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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对方不住说着,眼神却在向剧院门口顾盼一般。
“小姐。请您注意路况。”说完,司机又重新坐好。
缓缓开动的过程里,女郎已经飞快跃到拥挤的人群中。
剧院外的灯火正盖过夕阳的最后一点红缺。她金红色泽的短发辉映得无比艳丽,倏地,那个身影被某个青年男子拥进了怀里。
“其实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司机看着那对拥抱的身影笑,“就是太不小心。也许急着去见她的恋人。我们波西米亚人天生就是为爱情而生的。唔,真可爱……”
感觉到身边奇异的沉默,司机紧张地用眼角偷瞟了一眼,只见彼得诺夫同志的脸一如往常地冰冷面无表情。全无刚才从斯洛伐克一路回到布拉格时的好心情模样。
车内的气氛骤然下降到冰点。
一直持续到国家安全局的那座老式贵族宫殿。
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彼得诺夫中校军人气质的步伐踏响迷宫般的楼梯和走廊,最后停在日光灯最深处的办公室前。
门扉叩响,里面立刻请进。
“啊哈,米沙!”
“奇恰耶夫上校同志。”他朝坐在沙发上的灰白头发男人端正摆了个军礼,然后庄重递出手里的文件。
对方接过来并不打开,而是满含欣赏地瞅着他,微笑道:“请坐。斯洛伐克那边的情况我已经得知了。你干得非常好。只去了两个月就帮他们抓住重大的‘叛国阴谋’。”
“谢谢。只不过,我觉得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应该自己更积极主动地行动。而不是如此指靠我们。”
“的确。”奇恰耶夫端着咖啡杯叹了口气。“所以要加紧对他们的培训。你知道,上个月他们干了一桩极蠢的事。用原油炸弹袭击共和国的外交部长马萨里克未遂,结果被司法部门抓到了把柄,甚至还有人想从中找出我们的间谍。”
米哈伊尔不动声色。
“您希望我去处理么?”
“你刚回来,应该休息两天。”说着,奇恰耶夫爱惜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又是多日未眠的样子。我可不希望你父亲埋怨我把你当做下级士兵使用。”
他知道这是好意,便道谢,不过申明。“我父亲从来赞同斯大林元帅的主张,工作锻炼人的意志与品质。”
两人便愉快而随意地聊起莫斯科以及熟悉的人。
“实不相瞒,我有一件私事想向您谈谈。”米哈伊尔半垂着眸,轻啜了一口咖啡道。
“哦?”奇恰耶夫好奇,用和蔼长辈的态度开起玩笑。“难道是日丹诺娃追来布拉格终于打动了我们英俊倜傥的米沙?你上次回国述职时,全莫斯科人都知道了她意志坚定的追求。那个姑娘既漂亮又火热,从小就是圈子里有名的舞蹈美人。现在给布拉格带来最上乘的芭蕾,如果你想要求一个礼拜的假陪她,我同意。”
他只觉得无稽,不由得笑。“我不会去的。”
对方也哈哈一笑。“我猜想得到。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清楚你的个性。坦白说,她的脾气有些骄纵。她父亲快倒台了,不过她和两个哥哥都还不清楚。”
米哈伊尔微讶,“怎么?”
奇恰耶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让日丹诺娃知道。以防外逃。也许你该让她高兴高兴,陪她也不无道理,毕竟你们从小认识。”
于是再不谈此事。米哈伊尔自皮包中拿出一盘录音磁带,放进德国产小型录音机中。
“这是不久前刚从国内寄到的。我本来想立即向您说,但是去了斯洛伐克就耽误下来。”
奇恰耶夫认真听了一会儿,道:“没什么特别。一个战犯的临终忏悔。他们德国人都信神父那一套。既做了战犯,还想上天堂,无耻至极!”
“事关一个姑娘。爱抑或是恨她,所以这个战犯害她共担罪名。”
“这种事很常见。怎么,是你认识的人?她被当做叛徒绞死了吗?”
“没有。”米哈伊尔简述了一下这个姑娘有位有势力的朋友,所以最后自己帮她免了重罪,不过在战犯被抓并且供出她就是地下抵抗组织的叛徒后,他气愤地把她关进了集中营。
“哈哈!米沙,难得你也有被女人骗的时候。如果我是你可能直接枪毙了她!”
“但她的确是无辜的。从这盘录音来看。”
奇恰耶夫奇异地瞅了米哈伊尔一眼,忽然来了兴致,他微微后仰身体,点燃一根雪茄。
“米沙,你为何这么在意一桩小事?”
米哈伊尔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正起身坐得笔直,漂亮而冰冷的眸子在金发辉映下有种奇异的暖光。
他一字一字地缓慢道。
“因为,她父亲是亚历山大叔叔。捷克原名弗朗切克·斯蒂布洛。”
闻言,奇恰耶夫明显怔了一下。
“如果您没有兴趣——”
“不、不,我当然极有兴趣。”他快速摆手,“亚历山大……是牺牲在西班牙战场上的亚历山大么? ”
“是。”
“你怎么会发现他的女儿?”
“这实在非常巧合。而且说来话长。……”
听完的时候,奇恰耶夫站了起来。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梧桐树间漏出的远方,视线变得深邃而沉着。
米哈伊尔说出最终的想法。
“我希望动用一些关系替她翻案。毕竟,这件事是由我亲手造成的。”
“捷克人不是已经释放了她?”
“嗯。不过纳粹分子的头衔会对她的生活有极不利的影响。尤其是在将来,您知道的……”
奇恰耶夫忽然转过了头,打断道:“你怎么确定她就是那个孩子?”
“坦白说,解放初期是汉嘉·瓦弗拉认出了现在的琳达。他认识她母亲。那个孩子从七岁回到布拉格开始便同他家住在一块儿,直到战争爆发。”
“汉嘉·瓦弗拉……”听到这个名字,奇恰耶夫皱了一下眉,“我记得在英国时,他是个不错的捷克情报员。似乎当初你同他的关系很好?”
“是的。我们经常在音乐沙龙里交换情报。”
“但是,他这个人有点儿麻烦。这次司法部里负责调查马萨里克遇袭案的人就是他。硬要挖出间谍的人,也是他。”
闻言,米哈伊尔沉默了。思索片刻之后,接话道:“这不奇怪。瓦弗拉从前就极其崇拜扬·马萨里克。那位外交部长曾领导他的工作。那时候他们的私交亲密。只是这两年瓦弗拉刻意在远离政坛所以才极少来往。”
“他不清楚自己在和苏联作对吗?!他难道想破坏两国关系?!”
“很遗憾。据我了解,瓦弗拉的个性太过于认真。他是无党派的,所以立场更加独立不受影响。”
奇恰耶夫又反笑。
“米沙,继续对我讲讲那个孩子吧。她和瓦弗拉的关系怎么样?”
米哈伊尔微怔,犹豫一瞬,选择避重就轻。
“如我刚才所说,他们是旧识。”
“当初瓦弗拉会为了她来求你,可见并不简单。”
彼此对视,都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
“所以,先不要替她翻案。帮助捷共尽快夺取政权才是目前最关键的。别的,都不重要。”
终究,米哈伊尔态度认真而严肃地接受指示。
“亚历山大的女儿,很漂亮吧?”奇恰耶夫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拿眼角斜睨着他,“从前他可是有名的美男子。而且据说他的爱人也是个惊人美貌的女子。”
他移开了眼如此客观评价。
“那个姑娘瘦得可怜。”
最后,米哈伊尔自沙发上站起身仍是行了军礼告辞。留下表情探究的上校同志望着年轻人的背影终究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站在走廊里,米哈伊尔不像来时那般轻快。他踱至尽头的灰暗地带慢慢点燃了一根烟,日光灯朦胧而晦涩,照着他半仰着头的俊美容颜。眸子里唯有一星暗红的光,妖娆而不可触及。
第六章
晚间下班的时候,琳达依旧陷入了麻烦。
她无比确信民族剧院侧门外的那条小路上绝对无人守候,拎起背包正向外飞跑之际,在转弯处,却突然被梧桐树后面冒出来的人影惊吓。
于是,她浑身僵硬地被杰吉行了吻面礼。
已经持续半个月,杰吉·费宁一有空就会往民族剧院跑。以朋友的名义大献殷勤而又固执地不允许任何拒绝。她尽一切力量躲避,却总是被他逮到。
“我们需要谈谈。”她终于下定决心解决。虽然凭自己过去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我求之不得,琳达。”他笑着牵起她的手,被她用力抽开。
谈话不是在咖啡馆或者酒馆进行,也不是浪漫的河边公园。
琳达气鼓鼓地选择了马路牙子就地坐下。十月底的夜晚气温偏低,隔着裙子能感觉出石头沁骨地凉。
但她就那样抱住膝盖把头埋在上面,如小女孩般任性又倔强地坐着,一动不动地听杰吉首先说话。
平心而论,杰吉不是个招人讨厌的青年。过去在小剧场里曾有几年时间他像哥哥般尽力照顾她,抚慰她的忧伤和恐惧不安。
“我们的友谊是最牢不可破的。”她也曾流着泪扑进他怀中如此心疼地说,在他负伤秘密潜回剧场的时候。
“但是,除了爱情。”这是刚解放时红十字会里所有人都以为杰吉是自己男朋友时,她对他说的。
“为什么?”他总是一再不甘地问。
而她从来回答不出。
她心里朦胧的影子永远不是他。她甚至不知道,如果汉嘉没有回来,自己是不是已经愿意嫁给杰吉。但那个人携带着阳光重回了自己身边,并且比记忆中更加温柔漂亮,她就无法接受一个完全没有爱情的人。因为她的目光永远仰望着另一个。
这是,入集中营以前琳达拒绝杰吉的真实理由。
“知道么,我在莫斯科的每一天都非常想你。”
杰吉用了异常温柔的语气慢慢讲述自己在异国的日子。
学习很艰苦,他的俄文又极不熟练,常常要对着字典仔细研读联共的经典著作至深夜,每半个月都会去工厂参加劳动,而他总是最认真卖力地争做同一批国际留学生里的先进分子。
“因为我们是坚韧不拔的捷克人。”
听着他骄傲自豪的话语,她终于慢慢仰起了脸,侧过头专注倾听。
俄国除了举世闻名的寒冷,也有绝无仅有的壮美。恢宏至极的广场与殿堂,红色和金色像阳光一样灿烂地映入伏尔加河。
夏季,在郊外细细的波涛中泛舟,两岸壮阔的农田与森林如抒情诗般优美,人人都会念几句普希金的诗,哪怕是抱着伏特加酒瓶的醉鬼也诗意地吟诵,因为那片深沉的土地本就是苦难和深情交织而成的诗篇。
而冬季更是一片火热而入迷人的冰封世界。世上所有的烈酒、火焰和热情仿佛都燃烧在了冬天的俄罗斯。一望无际的冰雪覆盖着拜占庭建筑鲜艳夺目的红,有如鲜血染红的花朵热烈绽放。
她听得那样入神,简直忘却了身处马路边的环境,也忘记了自己谈话的目的。
“可是,所有美丽与震撼都敌不过我对一个姑娘的思念。我一直爱着你,琳达。”
她盯着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那身苏联化的着装看到了另一个人。
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手指正被他握住。
“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杰吉怔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欣喜,她已经喃喃自语地回答。
“因为我是个被纳粹玷污的女人……什么也不及国界、身份,以及信仰来得重要……”
“不、不是这样,”他急忙否认。
“你羞辱我,不屑一顾。你说我是骗子,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吻一个骗子。你走了吗?一切离开我的人,我都会忘掉的。你不要回来,永远不要……”
他不明白为何她的声音如此哀伤。
“琳达,我没有说过你是骗子。我只是出国学习一年半,当然会回来。俄国再好也没有我心爱的姑娘。”
当他动情地用强壮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