赌棍将几十亩上好水田,便宜近百元卖给表哥。喜得甫轩心里不住叨念:真是好心有好报!
李佑东天资聪明,到汉正街经表哥一点拨,在场面上一歴练,很快成为有名的大能人;到汉正街的第二年,胡荷花生下一个姑娘,取名李继瑛,比刘立言小一岁。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当着汉正街的豪商巨贾在隆隆炮声中变卖家产,纷纷逃往港台,刘甫轩花三百两黄金买下气派宏大的上海帽店。看着亮瓦棚下的长青藤枝叶繁茂,刘甫轩喜滋滋,十分惬意,似乎象征着他的商业生涯再创辉煌,蒸蒸日上!
然而,他没料到,再也没有抗日战争时期贱价买房的好运了。生意并非他预料的那样,驾轻就熟,爆冷门,人家跑了正好做。一个接一个的运动搞得他心惊肉跳:先是土改,李佑东帮他拣的便宜,买下的几十亩水田让他划成地主。要不是人缘好,佑东从中斡旋,准押回乡下打得死去活来。田分掉了,还赔上百十元银洋。李佑东没承想一片好心,反倒害了表哥,勉强解释:“你家划的工商业兼地主,比斜对面孙家地主兼工商业要好多了,你还是团结对象嘛……”刘甫轩早让运动的威势吓破胆:四处在开清算斗争会,四处在抓逃亡地主,四处在捆绑吊打枪毙人!只要自已不吃亏,什么事好说。老表说的话虽然不懂,甫轩搓着手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抗美援朝,比较利索。出钱表示捐献飞机大炮支持,得到一张红纸写的“表扬”,贴在门口引来路人围观,十分光荣。有人打惊张:“乖乖隆哩隆,三根条子!三十两黄金哪!”甫轩捧个茶杯站在柜台前乐呵呵,笑眯眯,看着人们指指点点、议论,心想,这回该取得共产党好感和信任了!又不防,三反五反直截找上买卖人。昔日的店伙计组织工会,检举揭发东家,逼着交待问题,逼着写“具结”,保证问题交待清白了,否则,后果自负 。自然,最终也是出钱完事。
刘甫轩关在“店员工会”反省时,李佑东劝告刘袁氏:“表嫂,我看不拿钱出来是过不了关的……对面的黎家,不是我拦着,腿都要打断呢!”刘袁氏脸上掠过一丝惊恐,还在嘴硬:“我们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账上也明摆着……”李佑东一笑:“裕隆岳老板那一万大洋是我结的,账上没有写……我肯定不会说。岳老板是不是交待了,肖账房是不是讲了……”看表嫂准备张口辩解,他忙堵住:“鬼摸了头,总得烧纸钱。蚀财免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表哥会赚嘛!”前面两句是犯忌的话,但是,站在刘家立场说出,让刘袁氏心里暖融融,听得进。她与丈夫伉俪情笃,人和钱比较,毕竟人重要;女人眼里涌出泪水,哽哽咽咽:“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你知道的,家里哪还有钱啊!”
李佑东了解刘袁氏,虽说一字不识,极其聪明。有些账,柜上的人还在扒拉算盘,她心算着,张口就拿出了。李佑东刚来的第一年,自以为行情业务都熟悉了,又帮表哥做成几桩漂亮买卖,志得意满。瞧甫轩每逢大事总要问过嫂子方才决断,很不高兴。刘袁氏明明瞟见佑东在撇嘴,依旧说出主张,随后,和颜悦色地以讨教口气问:“你说呢,老表?”李佑东嘴一嘟:“表哥是问您家嘛!”刘袁氏笑道:“哟,你是甫轩的表弟,又不是他表妹,还同我吃醋?”这话说得他和表哥卟哧笑了。李佑东讲:“做生意有时要当机立断的。”刘袁氏回答:“戏文里不是说,‘三思而后行’么?”事实证明,表嫂的做法稳妥。刘甫轩后来对他讲:“你嫂子是女中豪杰。那年我背包私盐,被何佩瑢的缉私队盯住,慌慌忙忙跑回家。她正在烧火做饭,听说有人追来,将一包盐倒进水缸,再把麻袋塞进灶里。缉私队闯进门到处搜不着,问我刚才背的什么,你嫂子回答,没看见我烧水等米下锅?说着,指指墙边装米的麻袋。缉私队看那麻袋,拿不准是不是我刚才背的东西。听见灶里劈哩叭啦作响,又问,是不是盐烧得响!你嫂子抓把干柴丢进火里,说,听吧,干柴烈火,自然劈哩叭啦!咽得汉奸们无话可说。咳,那包盐可是整个家当呀,倾家荡产不说,抓进日本宪兵队肯定掉脑袋的!后来,把缸里水一煮,盐还白细些!”;做香烟、卖棉纱,刘甫轩固然很顺手,刘袁氏从不依赖男人。常将私房钱拿去单独干。抗战胜利,刘袁氏买进美国配济品销售,又盘下急忙回国的一个日本人的南货店,大赚了一笔。刘甫轩买上海帽店的三百两金子,有一半是刘袁氏出的呢。
这女人比表哥精明、胆大;不过,听口气,防线开始崩溃了。于是,李佑东再加一句:“他们说,不交钱就把铺面卖了顶……”这点正是刘袁氏担心的,最终从楼梯下挖出两篮大洋缴上了。心疼得伊心里只是痛骂:抢犯!全是那抢犯头子毛泽东怂恿他们胡来的!
刘甫轩解脱回家,听说被逼交出最后家当,长长叹口气说,只有跳河算了!刘袁氏流着泪劝道,伢们都还小,你走了,他们怎么活呢?刘甫轩回答,你没听说,好几家都是用绳子串着一道投了江?我们也用绳子串起一道死,不是都不受罪了?刘袁氏摇摇头,除死无大病,讨饭再不穷!那年,铺子被日本人烧光了,不也活下来了?……在妻子劝说下,他最终放弃轻生念头。但是,简直没做生意,惶惶不可终日。
申请停业,店员工会不准。停了业,店员工人靠什么生活?
李佑东凭着活络的脑袋,能说会道的嘴巴、读的两年私塾,从店员工会脱颖而出,当上干部,入了党;成天东奔西跑,开会学习,由刘甫轩发薪水。刘袁氏发觉哄她挖出银元上缴,是上当了,对老表极不满:“这样整天不做事,我们拿钱养着,算的哪回事?”胆小厚道的刘甫轩答道:“可以,可以。有自已人在工会干事,多少有点照顾。街上打了多少老虎啊!我家划的基本守法户嘛!”刘袁氏大不以为然:“又没偷税漏税,没行贿拉干部下水,更谈不上偷工减料,盗窃经济情报。是本来的事。谈不上照顾不照顾!”刘甫轩指指巷道对面房屋,摇头不语,满心惶恐。
这一年,天津百货公司的黎登荣兄弟俩,也就是靠棺材里烟土发财的货郎的两个孙子,受不住严格审查,一个上吊身亡;一个跳江死去。黎登荣的小老婆陈杏枝对刘袁氏讲:“登荣死得冤屈哪,夜晚常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唉声叹气,还把门窗一开一关,嘎嘎直响。我真害怕呀,赫得我整夜睡不着……”刘袁氏固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伤,不好多说,劝解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你这么年轻,又无儿无女拖累,再找个人走了算了!连登荣的老婆都躲得远远地,你还守什么呢?”俏丽的姨太太抿着嘴儿点点头。
没过多久,陈杏枝真嫁给一个南下干部,脱下旗袍,换一身列宁装,将家具搬走了。
但是,黎家的叹息声和门窗开阖声并未停止,黎登荣的阴魂依旧作祟。每至夜深人静,没有人敢路过黎家门口。那年头,有很多这样的空房子,不要钱也没人去住。
李佑东一直住在刘家,他看出刘袁氏心生反感,成天对自已冷着脸。更主要的是,他越来越觉得应当与表哥拉开距离,划清界线。这样,他表示不信邪,带着老婆、孩子住进黎家。他说,神鬼怕恶人,自已杀气大,镇得住。说也怪,自从李佑东搬进去,黎家果然平静了。胡荷花按乡下观念解释:“人要饭撑,屋要人撑。屋大人少,麻雀老鼠跑来做窝,自然不清静。时间长了,房屋会啄烂啃破,朽掉垮掉呢!”
人们都佩服李佑东。他自已也认为确实比一般人有头脑、有见识、有胆量。他甚至开始鄙视将自已从穷乡僻壤带出来并改变他终生命运的表兄了,常常嘴一撇:“像你这大年纪为什么不参加黄麻起义,偏要搞剥削?要是我,肯定去当红军。现在至少也是个团级干部了!”口气仿佛嫌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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