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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往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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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虚弱地爬起身,仰靠着墙,饱食一顿是她如今最大的心愿。“请您给我吃的,我就说。”
“你休想。不老实的话,你这辈子也别想吃东西。”
“好吧,我交代。我不认识任何一个法西斯。我只是恨他们,所以今天下午,我用装满煤炭的车撞倒了一名战俘。我的同伙是这里所有恨他们的人,包括您的士兵。”
“啪——”他狠拍桌子。“琳达·罗莫娃,不要以为我会对你网开一面。狡猾的波西米亚人!”
“我想吃东西,米哈伊尔。”她忽然用了恳切的语气,瞪大眼睛望着他,尽管肌瘦得不成人样,那银绿的眸子依旧清纯如水。这是她认识的唯一可以利用的资源,她知道傍晚时他使她免于处罚,说明他依然会同情自己。并且他不是已经亲自来了么,偌大的集中营,发生的一点儿小事他根本不可能得知,除非他一直关注着她,当然她想象得出那是由于谁的缘故。
他不为所动,严厉道:“继续交代。”
“我恨德国人,尤其是军人。所以我今晚痛骂了他们。”
“你也骂了我们。”
“因为我想见你。”
他的心突地一跳,但冷着脸。“为什么?”
“我比火葬场的任何一个人工作都要认真和卖力。您知道的,怠工现象多么普遍。但我饿得快死了。如果你们把所有能干活的人全饿死,这就比纳粹更愚蠢。”
“我觉得你的精神非常好,琳达·罗莫娃。饿得半死不活的人是没有能力搞破坏的。”
她将头埋进了膝盖间,再也不看他一眼。直到听见水泥地上的皮鞋声踱至跟前,仍是一动不动。
那头美丽的发早已被剪得丑陋不齐,卷翘而蓬松地露出瘦得椎骨分明的脖颈,置于他的眼皮底下,却使他那般想要触摸,仿佛抚摸一只临死的小猫。
他的手慢慢抬起,又放下。
她不值得同情。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恼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都已经模糊,简直做起关于食物的梦。仿佛看见妈妈回家了,带回维也纳的巧克力,然后一边哼着优美的歌一边烤甜饼。面包的香味,奶酪的香味,干净的桌布,还有一个男人温柔陪伴的眼神,一切仿如从前。她不想醒来了,她清楚这只是梦,却无比珍贵,因为再不是闭上眼睛便令人窒息的深渊,也不是睁开眼睛便面对的一张张失血的脸。
然而终究,她慢慢抬起了头,撑开眼皮。视线逐渐转为清晰,她眨了眨睫毛。然后她漾开笑,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面包,黄油,香肠,一切都紧紧抓进手中,狼吞虎咽。
“看在汉嘉·瓦弗拉的份上,今天让你吃一顿。”他的语气冷漠。
她无意识地点头,丝毫没有功夫看他,伸手去端牛奶,听见下一句话又蓦地僵在空中。
“瓦弗拉明天要来看你。”
“不,”她坚定地说:“请您一定帮我拒绝。” 自最初的探视之后,她拒绝了一百次,她逃避见那个人。
“给我个理由。”
这不是说得出的。这只是视觉。当她走到强烈的灯光下,站直身体,平举双臂,他就明白了那触目惊心的理由。
手部皮肤的水泡和溃烂蔓延到了袖子中,前颈的片状红斑从领口爬出,衣服遮盖之下的更不必说。
他极其严厉地问:“这是什么?”
“不是传染病。只是过敏,对橡胶和防腐剂有些过敏。”她的职业使然,由于没有医疗手段保护,以及身体毫无免疫力。同时她也觉得幸运,没有一个士兵愿意沾染看起来像得了传染病的女人。所以她得以平安度过许多天。
然而这副鬼样子,她绝不肯让汉嘉瞧见。她愿意永远是他心目中纯洁甜美的小姑娘。况且她知道,自己半死不活的生活叫他知道了,他会多么忧心不已。
米哈伊尔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于是她继续坐在地上吃完东西。
“还有一个人要求探视你。”
“谁?”
“杰吉·费宁。”
“您怎会知道?”
“我认识他。向我打听你的情况的不止汉嘉一个人。”
他似乎听见她叹了一口气。终于她仰起脸来,说:“我见他。”
“见朋友以前,我要洗澡。”
他几乎愤怒。“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你是劳改犯,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正是出于保护人民的需要。死人身上的病毒可能会祸害人,包括此时此刻和我说话的您。”她睁着无比纯真的眼睛仰望着他。良久,他冷冷地瞪着她:“琳达,你不仅是骗子,更是个女无赖。”

第十七章

三天禁闭之后,饥渴得只剩半条命的琳达如愿吃了东西和洗澡。
许久不曾见到窗明几净的环境,琳达不由得深呼吸一阵,这里与营房区整日弥漫的恶臭多么不同。她瞅了一眼面向窗外的米哈伊尔,后者用冷漠而严肃的背影对着自己。
缓慢走到长桌另一端的过程里,杰吉的目光自始自终跟随着她瘦骨嶙峋的模样,于是她低了头,不去看那眼神里究竟有怎样的感情。
她的不能见人的双手搁在桌面下的腿上,衣领被特意竖起用针别好,静静地端坐,然而她不明白米哈伊尔为什么还不离开。
监视之下的谈话气氛沉重而压抑。问候,身体情况,吃得饱么,住得难受么。都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她不能不给出违背事实的回答。说了什么完全不重要,她觉得杰吉没有用耳朵听,而是在用眼睛仔细瞧着她的每一个微小状态,目光中掩饰不住的心疼。她不由得感到温暖的慰藉。
对话仿佛只为了监视而存在,及至两人都不知该怎样继续毫无意义的内容。
她看见房间尽头米哈伊尔仍旧注视着窗外,燃起了一根烟。
杰吉拿出一个包裹,她希望是吃的。他却说是书,战后紧急应刷的反法西斯与反帝国主义书籍。
“谢谢。”她并不接过,因为不能伸手。
杰吉鼓励她好好改造,随即谈到她的错误,与纳粹的纠葛,仿佛他亲眼见了她曾经与西格蒙德“相识”、“产生感情”最终“窝藏战犯”一般。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越来越愤怒,而他仍旧不断说着并不存在的事,然后继续讲到她在这里的表现,伙同法西斯破坏秩序,与敌人一个鼻孔出气,告诫她不可再犯同样的错,尤其不要反苏。他的眼神却那般闪烁,不去看她。
在他背后,远远的那一面白石灰墙壁上列宁与斯大林的肖像悬挂在他头顶,窗边的米哈伊尔异常挺拔高大,好似俯瞰人间的天神。烟雾蔓延了过来,让视线蒙上一层灰色。
她的睫毛眨动着,就这样反复几下的时间里,稍微模糊的视线将一前一后两个男人的身形渐渐重叠,便仿佛明白了什么。
终于,语气诚恳地与她谈心的杰吉说到期望,期待她吸取教训脱胎换骨。
米哈伊尔的香烟就要燃尽,修长的指将烟灰自窗口弹下,外面的栗子树微微颤动着茂密的枝叶。隐约有喧闹声遥远地传来,被驱使做工的人应该列队回营了。
“你为什么来看我,杰吉?”她睁大眼睛质问他,“只是为了说这一番莫名其妙的叫我‘改过’的话么。你很清楚,我从没有认罪。即使我拿不出证据,也绝不能叫我承认。”
“琳达,我要走了,去国外学习,再回来的时候可能你的劳改已经结束。我很抱歉以前和你争执,但我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你的什么心意?”
对方为难极了。他敢于在这里,监视之下,被制约之时对一个劳改犯坦白说出自己的心吗。
终于,杰吉显出一个男人的勇气。“琳达,我是爱你的。”
“所以?”
她看着那早已焚尽的烟蒂夹在米哈伊尔的指间迟迟不落,无端有了一种违抗这有口难言的命运的快感。
米哈伊尔转过了身,脚步沉着,踏出几步,背手站在石灰墙壁的中央,容颜依旧俊美而冷漠,拥有无上的气势,他与她成了一条直线,仿佛拉扯着悬在中间的人。
“杰吉·费宁同志,我想在你去莫斯科之前,还要经过最后一道政审程序。”他平淡地陈述,听不出任何情绪。
“请你走吧!杰吉,我不以爱情来爱你。但作为朋友我珍视你。可是你到这里来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没有见过我犯罪,却说得仿佛亲眼见到一般。你们无权编造我勾结法西斯。我没有唯物主义的信仰,我的上帝教我什么是残暴,什么是爱,所以我不会犯你们说的那种错。”
杰吉非常难堪,慢慢站起身,恋恋不舍地道别。
她不看他。在他离开之后也随后往门外走去。
“你站住。”
她转身,面向米哈伊尔,和背后一排透着炊烟的窗子。而后者不紧不慢地踱至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颀长的身子挡住了她的全部光线,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个强大的男人和他身上的烟草味道。
“你做什么去?”
“探视结束了,米哈伊尔·彼得诺夫少校同志。我非常感谢您提供如此良好的环境让我被朋友教育。其实用不着他来说,这些话您可以亲自训诫,是您让他这么说的,对么?现在我得去排队领食物,因为我不愿继续挨饿。”
“你没有廉耻吗?即使在这里你也不断使伎俩迷惑人。”
她猛地昂头,“我迷惑谁了?”却见那异常漂亮而冰冷的蓝眸正瞬也不瞬地瞅着自己,娇小的身影完全占据其中,仿佛被什么深邃又执着的东西捕获一般。
她的心突地一跳,反射性地移开眼。
似乎这时刻诡异地安静。半晌,他说:“一个共/产/主/义的战士,你迷惑了他。”
“杰吉从前便是我的朋友。”
他望着她的蝴蝶翅膀一般动人的睫毛,无端地苦涩和无奈,尽管这是从未有过的。
终于,他开口:“对于杰吉,你差点诱使他丢掉前途。如果他决定向一个曾经勾结战犯的劳改犯求婚,他将失去一切机会。而你不过是继续你的行骗,让人同情你,从而相信你没有犯罪。”
她咬牙,“随您怎么说。我现在能否离开了?”
他回头瞅了一眼外面,似笑非笑地答道:
“可以……不过很不幸,发放食品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如果你能在一分钟内跑过两个营地,赶到人口最少的C区说不定还有极小的机会拿到今天的晚餐。”
她简直连生气的时间也没有,拔腿就跑。
经验往往是这样的。为了得到一卡路里食物就要多付出五卡路里热量的劳动时,便没有人愿意迸发力气去跑步了。而琳达追求瞬间填充肚子的快感,于是她终究得到了今天的一片面包。
回营房的路上,她看到一辆大卡车停在操场中央。许多虚弱的战俘和日耳曼人围在一旁站着,一动不动。车上只有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不断朝下面扔什么东西。
待走近时,借着远处的探照灯光她终于看清草地里堆了各种破旧的乐器。围观者的眼神里均含着渴望,但没有人先去拾起任何一件。
那个忙碌的男子意识到这异常的安静,蓦地跳下来,面向众人。
“没错。”他摘掉帽子,露出乌黑的卷发。“我是犹太人。”
于是更没有人动弹。
“你们愿意怎么做?”他问,又继续从车里卸下乐器。
有人被持枪的看守推搡几下,踉跄至车前。终于大家慢慢挑拣起来。难听的,好听的,各种音乐顿时混杂成一团。月光之下,这里仿佛不再是战后人们互相仇恨的集中营,而是一场普通的大聚会。
她无端有些心酸,匆匆进了格子营房。

第十八章

几日之后,琳达在火葬场里工作夜班,再次听说这件事。
负责推尸车的人不见了,她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却看见少年布朗特缓缓推着车过来。
“你不要命了!”她喝道。
“你的嗓子好多了。”对方嬉笑一下。
“如果你愿意这么折腾自己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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