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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
夜尽天明,又是新的一天。
佳人吃过早饭,穿戴整齐就一个人出了门。今天是程家洋行招人的日子,她一早就打听清楚了。今天她就是要去凭自己的本事得到一份工作,再无所事事的呆在程家大宅里过金丝雀的日子,她怕是真的要憋出毛病了。
“小姐,锦盛洋行到了。”车夫一边说着一边在熙熙攘攘的富生路口停下了车子。
“谢谢,这是钱。”佳人在素白色缎面旗袍外面罩了件黑底白镶边的小西装,使整个人看上去既端庄又不失干练。她把钱递到车夫手上,轻快的跳下了人力车。自打没了皇帝、没了老佛爷,有了民国,这上海滩的外国人是只多不少,随着洋人的增多,不少诸如咖啡馆、洋餐厅之类的新鲜玩意儿也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洋行也是其中之一,多是商贾富绅为了方便和洋人做生意而开办的,在如今上海滩名目繁多的洋行中有大的也有小的,有总揽各种产品的贸易的也有专司一种货品的。佳人眼前的锦盛洋行在上海滩算不上什么大洋行,只是程家专为自家的茶叶出口而成立的,现任经理是跟着程远阳在商海里打拼多年,曾在程渊之前做过茶叶庄掌柜的万景泰。前一阵子因为茶叶歉收、资金运转不畅的关系,辞退了不少的人,现在程家和沈家联姻,资金自然不成问题。洋行也开始招贤纳才了。
“哇,人还真不少呢!”佳人穿过玻璃门,走进洋行大厅看到排队报名的地方已经站满了人,大都是年轻的男子,身着西装,头发用发油或是凉水抹得服帖顺滑。佳人走到队伍最后,认真的排起了队。站在佳人前面的男子理着平头,颈上新剪的头发扎在看似陈旧却浆洗的雪白的衬衫领上,稍显单薄的身形,不算太高的个子,深蓝色的裤子下一双失去了光泽的旧皮鞋一尘不染。佳人打量着男子的背影,他的干净整洁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一直都认为一个人穿衣服,无论贵贱,首先应该要穿的干净、利落。
突然,前面的男子身形一动,身子向后退了过来,佳人反应过来紧跟着向后退去,却还是晚了一步。佳人低头看着鞋面上半个浅浅的鞋印,再抬头时就对上了一张写满了歉意的脸,算不上白皙的肤色,五官却是俊朗分明,浅笑间透着三分斯文七分精明。
“对不起,那个……”男子的声音透着焦急的歉意,目光瞥向前面一个高大男子的背影,一脸的无奈。刚才就是那个男子不打招呼的猛然后退,才让他措手不及的在后退中踩到了佳人的脚。
“没关系。”佳人笑着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
“小姐你也是来应聘的?”那男子见状松了口气,继而好奇的问道。
“恩,对啊。还未请教先生尊姓?”佳人对此人印象不错,也就和他搭话聊了起来。
“哦,我叫李庆时。姑娘你呢?”
“我叫沈——沈嘉。‘勇气可嘉’的‘嘉’。”佳人答道。
就在佳人和李庆时正互通姓名的时候,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从洋行的里间走出来,对着等待应试的众人说道:“大家按顺序随我进去,填表答题进行考试,一周之后,考试结果公布,合格者进入第二轮面试。”
一石激起千层浪,队伍一边开始移动一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佳人和李庆时也停了对话,随着人流向前走去,准备去参加测试。
一个半时辰之后,佳人随着脸上写满各式各样表情的应试者一起走出了锦盛洋行的大门。
“沈小姐——沈小姐——”
佳人听到身后传来的叫声,转身回望,就见那个踩了她鞋子的李庆时正挤在人群中冲她打招呼。
“李先生,怎么样?考的还好吧?”佳人驻足等他上前,询问道。
“还行。沈小姐你呢?”李庆时言谈间透着自信,笑容谦和。
“哦,也还行吧。”佳人想了一下应道。虽然有关茶叶的专业问题,她不敢说答得怎么好,但是贸易和英文的部分她有自信自己应该还是答得不错的!
“那再见了,沈小姐。希望我们还能在这里再见面。”李庆时浅浅的一躬身,笑着言道。
“再会。借李先生吉言,希望我们都你那个通过考试。”佳人冲他摆摆手,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人力车。
佳人回到程家大宅,正赶上吃中饭。佳人兴致大好的吃了两碗米饭,惹得两个小丫头对主子上午的去向生出了浓浓的好奇心。只是无奈佳人的嘴巴严得紧,一个字的不肯透露,还神秘兮兮的撂下一句——“时候未到!”就转身溜进里屋午睡去了。
惬意的枕着双臂躺在床上,佳人却没有睡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左转转右转转,想的却是一个男人——能让沈大小姐如此头疼的男人当然不是上午遇见的那个英俊青年李庆时,而是寒芜苑的那位“笑面门神”——一把年纪的秦老伯。到底怎么样才能让秦伯放我进去呢……佳人想起秦伯那张不管她说什么都笑的满脸菊花皱,不住点头应承,最后却死活不肯开门放她进去的脸就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而生。哎,哪有人像我这样的,结婚都快半个月了,还没见过自己丈夫长得是圆是扁。郁闷的翻了个身,佳人一把揪起身边的毯子,把脸埋在了毯子里。
5、第五章
黄昏,杨柳吹烟又见黄昏。佳人赌气的睡了一个下午,早早吃毕晚饭,兴致勃勃的在院子里用一个绒线球逗弄着小猫绒绒。
“小姐?你今天不去‘散步’了?”云岫拿着绣花绷子,在佳人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一脸古怪的笑着瞅了佳人一眼。
臭丫头片子!佳人把正玩的兴起的猫儿抱到腿上,回瞪了云岫一眼说道:“谁说我不去了。我这是在思考!思考,懂吗?”
“那——少奶奶你思考出什么了?”玉露此时也从屋里走出来,一脸崇拜的望着佳人,分外认真的问道。
“我——”佳人苦着脸不知该怎么说,只好低头抚摸怀里不停乱动的小家伙,突然灵光一闪,佳人眼睛一亮,兴奋的抱着绒绒跳了起来。
“我有主意了!今天我要带绒绒一块儿去‘散步’。你们两个小丫头等着吧,今天我一定会来告诉你们大少爷长什么样儿!”佳人自信满满的亲了亲绒绒,拍着胸脯昂首说着就往院外走去,看傻了两旁的玉露和云岫。
穿径过廊,佳人又一次来到了寂静无人的后院寒芜苑的门前。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佳人在斑驳的木门上轻叩了三下,然后侧身站到门侧,俯身将手里的绒绒放在门前的台阶上。
片刻后,随着“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就在开门的瞬间秦中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红色的东西从门缝飞入,一个白色的东西紧跟着窜入门内,沿着墙边消失在院子里。是野猫!秦中一惊之下,随手一甩门,转身便追。
一只洁白的小手却在门即将要阖上的瞬间轻轻的又把门推开了一个能够容人的缝隙,然后一闪身,从缝中钻入的门内,有迅速的把门从里面关了,一脸欣喜的沿着另一侧的小径小跑着溜去寻找她那个神秘的“相公”!
住屋应该在院子后面。佳人一面想着,一面在曲折的小径上前行。但当她走过一处转弯,抬眼向前看去的时候,却在瞬间停了脚步,立在了原地。
正是日已落月未生的时候,薄暮下,小径两边满园茉莉,花开朵朵——如雪般凝白的花儿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圆润如珠的水滴凝于叶尖。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丛花旁,一身浅碧色素衫的男子端坐在木质的轮椅上,半身前倾,正用他修长的指尖抚过花儿墨绿的叶,眉目俊逸的轮廓,薄唇微带着温暖笑意的侧影在暮色中柔和、静美的就像是一幅画。
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脑海中突生的念头没有来由却分外的肯定。佳人在瞬间连呼吸都为之一窒,就这么怔怔的注视着咫尺之遥的男子的侧脸。然而那男子还是若有所觉的慢慢转过头,幽潭般的眼望向佳人的瞬间转为惊慌失措。让佳人在刹那间觉得自己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准备充分的心瞬时乱了,原本条理清晰的思绪在风中飘散无踪,她无措的樱唇轻启却不知该说什么,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轻轻的向前迈了一步——一小步,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被心底最纯粹、最直接的愿望驱使着去去靠近他,却又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举动惊扰了这一份美好。
然而,怎奈天不从人愿,也许生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残酷的本质,容不下片刻的美好。当佳人的脚步轻轻落地时,鞋跟叩响了脚下斑斓的碎石,这一声轻响,让几步之遥的程澜从惊讶、诧异中猛然回神。前一刻还安然端坐、静若眠鹤的画中男子突然抬动双臂,无意识的动作,让原本放置在他腿上的花洒翻落在地,沿着小径滚出了几步。剔透的水珠溅落在他青碧的衣袍上,点染出一团团墨色的暗晕。神色慌乱的男子却对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双手紧紧的箍在自己长衫的领口处,微微颤抖着不肯放下。微带褐色的眼瞳像是受惊的鸟儿,满满的装着不信任,盯着不速之客——佳人。
“对不起。恩……我叫沈佳人。我……我不是有意的。”看着前一刻温柔的望着花儿的男子带着惊恐和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己,佳人觉得心里满是歉疚,她不该用这样的方法进来的。看着他衣衫上大片的水迹,心里蓦地一痛,她欲言又止,伸手扯出随身的绫帕,上前几步,在男子的轮椅前蹲□,想要帮他擦去身上的水迹。
“你——在干什么?!”没了平日的慈祥,透着责备的一声气喘吁吁的厉声呵斥在佳人身后突然响起。
同一时刻,佳人的手在还没有碰到程澜的衣衫时,就被一双手慌乱的推开了。一惊之下,佳人轻呼一声,身子重心不稳的倒向一侧,摔跌在了花丛中。花丛中的草叶、杂枝划过佳人小腿上细嫩的肌肤,脚腕也在磕上碎石的瞬间一阵疼痛。佳人精致的五官在瞬间因痛皱成了一团却在看到手旁卧倒的茉莉的刹那,忍着痛迅速的从地上狼狈的爬了起来,还尽量注意着不让自己的脚再踩到那些被自己连累的花儿。
佳人一脸懊悔的看着刚刚还安然绽放的此刻却趴折在地的花儿,大大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一脸愧疚的抬眼时,就见秦伯已经站在程澜身后,一手抱着小猫绒绒一手扶在轮椅背后的把手上,一脸怒色的瞪着佳人。
佳人自知理亏的不敢看他老人家,咬着唇,转眼望向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的程澜。原来程家大少爷有着如此出众的相貌,佳人的目光流连在男子脸上——那英挺的鼻,那柔和的唇,那朗星般的眼,虽然坐在轮椅上,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泊宁静的气质,让她不由的想要去靠近。佳人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从小到大,她也见过不少男人,无论是高大健壮的还是斯文谦和的,无论是自己国家的还是金发碧眼的,她从没有像这样注视过他们。带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欲罢不能,想要让这一刻成为永恒,就这样看着他,直到天荒地老……
只是程澜冷峻的没有一丝笑意的神情,还是把佳人的神思拉回到了现实中。眼前两个男人的神情让她明白自己在这儿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从相见到此刻,他……都没开过口,哪怕是一个字都不屑对我说吗?佳人失落的想着。她垂首敛目,想要对他们笑笑,扯了扯嘴角,弯腰鞠躬当做赔礼,轻声说道:“秦伯,对不起。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