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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认真地开口。
“我从来不想要你的命,琳达。”
“那么你究竟想怎样?”
“离开他!”
当他重重地吐出,她惊讶却又懵懂无比。
因为她听不懂他为何如此用力地说了一句俄语。
“什么?”她眨了眨眼,说。
这一次,他用了她听得懂的语言。却是完全不同的句子。
“只要你能劝汉嘉合作,我保证不会有人再提起从前的案子。”
“去死吧!”
他拉住了她。
“为什么拒绝?你并不关心政治。”
她迅速推开,背过身去,用尽全部力气回答。
“因为我爱他。”
米哈伊尔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飞快逃离,巨大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自己。
酒杯上犹沾有琳达的唇印。
他闭起眼,轻轻印上了自己的。
“终究,你会原谅我的一切。”
她一离开那座幽深无比的院落,就丧失了所有力气。
她蹲在夜幕下冰冷的街道上,泪水克制不住流出。
“为什么逼我的人是你?是你。”
第十六章
深夜,琳达酩酊大醉地倒在了家门口。汉嘉顶着寒风自司法部加班回来时,便看见一抹醉得不成样的娇小身影,正蜷缩在天使浮雕的脚下喃喃呓语,冻得全身发抖。
仿佛感应到笼罩于周围的怒气,她慢慢仰起了脸,湿润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像只可怜至极的小猫。
他心软地拿她没有办法。她的整个面部都贴在他健壮的背上,随着他背自己上楼的脚步能听见那沉重无比的心跳。
“我去见了米哈伊尔……”
汉嘉不说话。
他把她扔进浴室,放了热水,然后离开。
他坐在没有开灯的书房里,独自默默地吸烟。
烟雾和酒一样既麻木人也麻木不了人。
他单手支着额头,仿佛在黑暗里还要遮掩自己的表情,然而唯有那双无比吸引人的漂亮眸子,在窗外透进的夜光中是那么地晶莹。
他爱琳达。但是能怎么办……她看起来像个为情所重伤的醉鬼。
可是琳达在浴室里睡着了。似乎早有所料,汉嘉随便替她擦了擦肮脏的小脸便把她原样背出来。
她的两条细胳膊始终搂着他的脖子,即使倒在床上时也不肯放开。他扯了一遍又一遍,她只像个任性的小女孩一般死死抱着他。
于是他用力拍了她的脸。
“别装睡!琳达。”
她懵懂地缓慢睁开眼,笑了一下。
“你失恋了,是不是?!”
她摇摇头。
“别不承认。”
于是她又点头。
他只觉得气闷,又不知能气什么。终于抚摸着她柔软的发,叹气道。
“你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混蛋?”
这一次她继续摇头,眼角开始流泪。
他不由得倾下、身仔细替她吻干。听见她断续而微弱的声音。
“我说我会自杀……他说他不想要我的命……”
“但是,他只不过还要逼我劝你……”
“我不要他的小提琴了……不要了……”
在他掖好她的被子离开之前,她皱着眉仿佛对自己说:“我不爱米哈伊尔。”
他拍了她一把。“你说谎。”
然后站起来,背过了身。
“只爱了一会儿……在他们撤军的时候……也许还有后来……”
“我说了……”她朦胧地望着他的背影被门阻挡在外,低声吐出:“我爱你……”
然后,阖上眼很快睡着。
宿醉的后果是头疼得要死。琳达捂着头清醒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汉嘉。
转过脸看看座钟上的时间,他早已经上班了。
于是她飞快跑下楼去客厅挂电话。
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地迫不及待。
然而,他的办公室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琳达在民族剧院里利用一切休息时机不断给他挂电话,却依旧如此。
第三天,她没了食欲。
整整一星期下来,她整个人越发地瘦了一圈。
直到天空飘起雨雪的某日,汉嘉终于在办公室里接通。
“……我知道,你出差了。”她不知道自己用尽了多少力气才能抑制住激动,如此平静地说。
他“嗯”了一声。
她忽然又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好,虽然每天都那么那么地想听他的声音,但他的态度明显冷淡至极。
“剧院里有一部新戏要选拔主角。是珍妮编导的现代版《巴黎圣母院》……”她简直是在啰嗦,她想,也许他愿意听到这些天她周围发生的事情。
终于他忍不住打断,“对不起,琳达。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
刚要放下话筒,她不舍地加了一句。
“我想演钟楼怪人。”
这一次,他终于有所回应。
“也许你更适合艾丝美拉达。”
“为什么?”
“囚犯小姐,这不是你在意的么?”
她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总是以曾有的罪名为由害怕与他在一起。
“……如果我去竞演,你能来看么?”
“什么时候?”
“今晚。”
他只说,“我刚刚开完一个会议。”
“我想,你得加班?”
“是。”
背后的嘈杂淹没了她的声音。他的心跳得极快,耳旁似乎只有静谧的呼吸。
“好吧……再见。”
来不及回应,郁郁的盲音已经传来。
撂下电话时,他望着窗外缠绵的雨雪,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组长,今天可不是好日子。今晚有两拨针锋相对的大型集会,我真担心他们会打起来。然后安全局又要借故抓人了。”
他转过身,日光灯将含笑的英俊面庞映入了布拉格深邃而朦胧的景致中。
“今天,非常好。”
冬夜不知从何方卷来了一股热流,细细的雪融化成了冰雨。就着迷蒙的街灯望去,人们吐出的白气正从游行队伍上方汇集,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远远地传遍伏尔塔瓦河两岸。
建筑物尖拱窗子的幕帘被夜色浸染得漆黑不已,而背后的一双漂亮的眼眸是那么明亮,闪着渴盼的光。
最后,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竞演已经结束。而你为何穿着舞裙独自躲在这儿哀愁?”
琳达转过了身,看见黑暗里走来的是珍妮。
“你对任何角色都不感兴趣,对吗?”
她若有所思般,“我早已是一个角色。”
“是什么?囚犯?”
“我知道大家怎么想。”
“我也知道,刚才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珍妮牵起了她的大裙摆,波浪般的花边,衬着她无比细窄的腰身、披散的妖娆红发,天生媚惑动人。
“去找他。”
“不。”她仰起修长的颈项,优美而倔强得如同天鹅。“绝不。”
“为什么?”
“因为他骗我!”
“这有什么重要?我知道我那该死的丈夫容易说漏嘴。但你不能否认,即使他躲你这么些天,也是因为他爱你!”
最后,她提起了裙摆,奔跑出这座巨大的建筑物。身后一片模糊的雨声,不规律的人群自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卷入其中,她只觉得呼吸艰难。
当她终于找回心神,才发现既不是家的方向,也非通往她心念的男人的办公楼。
石砌的路面在雨水中茫然延伸,双脚所过之处便是方向。
在奔突而高喊的人群中,她不能不如此想。
然而很快,犹如灯塔般,于今夜极致的混乱中,她竟然遥遥地望见了古老大桥上的男人,他站在最富历史的雕像处,半蹲着身,抬手抚摸雨中的石刻,那般虔诚的模样,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也仿佛看见他忧郁又深邃至极的蔚蓝色眼眸。
便是那双眼睛,在很多年以前第一眼看到时,便迷住了一个懵懂的小女孩。
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颜色,就像天空。她曾如此蒙住他的双眼,调皮地说。
但她仍是伫立了许久许久,时间并不已市政广场上敲响的钟声为计,而是循着人们的脚步而来,西岸游行的人流穿过了高耸的桥塔,东岸的另一股正针锋相对地经过青铜铸造的耶稣受难像。
她的艳红衣裙渐渐跑过了每一个不平的坑洼。
自由、民主,与高举红色旗帜的共/产主义本不该冲突。
然而在这个可笑的雨夜,可笑的欧洲,废墟之后的废墟之上,人们誓死敌对着,她仿佛看见硝烟依旧遮住了天空,而无论怎样的悲惨世界,她只要一个爱人,倾心相恋再也不会被分开的爱人。
所以,她越过了一切阻碍。越过便衣打扮的警察,越过桥塔下一辆黑色而神秘的轿车,里面的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注视着雨雾蒙蒙中的女郎,如蝴蝶般飞跑过眼帘。
他燃起了一根烟,指骨微微发抖。
“彼得诺夫同志。”
他侧过俊美的脸。
“只是一次培训的考核,用不着您亲自来。”
“这里很适合看风景。”
当大桥中心的男人转过头,琳达却立刻停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剧烈地喘息,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濡湿的发披在红裙上,桥灯映照得她犹如一朵水中的红玫瑰,瑰丽异常。
就连坐在石栏边的流浪乐人也不由得被吸引住全部视线。
汉嘉向她走来,手里握有一把黑色雨伞,然而与她同样淋着冷冰冰的雨。
第一句,她是这样说的。
“你故意不见我!”
他却很满意地微笑。因为她终于被他如此占满心神。
他张开双臂,她并不靠近。晶莹的睫毛是那么的美丽,而又那么的忧愁。
“你消失了。”
“满世界都找不到你。”
“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归来。”
“就仿佛你抛弃了我!”
他圈住了她。
她发泄般地猛踢了他一脚。然后,又立刻远离他的怀抱。
“琳达,你明白我在等什么。”
她转过头,拼命忍泪地说。
“祝你等到下个世纪!”
他大声叹气,“见鬼!到下个世纪的时候你已经多大年纪了?我得拄着拐棍等一个老婆子慢悠悠地爬上桥。”
琳达头也不回地挤进了大桥东面的集会。宽阔桥面已经被堵得死死的,声讨反动派的潮流一阵高过一阵,仿佛特意要让西面的人听见似的,人们越来越涌往桥中心。
连续三次差点被推倒之后,她只好折返欲从西岸换另一座桥回家。
“她的牙齿掉光了。”
当她经过圣约翰塑像时,倚住十字架的男人大声说。
她目不斜视。
而前面的状况更糟。已经有人举着议会民主和公民自由的旗帜冲过来,看起来个个义愤填膺。警察则警惕地站在一旁。
“她的头发像干草。”
她退缩,重新往东。
“她的皮肤像鳄鱼。”
……
在这个全世界都无法解决的困顿危局中,她徒劳往返于剑拔弩张的人们之间,伴着男人讥嘲般的话语。
桥灯下的流浪乐人用手风琴拉起了诙谐圆舞曲,仿佛只为配合滑稽女郎的脚步。
她扭头,只见汉嘉在冲对面的乐手眨眼。
于是重重地踱过去。他刚好念完。
“她的眼睛看不清啤酒与鲜花。”
高跟鞋狠狠踹向无辜的圣约翰雕像。突然,整个身体被他圈住,她就这样跌入他怀中,猝不及防地掉进他满满溢着爱的蔚蓝色海洋。雨丝顺着橙红灯光飘进了他们之间狭小而热烈的空气中。
他的湿发搭上了她的。柔声细语坚决敲动着她的心。
“可是我如此爱她。即使等到再下个世纪我也无法自拔。”
她的腰肢在他臂中,他刻意让她后仰,使她不得不放上了胳膊,攀住他的肩。
她就这样紧紧依附于他,心跳极端强烈而清晰。他和她都不由得感受到。
她终于慢慢微笑,流着泪诚实吐出:
“老傻瓜,我爱你、我爱你。”
而他故意扭曲:“一个忧郁的孩子的爱。”
她恨不得一巴掌拍醒他的装傻!下一刻,却听见兴奋至极的笑声。同时,纤细腰肢已经跟随他有力的胳臂开始摆动。
灰黑的夜,水泊倒映着桥上的节节灯火,在舞动的高跟鞋下宛若琉璃。他的雨伞笼罩着她的红裙,以及两人旁若无人的优美舞步。
人们的注意力被这一对出格的舞者吸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