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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
发后生的志气,后把 ‘不足畏’三字警惕后生的将来。”说罢,看着代儒。
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
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的定他后来的日子不象我的今日?若
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够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后
生时象个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
方才节旨讲的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
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
古圣贤是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 ‘不足畏’
是使人料得定,方与 ‘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这
里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懂得?”宝玉道:“懂得了。”
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
玉看时:“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
“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
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己,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
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
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
天理好的象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
得人就有好德的,好的终是浮浅,直要象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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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儒道:“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
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
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
‘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
清。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
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
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
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这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
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叹起气来。忽又想到自己
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
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
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
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
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
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
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屋里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
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
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
道:“姐姐信他的话!我和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连香菱也不过来,
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
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
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
“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
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心里一动,便说道:
“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
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那里倒敢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
在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糊认的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
么?”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
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他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
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
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
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
娘么?”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的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
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
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
因笑着向袭人说:“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
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
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
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
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
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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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
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
瓶子来给黛玉看,黛玉道:“我懒怠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袭
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
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
己身子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
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
“倘或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材心地?不如此时尚
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吊了几
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
“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做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
未提起,我也不必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
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
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
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
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摞在这里,
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继弦,
所以着人到这里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
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
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
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
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
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
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有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
母的腿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
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贾母呆着脸笑道:“这个不
干我的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
倒多得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
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总是要出嫁的。你孩子
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
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见贾母总不言语,黛玉又抱着贾
母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儿,
怎么全不管?你别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
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
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
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
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
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他一面,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
站在面前,笑嘻嘻的道:“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
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
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
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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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
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象果
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
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
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留。黛玉吓
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
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
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
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
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
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喉间犹是哽咽,
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母
死的久了,和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
再真把宝玉死了,这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
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