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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上渐渐开始有了“高原红”,那是为了给素筠的画当背景,停在大水车旁边太久晒出来的。看吧,她多牛!我豁出自己的脸蛋儿也只能给她的话当个背景。不过,我是高兴的。因为在这里,没人关心你的身世,没人给你贴上标签,没人崇拜你,也没人看扁你,除了那座玉龙雪山,被丽江人奉为神灵,将其膜拜。这里的人会磕着长头,一步一步走到雪山,这种五体投地的大礼看似浪费时间,可是当一个人全身心的奔向一个终点时,他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我跟素筠到过蓝月谷、白水台,看驮人过河的牦牛累了,哈巴在岸边歇息,白白的顶毛,像一位老爷爷;我们到过香格里拉的拉市海,过人高的草海里,有火红的狼毒花,我曾听阿玛讲过,火红的狼毒花是草原蜕变成沙漠的标志,它比狼还毒,给人带来恐惧和死亡的威胁!而素筠却不这么看,她说,从沙漠里走来的人,看到它,就看到了希望,知道它的后面就是生命和胜利!
原来不同的人看问题得角度可以如此不同,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活的太绝对,也莫要活的太悲观,when God closes one door; he opens another!
我盯着狼毒花,问在一旁作画的素筠道,“素筠,你听说过也有一种火红的花,就做‘曼珠沙华’吗?《法华经》里说,‘尔时世尊,四众围绕,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为诸菩萨说大乘经,名无量义教菩萨法佛所护念;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分别为: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素筠未停笔,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在暗暗自语道,“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我接着道,“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也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素筠又接道,“彼岸花一般长在田间小道,河边步道,还有墓地,所以别名也叫死人花,所以那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杏贞……看我……”
我回头一瞧,素筠正伸着舌头一副死人相装鬼来吓我,我被吓得尖叫一声,追着打她,两个疯狂的女生在狼毒花海里跑着,叫着,笑着……
“叮叮……咚咚……”我来来回回抚摸着一排排东巴许愿风铃,听着它们谱出一曲清脆的欢唱。素筠递给我一个空白的木风铃道,“写下你的愿望挂起来,就会实现!”我接过笔,木木的看着空白的木板,我是有个愿望,可又不敢让它实现,改怎么办?
我偷偷的把许愿风铃藏进包里,假装微笑着看素筠挂上自己的愿望,她写的东巴文字,我看不懂,于是好奇的问道,“素筠姐,许的什么愿望啊?”
素筠双手合十,闭目道,“等你把愿望写出来,我再告诉你吧!”
我偷偷朝的她吐吐舌头,真是不好糊弄呀!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云贵高原的夏天有一个好处就是,头顶大大的太阳,却一点都不觉得炎热。耳边别一朵浅粉色的格桑花,我横着小曲儿,跟素筠泛舟泸沽湖上。她摇橹,我横躺船上,随手揽到水面上飘过的“水性阳花”,默默看了一阵,素筠道,“这种花白天开,晚上谢,只争朝夕。”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她调笑道,“我们下船就到摩梭人的庄子了,你最向往的‘走婚’就要走起了!”
走婚,女情人称“阿夏”,男情人称“阿注”,摩梭人世代“男不婚,女不嫁”,维系关系的要素只有爱情,没有金钱,没有规矩,更没有皇位……
素筠要拉我一探究竟,这确实够疯狂!当船要靠岸时,我越发的不自在,欣赏美景的兴致全部烟消云散,这要是“假戏真做”了,那还了得?
于是火速掏出那个空白的东巴许愿风铃,豁出去了!遂写下一行清晰的字迹:“我要和奕裕谝黄穑 �
素筠跳下船后,我红着脸不好意思的道:“素筠姐,我在这里优哉游哉的快一年了,是时候改回去了,如果有缘,欢迎你到京城去找我,我家在劈柴胡同!嘿嘿……”
素筠的脸上并没有吃惊之色,瞥了一眼我手中的许愿风铃,摇头笑道,“总算把你的真心逼出来了!罢了,希望你的愿望能够实现!我们后会有期!接着!”
一个钱袋掉进了我的手里,带我反应过来时,素筠已经跑远。
“谢谢!”我朝她的背影大喊,素筠挥手告别,没有回头。
我火速回到丽江镇上,将许愿风铃挂起,吻别,上路。
※※※
没想到在丽江一发呆,竟已到了道光二十九年的秋天秋天。掐指一算,我都已经十六岁了!
出来得瑟了两年时间,也不知道阿玛一家人在绥远过得怎么样,我只是在离开一个地方一个月后才向家里寄信,可怜阿玛却无法掌握我的行踪,就算想给我写信也不知寄去哪里。
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啊!不过还好,从离开绥远就大包小包的搜集礼物,但愿阿玛能少一些责怪吧!
此次赶路,我真是花了重金,因为归家心切,所以雇最好的马车和马夫,很少再有心思留恋途中的景致了。最终紧赶慢赶,大雪纷飞之时,我终于回到了京城。
京城还没有变,依旧车水马龙,以前觉得扰人的喧闹,现在看上去格外亲切,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呀!
把头伸出马车外,深深吸一口空气里下雪的味道,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口喊道,“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喊的时候固然爽,可喊完问题就来了——劈柴胡同的家门紧闭,明显没有人住过。糟糕!莫非阿玛还在绥远为官吗?怎么两年了,还被留在草原?本以为我跑掉以后,奕裕岚招荩墒乔榭霾⒉幌裎蚁氲哪敲醇虻ァ�
现在只能去茶园找落花了。
真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落花现在是茶园的头号儿“妈妈咪”,一个大男人掌舵茶园上上下下几百姐妹的大小事务。
落花见了我悲喜交加,竟落下泪来,边捶我边道,“怎么就几年不见人影儿了呢?你那死二哥还来看我,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我赶紧奉上一条“摩梭女儿国纯手工彩虹披肩”在落花身上比量着,乖乖陪笑道,“这么说我一家人还在绥远喽?那个……你和二哥……还是那么‘甜蜜’哈!”
落花听到这里,故意支走了身边的姑娘们,将我带到自己的房间,边替我扫去身上落下的雪花,边悄声道,“你的事儿,你二哥都跟我说了!嗨!我可怜的妹子,怎么就中了下三滥的毒招儿了呢?你说这不能生……”说到这里,落花赶紧不好意思的捂着嘴一副愧疚样。
“好啦!”我拉着她笑道,“我自己都不在意,你怕什么呢?”
若不是落花提起,我都要忘了自己无法生育一事了。在外面摸爬滚打的到处奔波,身体好像从没给我添过负担,我倒觉得一身轻松,似比以前憋在家里要健朗许多。
我迅速想了想下一步的安排,遂对落花道,“对了落花,不知我能否在这里借住几日,待我休整一下就赶回绥远!”
落花听罢,用裹在身上的披肩抽了我一把道,“走什么走?我派人去告儿你二哥,让他亲自来接你!你就好吃好喝踏踏实实在我这儿,我还短了你的不成……”
“呦!是想见我二哥了吧!嗯?”我打趣道,赶紧躲闪落花的一顿乱捶。
没想到自从我几度在茶园的阁子里献唱之后,消息不胫而走,竟有人寻到茶园要听洋曲儿,落花还特意请了洋人师傅教花魁们练习钢琴曲,半年过去了,还没有一个徒弟出师。于是,我大胆向落花提议,不如挑个时间我来茶园公开献唱一曲,一来替落花招揽客人,二来给花魁们做做样子。落花一听,高兴得不得了,遂速速按照我的要求布置舞台,而且,他为我搬来了多日不见的老朋友——范西的钢琴。我走后,四爷府的人又把它搬回了昝蝶阁,那里依旧是奕裕乃饺嘶峁荨�
我不禁莞尔,这是我回到京城之后听到的第一则关于他的消息,一直不敢张口去问,他现在过得好吗?
“落花,昝蝶阁的主人对你可真够‘忠心’的啊,这么多年还往你这里送银子!”我看着镜子里的落花麻利的为我盘发,小心的套她的话。
落花听罢,鬼鬼祟祟的凑到我脸庞小声道,“你不知道,那人是当今的四阿哥呀!咱们可都被蒙在鼓里了!人家他娶了福晋以后就再也没碰过园子里的姑娘了,不过是每月来个几天关上门,不停的要酒,啧啧……看来是娶了个‘母老虎’呦……不过咱可是冒了死罪把四阿哥房里的钢琴偷了出来,咱说好了,一会儿唱完了第一件事儿就是把人家的琴还回去……”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胭脂,弄脏了衣服。我借故要回房清洗,便离开了后台。
关上房门,我的心咚咚直跳,六神没了主。练琴这几日,我一直没有勇气走进昝蝶阁。他把我的琴搬回茶园是为了什么?回这里喝酒又是为什么?他果真娶了个“母老虎”么?上次看上去不像啊……
“杏贞!我说你好了没有啊?客席可都坐满了!”落花在门外焦急的催道。
我深深吐了口气,打起精神道,“这就来!”
我用三天时间,将在丽江时学会的这首《彩云之南》在钢琴上谱曲,又融合了花魁姑娘们自编的舞蹈,就在今晚登台亮相。
落花抛出重金,请洋裁缝为我量身定做的一套白纱裙,原因是,几年前穿过的那套蓝色洋裙,尽管落花还留着,但是我长高了,也变胖了,死活都穿不进去。不过,我得保证今晚的“票房收入”,否则落花就不肯放我回绥远了。
坐席中的看客们个个瞪大了双眼,似在看外星人一样。我微微欠身,我来到钢琴旁,双手轻抚琴键,几个简单的音符跳跃,我合上双目,想象着自己依旧躺在泸沽湖畔的船上,
“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
孔雀飞去回忆悠长
玉龙雪山闪耀着银光
秀色丽江人在路上
彩云之南归去的地方
往事芬芳随风飘扬
蝴蝶泉边歌声在流淌
泸沽湖畔心仍荡漾
记得那时那里的天多湛蓝
你的眼里闪着温柔的阳光
这世界变幻无常如今你又在何方
原谅我无法陪你走那么长
别人的天堂不是我们的远方
不虚此行别遗憾”
琴声渐止,台下一片肃静,我睁开眼睛一看,客人们还没回过神来呢!我心中窃喜,这下落花可有的赚了。起身行礼准备离开,此时台下的人才开始连连叫道,“好!好!”
我得意地又行礼示敬,正准备下台,一个响亮的茶杯被摔碎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我也顺着大家的目光,脸上故作深沉,可是心里早乐开了花,估计是哪家公子被我的歌声迷倒了吧……
目光交汇的刹那,我几欲跌倒在台上,那双黑亮的眸子瞪着我,里面似乎微波闪闪,就像阳光下的泸沽湖,泛着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