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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都捆在椅子上,然后和同伴们溜出去玩,一玩就忘了时间,天黑了才想起来回家,老师已经饿了一天没吃饭,父亲气得要死,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成峰说到这里,向忆云自嘲地笑笑,“细想来,我从小就让父母操心烦恼,真是不肖之子。”
忆云正听得津津有味,催他道:“后来怎么样了,快说呀。”
“老师不愿意再教我,正好父亲升了官,我们就搬到了雁京,我进了新式学堂,新学堂里有算术、科学、体育这些我闻所未问的新科目,我发现了一个广阔的世界,感到非常新鲜,再以后我去参加基督教青年会里的活动,遇到了怀特牧师,他是一个胸襟开阔、学识渊博的人,他教我英文,也教我西洋历史和天文地理的知识,还向我灌输平等博爱、民主自由这些观念和思想,在他影响下,我对西方文明十分向往,就打算要去美国留学,嗯,我以前告诉过你,我连船票都买好了,万事具备,可惜被父亲拦了下来,我非常沮丧,一度心灰意冷。怀特先生开导我说,你不愿意依仗你父亲的权势做个纨绔子弟,有这个志气很好,但你也可以利用他的特殊关系去做有益于国家民众的好事啊,因为你有这个条件别人没有,别人做的话要走许多步,而你一两步就能做到,这一席话让我豁然开朗,后来我就进了军校,在我父亲手下做事,到现在我还记着他的教诲,他常说年轻人不要光想着自己,要多想着国家,要勇于牺牲和奉献。”
忆云对这位牧师肃然起敬:“那他现在在哪儿?还在雁京吗?”
“他前年就离开中国,到非洲传教去了,他去的是很偏僻的地方,通讯不便,我好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很想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这些我亲爱和喜欢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就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成峰说到这里,不由悲从中来,垂头伏在桌上,忆云也觉得惨然,她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柔声唤道:“成峰,我走了以后,请你答应我几件事,好不好?”
他没有动,只闷声道:“你说吧,再怎么难做我也会尽力去做。”
“第一件,你要记着怀特先生的话,记着你的责任,振作精神,做个为民着想、为民造福的好官。”
“好。”
“第二件,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老是熬夜,再忙也要吃饭,在前线打仗时千万要小心,不要不顾性命。”
“好。”
“不要惹你父亲生气,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婉转一些跟他好好解释,不要针尖对麦芒地跟他硬顶。”
“好。”
“对你的妻子我觉得很抱歉,我并非有意要伤害她,她为你生儿育女,很不容易,你要对她好,不要再让她伤心了。”
“好。”
她说一句,成峰答应一句,听她停了下来,半晌没有声音,成峰抬起头望着她道:“还有什么,你尽管说,我都答应你。”
忆云嘴角弯了弯,努力想做出一个笑容,她不想悲悲切切地跟他告别,可是听到他温柔宠溺的语调,看到他眼里深深的眷恋和不舍,她再也忍不住热泪奔流,抱住他的脖颈哭道:“我还有好多的话要跟你说,可是我们只剩下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够?”
成峰的心霎时碎成千片万片,他亲着她的脸,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自己的泪,唇上尽是苦涩的滋味,像是回答她,又像自言自语喃喃道:“怎么够?怎么够?我爱你一辈子都不够。”
朔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飞雪,铅云低垂,天昏地暗,成峰的专列停靠在长兴车站,于波带着一班卫队要护送忆云回京。成峰将忆云送上车,又仔细看了看,帮她把头巾围好,又蹲下来帮她把皮靴上的搭袢扣紧,忆云原本明如秋波的双眼此刻蓄满了盈盈的泪,她咬着嘴唇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成峰不忍看,却又不舍得不看,他心神恍惚,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心底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呼喊着,让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她留下来。于波在一旁也为他们难过,他带着卫兵们远远地避开了,让他们做最后的话别。
两人互相凝视着,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还是忆云轻轻推他道:“走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要保重。”
成峰紧紧抱着她,只不愿放手,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直沉入黑暗冰冷的深渊,曾经有过的梦一样甜美而短暂的幸福就要从他手中溜走,心中的渴望也成镜花水月一场空,她终究如一朵彩云飘然远去,他的世界将是无尽的灰暗和孤寂。
列车呜咽一声,满载着离愁别恨终于开动了,忆云将脸贴近车窗,眼看着成峰孤独的身影慢慢变小,渐渐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十
春风无限潇湘意(新加)
风雪肆虐的严冬终于到了尽头,雁江河开,万物萌动,雁京城里为避战祸逃往外地的人家又纷纷回来,一度萧条的市面又热闹起来 ;督军府里,因为萧震前一阵大动肝火,心情烦躁,上上下下也跟着噤若寒蝉,随着叛乱平息,春天来临,府里的气氛也轻松多了。
这日午后,二太太派人来请四太太过去,萧震共有五房妻妾,原配夫人和三太太相继病故,二太太忠厚老实,不问家务,当家的是四太太,她聪明美貌,机敏干练,虽然五太太更年轻标致,但萧震还是偏宠四太太。
二太太住的跨院小巧雅致,庭中一棵梨花开得皎皎如雪、溶溶似月,二太太在客厅的窗下摆了一桌茶点,品茗赏花,一举两得,四太太一进来就笑道:“二姐,还是你会享清福,今儿有什么好事突然想到小妹了?”
二太太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如今虽微微发福,依然雍容大方,她性情温文,笑起来更显得慈眉善目:“没事就不能请你了?难为你一年到头辛苦忙碌,管那么大一个家,刚好有南边新上来的碧螺春,我也头一遭喝,就想起请你来尝尝,顺便坐下来歇一歇,唠唠磕。”
四太太抿嘴一笑,“原来二姐就是为了请我喝茶唠磕呀,我还以为有什么为难的事要我去办呢。”
二太太也忍不住笑了,“你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千伶百俐,什么都瞒不过你,难怪老爷子一日都离不了你。”
四太太俏脸微微一红,轻轻打了她手臂一下,“瞧这二姐惯会寻我开心,有什么事快说吧,我忙着呢。”
二太太不由轻叹一声,“不是我自己,是成峰,你没看他最近不对劲,失魂落魄的,人也越来越瘦,脸上光剩下一对大眼睛了,老爷子最听你的话,你帮个忙,劝老爷子别再难为他了。”
四太太想了想道:“我看倒也不全是因为老爷子,他这光景多半是为情所苦。”
“我怎么不知道,为了谁?”
“我也只知道个一鳞半爪,”四太太大致说了说,二太太听了道:“不知道那梁小姐是什么样的三头六臂,竟让他如此上心。”
四太太哧的一笑:“二姐你糊涂了,三头六臂那还能算美人吗?不过我想那梁小姐固然美,但凡事也讲个缘,按说,雅君的模样性情又有哪样不好,许是不投缘吧,成峰待她总是淡淡的,客气生分得不像是小两口,他和梁小姐正好投缘,但有缘无份,也没法子。”
“怎么没法子,”二太太不以为然,“既然成峰喜欢她,她也为了成峰能不顾性命到前线,那把她娶回来不就行了?别说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寻常百姓有点家业的多娶一房也不为过。”
“有老爷子在,萧家门恐怕不好进。”
“好妹妹,你就劝劝老爷子吧,成峰这孩子也可怜,打小死了亲娘,娶了个媳妇偏又不怎么对他的脾气,我老想着他身边若有个知疼着热的贴心人就好了,你就求老爷子看在成峰死去的亲娘面上,成全他们吧。”
晚上萧震在四太太房里吃饭,四太太夹了一块竹鸡肉到他碗里,闲闲地道:“成峰也喜欢吃竹鸡燉蘑菇,我已经叫人给他送了一碗过去。”
萧震想起问道:“这小子这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怎么老看不到他的人影?”
“他来了你不是训他就是黑着一张脸,怎不叫他躲着你?”四太太看看萧震神色,趁机劝道:“老爷子,你骂也骂了,罚也罚了,也该出气了吧,父子俩还有什么不原谅的?这孩子也够可怜,这几年帮你东征西讨,枪林弹雨的,没过过几天安逸的日子,今儿二姐还和我叨叨说看他近来瘦了一圈,脸盘都要脱形了,你这当爹的不心疼,我们老姐妹几个看着也怪不落忍的 。”
萧震心里一动,嘴上仍强硬道:“活该!谁叫他不长眼,误交匪友,闯下这么大的祸,我训他几句难道还不应该?”
他拿起烟袋抽了两口又道:“除了骂两顿,我也没咋样难为他,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为了梁家那丫头。”
“梁小姐的事,我也听说了,都说她是难得的美人儿,比画上的还漂亮,难怪成峰会如此动心。”
萧震翻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若光是长得好倒也没啥希罕,这丫头奇就奇在既情深义重却又拿得起放得下,有胆识有豪气,老梁那样文质彬彬的人倒生了个干脆爽利的女儿。”
四太太笑道:“瞧你倒挺欣赏她的,成峰又这么恋着她,那让她进咱家不是皆大欢喜,我瞧雅君也是贤惠大度的人,两头为大就是了。你就成全他们吧。”
“不是我不成全,你不知道成峰的心思,他是宁可自苦也不愿意让她受半点委屈的,除非我答应他和雅君离婚,可是我怎么能答应?唉!”
四太太张大了嘴,半天才感叹道:“这新派人就是不一样,换了是别的姑娘巴不得进咱家门呢,难怪他们都说梁小姐是念洋书、要做大事的人,心气高,性子也真刚强,看成峰这么着煎熬她也能舍得下。”
“说来说去都怪成峰这小子,好端端地去招惹人家,这下可好,自作自受。你去叫把他叫来,我有事跟他说。”
四太太不放心道:“什么事,你不会又训他吧?”
“我想派他去跟武启奎和谈,也让他顺便出去散散心。”
“这几年你和武启奎打得你死我活的,现在让成峰自己送上门去你就不怕他下毒手啊?”
“这你就不懂了,没听戏文里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嘛,况且老武自己没有儿子,倒是对成峰另眼相看,喜欢得很,前两次也都是他去打交道,这小子,别的本事或许稀松平常,办外交倒正合适,挺得人缘,老武曾对人说,他旁的都比我强,只一样,他羡慕我有个好儿子。”萧震说到这里,不由得意地抚须微笑。
成峰进来后,萧震见他确如四太太所说神情抑郁、脸容憔悴,怜爱之情油然而生,自魏鹤年兵变以来,还是第一次对儿子和颜悦色道:“这一阵子你也辛苦了,部队都没事了,你去信州走一趟吧,见见武启奎那老儿。”
“您让我去信州去找武启奎和谈?”
“目前我们这儿形势刚刚稳定,伤了的元气还没完全恢复,你去哄哄那老东西,让他不要先对我们动手,能拖一刻是一刻,最好能拖过今年,让我们喘口气。我想过了,为向这个老狐狸表示我的诚意,你可以向他提出,让你小妹跟他侄子订亲。”
成峰吃了一惊,噌地站起来道: “什么,小妹今年还不到十岁,爹,我求您不要再拿儿女的婚姻做政治交易了,别人不提,单说二妹被您逼着嫁给蒙古王爷那头脑有病的儿子,整天以泪洗面,苦不堪言,小妹说什么也不能再这样了。”
“我又没有马上让她嫁,只是说先订亲,说穿了,也就是个缓兵之计,过个六、七年,到时候我早就把老武打败了,那时候我闺女爱嫁谁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