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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寒水归来。任务完成的很出色,只是不知为何,寒水的眼中开始夹杂着几丝我们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虽然他依旧一如既往的对我如寒星一般,我却开始看不透他的眼睛。我并不知道寒星是否感受到了什么异样,我只知道,寒水这次完成的那次任务,定是非比寻常,包含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切都是那么仓促,仓促到我来不及洞察其中真相。又两月,有湖生冰,江南飞雪,风雨楼这一年的杀手训练亦接近尾声。年底集训,将从中挑选出二十名合格者,这次比试,要求血战到底,而不是点到即止,这意味着,被淘汰的那部分,不会有机会活着出去。这一次,我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能输掉,我已经让清风叔叔失望了很多次。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那些五花八门却又最喜欢刁难人的必杀技能,我从来不会失手,更不会落于人后。只不过,我忘记了,这中间,还有一个人同我实力相当,我也忘记了,命运最喜欢与人开玩笑。暗室对杀这一项依旧放在最后,依旧是最被看重的一项,依旧是在晚上进行,直到很久以后,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所有对杀都喜欢在晚上进行。烛火摇曳,光影婆娑,我站在空荡荡的暗室里,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咬牙恨自己的软弱,曾经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生命的我,怎么会如此惧怕杀人。那晚的对决分为五轮,最后一轮留下的二十名便将正式成为风雨楼的杀手。眼睛很快被蒙上,世界堕入一片黑暗,暗室的门也被轻轻推开,我知道,对手终于来了。这样的场景已然经历了很多次,对我而言,却是如第一次。对方挥剑之时,我不再犹豫,决然抽出了手中短剑,剑影交错间,我胜得毫不意外。四轮下来,我想,我已经杀红了眼,如果解下覆眼的缎带,我的眼睛里,也许也闪动着可怕的明亮光彩。最后一轮终于来临,我暗暗舒了一口气,因为折磨人的训练马上就会结束,我亦紧紧攥起来手中短剑,因为最后一个,必然是最难对付的那个。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的事,是没有定数的。脚步声移近的时候,我警惕的感受着周遭一切,然而,死寂的黑暗中,却充斥着舒缓的清风般的柔和气息。应是熟悉的气息,只不过太久沉溺在杀戮中的我,根本没有感受到。对方迟迟不出招,似在认真的思虑什么,我却有些焦虑不安,没有理由的不安。突然之间,耳畔传来剑器落地的声音,幽幽荡荡,久久回响。我不明所以,只当是对方的诱敌之计,我那时还想,这人的心计,着实深。可当一只手,不待一点声息,自黑暗之中伸来,缓缓抚摸了一下我的头顶之时,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僵住。我尚来不及扯掉蒙眼黑巾,那只手已猛然抽出我手中短剑,决然刺向了自己,我甚至能清晰的听到,鲜血顺着紫色剑尖滴落于地的声音。滚热的泪,抑制不住的流出,我胡乱扯掉眼上黑巾,惊慌失措的扑在那个蓝色身影之上,神志迷乱的将双手紧紧捂住他心口的伤处。然而,那些血却是止不住的由我的指间流出,一直一直流。我想大声嘶叫,可喉咙堵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我不敢松手,我一松手,他身上的血仿佛就要流干,那时候,我真正知道,这世间真的有“害怕”两个字。这一辈子,我都无法忘记,他倒在血泊里,温尔含笑,轻轻抚摸着我的面颊,用那如水的语调,道:“最后一场,是你和星儿的对决……还好,你们都能活下去了……不要告诉星儿……替我好好照顾自己……也替我好好照顾星儿……”。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嚎啕大哭了,我的泪早已木然到不知温度,我只是不停地叫他“寒水哥哥……”,可是,他已经不能回应我。这些哥哥,没有一个说话算话,他们全部都在骗人……
第七十五章
风雨楼地牢,与往日殊异,攒动的火把照亮着每一个角落。
一缕缕飘渺的青烟由暗窗散入,极淡,极轻,带着与地牢腐朽气息极其相似的潮湿味道,而后弥漫整个地牢。目光犀利的黑衣卫们瞬间空洞了意识与神思。
幽牢深处,一抹黑影悄然飘落,极其利落的破了牢门上的锁链后,便掩住了所有声息。
“呵,原来是你。”嗤笑的声音传来,带着独有的虚弱与讽刺。
云轩心神微微错落,缓缓靠近牢内模糊的黑影,道:“寒星,我是来救你的。”
一句话,引得一阵咳嗽,靠在墙上的黑衣少年冷笑,道:“这话……咳……我听着恶心……咳……要杀要剐,痛快点……”
云轩弯唇一笑,道:“冷寒星,你这个懦夫,你忘记了你哥哥的仇了吗?”
寒星暗淡的眸间立刻燃气恨意与怒火,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慕云轩,你不要得意,我会毁了你的,毁了你的一切!此生此世,只要我冷寒星尚存一口气,便绝对要你生不如死!”
云轩笑意不减,道:“是吗?只可惜,你晚了一步,我十年前就已经被人毁掉了。如今,我已经没有东西让你毁了。”
寒星笑得诡异,眸中泛起异样的神采,道:“你的命还在,你还有家人。”
云轩怔了怔,道:“原来,你这么恨我……”
寒星愈发肆意的长笑,道:“你欠我的,我定让你十倍百倍偿还。”
云轩笑笑,道:“从小,爹爹便不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厌恶与冷漠,十年前,他便想杀了我为一些人偿命,如今,他更是恨透了我。我有自己的哥哥,只不过哥哥也恨我,因为任务失败,哥哥会用重刑惩罚我,直到我接近断气。在到风雨楼之前,我一个人在江南流浪了很多年,他们从来不关心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至于命,我十年前被人种下双生寒蛊,能活到今日,已接近极限,无论你杀不杀我,我都会很快消失的。”
寒星眸光暗沉,闪动了几下,终是凉凉道:“你以为说了这些,我便会可怜你吗?真是笑话!这些都是你活该,自作自受!”
云轩摇首,道:“有些东西,你不会明白的。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背负的东西不比你冷寒星少,即使再艰难,我也坚持活了下来。既然你想为寒水哥哥报仇,就不要自作聪明的自寻死路。你应该记得,寒水哥哥不止我一个仇家。”
“你说什么?!”寒星双目如刀,凶光四射的盯着云轩,隐隐有些狰狞。
云轩苍凉一笑,道:“你是故作不知吗?当年,即使你还小,也应当记得一些事情,是寒水哥哥带着他的幼弟逃离了上官家。上官青云与你们的关系,我早就猜到一些,那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惜杀妻弃子,倒是令人不得不叹服。唯一可怜可恨的,便是葬送了水清雅一世佳名。”
“不要提那个女人!她活该!她从来没有爱过我们,她心里只有上官家那只老狗!哈哈,真是老天开眼,那个贱女人,自作自受!”寒星发疯一般颤抖着身体,冰冷了许多年的眼睛深处,终是抑制不住的溢出泪水。
云轩摇首,道:“水家的女儿,温婉坚强,外柔内刚。当年,若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以水清雅“女诸葛”之名,又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她才是最聪明的女子,若无她的曲意奉承,你和寒水哥哥如何能存活下来?”
寒星却是发疯一般笑得撕心裂肺,道:“这样的存活方式,我宁愿不要!这一辈子,她水清雅都不可能被原谅!”
云轩看着这样的寒星,有些微愣,正不知如何开口,便听一个凄婉的声音含泪带咽,幽幽飘了进来:“水清雅的确不是你的母亲,我才是。”
一个青色丽影,带着一份独属于她的疲倦与伤痛,有些无力的向地牢深处行来。
云轩缓缓起身,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女子,喃喃道:“姑姑?!……”
寒星眼角眉梢挂满冷笑,眸中有利芒一闪而过,玩味不屑道:“今天可真是有意思。”
青蘅目中犹待泪水,待踉跄行至牢门口时,却只是发痴一般凝望着牢内的黑衣少年,笑颜凄苦,道:“你的眉毛、眼睛,简直和芊羽一模一样……”
寒星面上冷漠如故,毫不留情的道了声:“疯女人!”
青蘅闻言痛苦闭目,眼角溢出数行热泪,许久,方才哽咽道:“楚楚青凤,苒苒蒹葭;青衣剑影,月下生霞。你的背上,可是有胎记,状若青凤?”
寒星闻言僵化,甚至仓促到未来得及收起眸中冰寒。云轩面色微变,难以置信道:“思羽哥哥的背上,便是青凤图案,姑姑……怎么会……”
青蘅无言以对,只是神思恍惚的望着寒星,痛彻心扉。
周遭突然次第燃起火光,跳动的赤焰映亮着每一个死角,也映出寒星眼中陡然而起的杀机。
“呵,我背上的确是有青凤图案。我恨那个图案!更恨你们这群人!想让我与你相认,就先让他给我哥哥偿命!”寒星猛得转向云轩,目光如利刃,声音里,透着蚀骨的残酷、冰冷与绝望。一语未罢,竟是如同狂暴的凶兽般猛得窜起,闪电般抽出云轩手中之剑,手腕一翻,直接刺向云轩。
青蘅面色瞬间惨白,极度不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出手。
云轩呆愣在原地,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那把携着紫光的利刃破风而来,正对心口。风声微动,两道气剑凌空射入,一道微微打偏了紫色剑锋,另一道,却是直接洞穿了寒星的手臂。短剑,倏然落地,撞击声声。寒星痛苦的攥紧痉挛的手臂,面如白纸。
青蘅身体猛然瘫软,发疯一般奔向寒星,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将那只手臂护在怀里。
青渊面无表情的出现在地牢之内,眸底沉淀着一层冰霜,一层炙火。青蘅忿然抬首,撕心裂肺道:“哥!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你明明答应了我不会伤害他的!他是我和芊羽的孩子啊!”
青渊面上浮起一丝怒色,却依旧极力压制下去,厉声道:“黑鹰!马上带小姐去给他治伤!”
黑鹰答应一声,便走近青蘅身侧,面色复杂,道:“小姐,再耽搁时间,这条手臂便要废掉了。”
青蘅强自咽下凄楚,轻柔的扶起寒星,勉力露出一丝宽慰,道:“我们马上去处理伤口,很快就不疼了……很快的……”
青渊有些失神的望着青蘅离去的背影,一抹烦忧,几不可见的掠过眼底。世事难料,也不曾想到竟是这般令人猝不及防,祸福之间,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牢内,云轩愣愣的捡起地上的短剑,显然对刚刚发生的状况惊住。
青渊伸手探了探一个黑衣卫的鼻息,隐隐察觉缕缕轻烟飘过眼底,不禁蹙眉道:“迷魂。”
云轩闻言,瞬间清明,这样躲无可躲的情况之下,只得一步步移到青渊面前,尴尬道:“轩儿没有解药,一刻之后,药性便会消解……”
青渊冷笑,挑眉道:“‘迷魂’的确罕见,但重点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