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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靳沉吟片刻,道:“你们且先坐下。”
杨熙和杨晔依言坐下,岑靳缓缓地道:“既然赵王殿下来张开这口,此事也未必不可议。只是,那西迦的金雅仁本在三关附近作乱,如今却跟着殿下到了这关中,一路作恶多端,不时有地方官员来老朽这里哭诉,老朽不胜其烦。此时本因你而起,所以要劳烦赵王殿下把他打发出去了。”
那金雅仁本就是杨熙成心把他引过来的,为得便是引起岑靳的反感,如今果然有了成效。杨熙心中暗喜,道:“这个晚辈当仁不让,只是晚辈的确粮草缺乏,急需王爷资助。”
岑靳摆摆手,伸手拿起引枕下的一个玉牌,令谢莲舫递给杨熙:“我先给你二十天的粮草,后日午时,让你的兵马在铜川东五十里大夏营接着,玉牌便是信物,届时交给粮官即可。这二十天里你须得撵了他去,尔后再议它事。”他言外之意,若是撵不走,你自己也别再来这长安现眼了。
杨熙自然听得出来,忙道:“如此甚好,但晚辈想等过了前辈的寿诞后再出长安,可否?”
岑靳微笑道:“你赶紧干你的正事儿去,这些繁文俗礼就免了。至于贺礼更是不用,我家文姜说了,你那贺礼不如留作军饷更妥当些。”言罢端起了小几上的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杨熙见他有送客之意,忙道:“如此晚辈这就告退,王爷早些歇息。”
谢莲舫留了下来,杨熙和杨晔这保镖自然也无法再做下去,便跟着侍卫出了岑王府,回转自己寄身的客栈。
杨晔待那几个侍卫告辞离去,低声道:“哥,岑王爷那架孔雀开屏的大屏风后,有人一直在看我们。那孔雀的两只眼睛,是两个小孔。”
杨熙嗯一声,默不作声地牵着他转过两处街角,缓缓地道:“他面前桌上有残局,有两盏茶,想来和那人对弈到一半,被我们打断了。根据谢老板的口风,我猜测就是任鹳。我记得他的高足荆怀玉第一次见到我,也是盯着上下看。却不知我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杨晔笑道:“也许看出了帝王之象来。”
杨熙伸手在他额头弹个爆栗:“打你这言语张狂的小子。今天易容了,他能看出什么来?我两天前托谢老板送了一封信给他,想请他在岑王爷面前替我美言一番。但有些话不如当面讲来得清楚,若能见上一面,再好不过。”
杨晔顿时好奇心起:“哥你跟他说啥?他会答应吗?”
杨熙低声道:“我就问他,先生愿扰乱天下、共谋大事乎?来日必以国师待尔。天下山林,尽供先生奔走。”他叹了口气,接着道:“答应不答应的,看运气罢了。西迦人彪悍,凭我等如今的兵力,在这二十天里把金雅仁撵走,十分困难。这种关键时刻,让云起和袁将军动用骑兵吧。云起跟西迦交战次数多,应该有几分把握。待会儿就让魏临仙传讯回去。”
杨晔点头,待思忖片刻,忽然笑道:“哥哥,我回头从谢老板那里借十个美人儿,以岑王爷的名义给那金驸马送去。你再着人在这几天快速赶到西迦的云中城,将消息散布开,说道金驸马收了岑王爷给的美人儿,在这关中乐不思蜀,有拥兵自重的打算,不肯回西迦去了。且瞧西迦的大公主那边,如何反应?”
杨熙哟一声,惊讶地看着他,良久方道:“你这歪门邪道的,不过也许管用,咱们就双管齐下,试一试。”
两人猜测的不错,待他兄弟二人离开,那屏风后的人便走了出来,笑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这次又被打了秋风。”
岑靳微笑道:“任先生莫要取笑我了,这钱多地广有什么用处?合着被各路人马过来打秋风而已。我连个儿子都没有,就这么两个丫头,也难免被人家惦记,哎!”一声长叹中,包含着无尽的遗憾和怅惘。
那人正是本朝虞部郎中任鹳,生得相貌清隽秀逸。他已久不在朝中,杨焘却依旧给他留了官职。他的高足荆怀玉仙风道骨衣履雅洁,他却鹑衣百结落拓不堪,只管随意地在岑靳对面坐下,笑道:“岑王爷如今还在感叹自己无后么?大姑娘二姑娘也是王爷至亲血脉,只是世俗之见,将来须得随了夫家姓氏而已。若是有人不在乎这世间的道德礼教之流,愿将王爷的外孙随了王爷姓,王爷岂非便有了后?”
岑靳一时间怦然心动,片刻后抬眼看着任鹳,道:“这……老朽倒真没想到这些。只是纵然如此……”他忽然顿住不语,想着便是招赘个女婿回来,这世袭的爵位却不知可否留存?可惜大女儿已经不听劝告,自行选择了心上人,楚家小儿虽然百般不中用,对自己却孝顺。小女儿还小,暂时舍不得嫁出去,只能稍后再议了。
任鹳察言观色,而后将破烂的衣袖轻弹,不经意地问道:“王爷刚才瞧着赵王殿下如何?”
岑靳道:“本王眼拙,识人不清。先生瞧着如何?”
任鹳道:“他从小我便瞧过他。他命格怪异,正应对七杀星。他身边那位淮南侯杨晔,应对贪狼星,如今在北边和卫将军周旋的北辰将军,则应对另一颗破军星。世间为七杀、破军、贪狼之命格者为数也多,但如他三人这般出身,又各怀其才,却也罕见。因此根据三人的命格和如今天下的格局来看,已成杀破狼之势。”
所谓杀破狼,和天煞孤星并称为两大绝命,岑靳听闻过,未免悚然动容,坐直了身体,道:“愿闻先生详解,本王想听个热闹。”
任鹳道:“这也没什么神秘的,七杀星,扰乱世间之贼,破军星,纵横天下之将,贪狼星,奸诈诡谲之士。为杀破狼命盘者,主动荡和变化,所谓动中取胜,动中求存,一生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漂泊不定,动荡不息。若三星齐聚,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时,便是天下易主之时,此形势无可逆转。”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文本来的名字叫《绝命》。绝命并非没有命的意思,是一种极端的命格。
两大绝命分别为杀破狼和天煞孤星。
另,杀破狼的资料来自百度。
正文 第 55 章
岑靳不动声色地听着,此时将茶盏一顿,道:“实则我不信这些命格什么的邪说。”
任鹳微微一笑:“王爷不信也好,想来命格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岂能为命格束缚?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的命相,阅人无数,我这心里,有时也不大信呢。便是本身为此种命盘之人,若无那等超人的本事和各种机遇,也是白搭功夫罢了。适才我听闻王爷让赵王殿下二十天里将西迦那位金驸马逐出关中,且看他究竟做得到不,再做别论吧。”
岑靳道:“并非我要为难他,他从前在凤于关,替我关中抵挡西迦的侵犯,出过不小的力气。你知道我这里手下将领若是太强悍,皇帝陛下势必要起了猜忌之心,因此只能用些庸才凑合凑合罢了。所以有他在,可省了我不少麻烦。老朽心里,还是感激他的。但这次,我觉得他是有意把西迦人引过来的,害得百姓怨声载道,地方官员叫苦连天。另听闻京城那边风传,岑王爷已经给赵王殿下提供了多少多少粮草,我们私下里会了几次几次面,连在哪里见面都铺排得有鼻子有眼。如此风言风语,传到皇帝陛下耳中,陛下一定会和我生嫌隙。想来这消息又是他让人散布出去的。他这般胡闹,目的不过是逼迫我助他罢了。本王虽然在外人眼里家大业大,但这种大事,却须百般谨慎。且让我先看看他的本事再说。”
隔日杨晔来找谢莲舫,要求谢莲舫去禀报岑王爷,将他手下十个美人儿以岑王爷的名义给金雅仁送去。言道事成之后或还钱,或还人。但究竟何时事成还账,他没有明示,谢莲舫也不敢多问,只得去禀报了岑靳。岑靳便依言派出了手下官员,从谢莲舫那里挑了十个美女送了过去。
众人本在忐忑不安,想着不知道金雅仁会不会收,结果金驸马将美人儿统统笑纳了且不说,还转手赠送给随军的荆侍郎五个,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看来在他心里,也未必惧怕大公主如面子上做的一般。
那边杨熙和北辰擎等人按照岑靳的指示接住了粮草。如今他手下的残兵败将龟缩在山里自身难保,能打仗的也唯余袁藕明这支骑兵了,只得下令让北辰擎带着袁藕明出战。这两人有了粮草,顿时也有了底气,带着骑兵折返,小心翼翼绕开卫勐铎的大军,在第六天里气势汹汹直接追上了金雅仁的兵马,打算跟他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杨熙听从杨晔的计策,派出了魏临仙带着几个侍卫,往西迦云中城里去散播流言。
袁藕明这一队骑兵,从未和金雅仁正面交过手,这次忽然被杨熙放出来,如狼似虎般扑了过去,在黄龙岭下和金雅仁狭路相逢。金雅仁骤不及防,被打得措手不及,仓皇后退。待回过神来,已经被撵出去百十余里地,退到了清水河畔。属下几个首领在这一战中丧命,头被北辰擎让人剁了去,因为杨熙有交代:“回头把这些人头,给岑王爷作为岁尾的贺礼送过去。”
那金雅仁非等闲之辈,待发现北辰擎他们的人马数量不及自己,立时收拾人马折回来,打算予以重重的反击。
北辰擎兵马不及他的多,硬碰硬怕要吃大亏,只得将兵马分成小股,来回奔走周旋着。如此七八天过去,却是相持不下。
眼看着二十天的期限将到,杨熙正烦恼忧愁的空当儿,却听闻金雅仁忽然在一个夜晚拔营退兵,一路撤退到永定河那边去了。
原来金雅仁果然收到了云中城的来信,大公主带着西迦宫廷侍卫封锁了云中城,控制了金雅仁所有的亲信,勒令他立即回去,若是抗令不遵,便要自行将军队收回。
金雅仁是外族人,这些年在云中城虽然安插布置了许多的心腹,总及不得大公主为西迦王亲生女儿,在族中权势滔天。况他存了别样心思,不想就这么跟大公主翻脸,只得去找到了一直随军的荆怀玉,提出自己要退兵回西迦去。
荆怀玉闻言,微微有些吃惊:“如今眼看着就能把反贼剿灭,形势正好,却为何忽然要退兵?”
金雅仁将后院起火的事情隐瞒不报,只是道:“西迦的族人从来没有出来这么长时间过,许多人起了思乡之情。因此我怕军心浮动,不敢多耽搁。你知道我并非西迦族人,有些事做得过了并不好。余下的叛军交给卫将军,剿灭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所以不必我等再插手了。但是我这回西迦之前,想去一趟洛阳,觐见贵国的皇帝陛下,届时还请荆侍郎在贵国皇帝陛下面前替我斡旋一二。”他一边微笑,一边将写了几行字的一张纸推到荆怀玉面前,温文尔雅地道:“上次答应我的各种条件,也该兑现了吧。荆侍郎放心,只要能尽力替我美言,将来必不相负。”
荆怀玉拿起那张纸逐条看来,待看到最后一条,却忽然一惊,道:“上次并不曾有让三关关口南移二百里这一说。驸马爷忽然加上这么一个条款,下官也无法在皇帝陛下面前张开口,我朝陛下也必定不会答应。”
金雅仁唇角微翘:“协议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没有,便不能加上么?只要荆侍郎能助我得到这二百里土地,头一年的岁贡,我分三成给你。”
荆怀玉将纸张拍在案上,叹道:“事关重大,下官真不敢答应你,便是应了你,也未必做得到。金驸马说些别的吧。”
金雅仁沉默片刻,淡淡地道:“如此,我便退至三关左近,而后传书回去,里应外合,这二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