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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换拖拉机骑。武解放狠揍婆娘一顿,操了刀要同武进宝拼命。娘哭着拦阻:“儿啊,你要出了事,叫娘和你媳妇怎么活下去呀!”武解放软了:“老子不开这王八拖拉机!”娘又劝他:“开机子工分好歹比出工多,扯的债有还清时候。我们不能不讲良心,欠着人家债老不还呀!”做儿子的只得又忍住。
*爆发,武解放自然造了武进宝的反,把武进宝架飞机、戴高帽子游乡。对邹本利也必欲打倒而后快。岂知,中央有文件,明确指出,大队干部不属当权派。武进宝先是参加大联合,后来,“站过来”,站到瞎派一边,当上头头。邹本利复出,武进宝官复原职。清队、深挖,武进宝将不讲良心的侄儿批了两次,因为有更大政敌要收拾,把武解放先放一放,策略是“吃萝卜吃一截剥一截”。即使这样,武解放的娘,连病带吓惊恐而死。武进宝送来吊唁钱,训诫侄儿以后千万别听别人蒙哄瞎胡闹,好好同石川花过日子。说着,充满怜爱把侄媳妇怀里毛毛摸摸。有一瞬,武解放差点感动得向叔叔陪礼道歉,连连点头。
八月间,县城里上映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那年头的电影有四句顺口溜形容:“朝鲜电影又哭又笑,阿尔巴尼亚又蹦又跳,越南电影飞机大炮,中国电影新闻简报!”银幕的枯涩乏味可想而知。《多瑙河之波》有男女搂抱亲嘴场面。据看过的人讲,女主角*像葫芦撑起露出半截子,男人压在她身上又是亲又是摸。看着看着就会“砍椽子”,散了场,板凳上尽是“米汤浆”。砍椽子是栗阳土话,即“*”。在那政治坚挺,人性阳萎时代,怎能不激起大伙兴趣?可惜晚上全让单位包场,白天要出工,来去又不方便,赶不上趟。
这天,武解放去城里拖化肥,一看妇女们正歇晌,逗道:“赶十点的《多瑙河之波》啊!”他这一嚷,树下打扑克的不打了,纳鞋底的将底子往箩筐里一丢,准备回家奶孩子的也转来了,一窝蜂爬上拖拉机去看电影。那影片比较长,等姑娘媳妇心满意足回队时,午饭耽搁做,连男人们下午出工也受影响。武进宝知道,大为震怒。他一直认为这是部伤风败俗的黄色电影,建议县里停映。听说自家二媳妇也赶场子看过,更是恨恨连声:“完全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现行活动!证明5?16、北决扬时刻窥测方向,以求一逞!”当即不让武解放开拖拉机,将误工、柴油等项折算,扣罚一年工分。武解放傻了眼。那年头,农民被牢牢禁锢在土地上,不但没什么工打,倘若出县境,无公社证明会视作盲流关进收容所劳改。故而,武解放纵然人高马大,有使不完力气,却没其他门路养活老婆娃娃。一年的工分就是一家三口的衣服口粮,扣光了,怎么活命?有人出主意,送酒送烟武书记求求情。但是,接连几次上门,都被撵出来。有人抱不平,说,处分重了,向上面申诉,并告诉,新来的陈主任很讲政策,特别体恤农民甘苦,找陈主任告状去!
按说,这点芝麻绿豆小事找县领导不合程序。信访室里蓄分头、戴眼镜的胡明山早恨武进宝鱼肉乡里,便领武解放上志鲲办公室。事不凑巧,碰见邹本利坐在那里。小胡将武解放一拉:“领导在商量工作,改天来!”偏偏志鲲叫住:“小胡,什么事?讲!”胡明山抬抬眼镜,嗫嚅道:“他,反映一件小事……”武解放乘机上前给志鲲行个军礼,一五一十诉说自已遭遇。虽说没有帽徽领章,志鲲瞅着武解放一身旧军服有种亲切感。他怀念在部队的生活,仍保持部队里作风,雷厉风行,并不推诿“调查调查,研究研究”,当即表态:“你那么做肯定是个错误。处罚也是重了点。回去向书记深刻检讨!小胡,你记下来,处罚可以轻点,根据他经济情况是不是分几年扣,人家还要吃饭嘛,拖拉机是不是继续开,培养一个技术人员也不容易嘛……”邹本利一直没开口,他记起亲家提过“武解放”其人,本来油黑的脸更其黑了,盯着武解放说:“这不是造反搞无政府主义的时候了,回去老老实实,重新做人!”等武解放走了,邹本利将小胡训了一顿:“以后不许随便带人进大院干扰领导工作!”志鲲以为关心自已,笑笑:“没事。我正想同下面多接触呢!”小胡退下,邹本利语重心长地:“志鲲哪,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心慈手软呢!”志鲲不知内情,从理论上着眼:“毛主席说,不给出路的政策,不是无产阶级的政策嘛。”邹本利哼一声:“我们无产阶级并没赶尽杀绝嘛,过去造反要诛灭九族的!”说毕,悻悻起身:“刚才议的运动布署,就按你说的办。先从理论上批倒批臭,再在组织上让他断子绝孙!”说毕,告辞而去。
志鲲把邹本利送出门,站在台阶上,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女贞树丛中。
同其他县委常常委一样,志鲲的办公室座落古城墙上。这座办公室是北城门上一座箭楼改建的。砖木结构,飞檐斗拱,画樑雕栋,古色古香;虽不如小洋楼排场,但是,高大宽敞,冬暖夏凉。有个檐角上还残存一只风铃,晚风吹动,叮当作响,让志鲲沉醉在《洛阳伽篮记》描绘的“高风永夜,闻及十里”的遐想和恍惚之中。志鲲住楼上。楼下居中是客厅,两边有厢房,一间是他的办公室,另一间是秘书办公地方。他有两个秘书,男秘书姓古,女秘书姓舒,都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生。
进屋时,志鲲吩咐古秘书要小胡给城南公社发封公函,按刚才意见处理武解放的问题。他哪里知道,邹本利回去就给亲家挂了电话:“武解放来县里告状哪!”武进宝问情况,邹本利不透露,只说:“基层的事,你们大队革委会自已研究处理吧!”有了这句话,县里来公函,公社打招呼,武进宝不以为意。没有邹本利暗示,武进宝也会我行我素。十多年来,他往公社、县里“培养”输送多少干部?有的还在地区当官。另有土改时“战友”分布县直各部门。真是盘根错节,密织成网,牵一发而动全身。造反派曾想冲破这张网,谈何容易!
武解放按陈主任吩咐,回队就找到武书记深刻检讨。武进宝虎着脸:“你不是去县里告了我吗?”武解放搔搔圆脑袋,陪笑低声下气地:“叔,侄儿怎敢告你老人家,哪不是犯上作乱?”武进宝冷笑一声:“你早就犯上作乱了!你不是随人造我的反?”武解放咽住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那是别人造……造谣……”武进宝打断道:“说我搞你媳妇,是吧?莫说没那回事,就算有,是瞧得起她,多少女人想我搞,我还不搞呢!”话说到这地步武解放绝望了,他要负气出门。一想到家中嗷嗷待哺的儿子饿得哭个不停,腿软了,他抱住武进宝,就地一跪,哀求:“叔,你老人家就算恨我这侄儿,也该看你侄孙面上高抬贵手,川花没吃的,没奶水,可怜孩子饿得不行了……”武进宝皱起眉,三角眼一楞:“你这是怎样啦,出我的丑,让人把我当黄世仁?我还得开会!”说完,扒开武解放的手,扬长出门而去。
武解放眼见说不动武进宝的铁石心肠,又到县里反映。小胡受过邹书记批评,这次口气变了:“你越级上访不能接待。陈主任已讲得很清楚,你开拖拉机带人看电影是错误的。至于基层如何处理,上面哪管得那多?再莫来县里无理取闹了!”
武解放怏怏而回,他沮丧极了,感到无路可走,不想活了。但,又倔犟地要找论理的地方。这念头固执地攫住他,感觉拼上命讨回公道也值得。
这天,武进宝庆祝青砖上顶的红瓦新屋落成,大宴宾客,高朋满座。武进宝端坐上首席位,志得意满地听着众宾客的奉承吹捧,眉开眼笑。忽然,他瞅见武解放嘴角叼支烟昂然而入;瞧这小子不似平素低三下四,武进宝犯嘀咕,估计来闹事。他完全可以叫两个儿子把武解放拉出去狠揍一顿,也可唆使家里黑*撵他出去。黑*特别通人性,成天围着他转,撒着欢,迎进送出。有次,武进宝家郎猪与邻居两只猪打架,眼见吃亏,黑*冲上去将邻居两只猪的屁股咬得血淋淋,一口一个,全赶走了。乐得武进宝逢人夸奖黑*聪明。只要他眼一睃,黑*会毫不犹豫扑向这穷酸。但,今天有喜事,图吉利,不与这小子一般见识,武进宝打着哈哈招呼:“解放,你也来给叔道贺?”武解放拱手挤出笑容:“叔,侄儿空手道贺,真不好意思!”说完,趋近前递上一支烟,央求:“叔,趁你有喜事,侄儿大着胆子求你老人家最后一次:饶了我,不要太做绝……”武进宝摸摸三绺胡须,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怎么这般死皮赖脸?处理了就处理了,还招人嫌干啥!”武解放急了:“你是不叫我一家活了?做人总得讲道理啊!”武进宝哼一声:“你不是到处找人论理?来求我讲什么!”说着,瞧武解放神情不对,想绕过他。不料,被武解放猛然一把死死搂定:“这里没道理可讲,我俩找个地方去讲!”边说边解纽扣儿,从怀里掏出一根导火索用烟点燃。
人们初始劝武解放,也有讥讽的,也有看笑话的;看见武解放动起手,准备上前拉开。一瞧小伙子胸前直冒金星,细细打量,是根导火索!发觉大事不妙,转身拔腿就跑。武进宝更是慌乱,迸力挣扎推搡,要想脱身,却让武解放一双胳膊铁箍般抱定……
满屋里人你推我搡,跌跌撞撞,刚跑出门,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武解放胸中愤恨骤然爆发,将武进宝连同新瓦房炸个粉碎!
爆炸现场真是惨不忍睹:一片残垣断壁,到处破砖烂瓦,弥漫剌鼻的硫磺味;两具尸体成了空壳壳,五脏六腑全炸空,梁上、檩条上挂着血淋淋的肠子、心肺、肝脏、碎肉片……武解放炸断两只手;一只手插在墙缝里,抓着武进宝头发,拎着武进宝脑袋。武进宝的眼闭着,嘴咧着,牙齿红通通,像颗墙上长出的大石榴;武进宝裤裆血肉模糊;武解放另只断手死死抱着他……更令人蹊跷的是,武书记的黑*倒毙在门前塘边,有好事者细细扒拉审视,发现武进宝炸飞的*深深地插在狗儿*里!
城南大队一声爆炸,震惊整个栗阳,还传到几百里外的襄阳城。黎晋亲自带领专案组赴栗阳调查处理。
此前,邹本利责成公安局军管小组副组长王槐青侦破。证人、证言、物证弄了一大堆。连武解放上访经过、陈志鲲处理意见也弄上。定为“反革命阶级报复爆炸凶杀案”。志鲲浑然不觉。胡明山发觉苗头不对。当年,也是涉及上访案子,自已被邹本利从上访室副科长位置拉下来。假如重蹈复辄,陈主任倒霉、自家砸饭碗。于是,冒风险给志鲲透了风。同时,索性将武进宝素日所作所为全抖落出来。志鲲不愿也不屑卷入官场倾轧。邹本利竟然搞材料搞到自已头上,不能不应战;干脆将邹本利多年情况细问一番。他记忆向来惊人,加之对同僚谦逊和气,在黎晋主持的调查会上毫无失风。
会上,邹本利根据王槐青罗织的材料详细汇报“反革命阶级报复爆炸凶杀案”始末,说到最后,轻轻叹口气责怪自已:“唉,武解放闯进陈副主任办公室胡闹,我当即呵斥出去就好了。志鲲嘛,不熟悉县里几个刁民,听他说得可怜,表了个态,哪知,武解放以为志鲲支持,回去更是闹个不休!最后猖狂到爆炸杀人行凶……”黎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