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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来时,我接到了我叔叔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简单地列举了几件事:第一:我妈下岗失业了。第二:我父亲缠身多年的胆结石恶化,目前正在医院待手术。第三:今年的分配政策规定:自费生只能回生源所在地分配。我放下电话直接上了火车站,赶上回家的车,开车之后才想起我今晚答应了系花参加她的生日聚会。事实上我一直都没忘,只不过脑子乱的想不到了。
我没能赶上父亲上手术台,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平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一瞬间手脚冰凉,双眼发酸。父亲看到我之后,本来痛苦的表情渐渐有了一丝笑意。
后来的几个不眠之夜里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可能天涯海角得去追校花,我只能别无选择的回家。不是因为有什么关于自费生分配的狗屁文件,仅仅是因为我的家庭离不开我。就如同目前,我们家送不起红包给主治大夫,可是穷人有穷人的法子,我拎着五斤苹果绕了一下午敲开了他家的门,说:大夫,我爸一条命就交到你手里了。这件事换了我妈或我妹妹都绝对没有半点主意。
一句话,我和校花不是同一种生活中的人。她是校花,我只是个痞子。我很冷静地分析着自己的痛苦,告诉自己;你想毁了这个好女孩子么?然后我叹息并且感到浮生萧条。
我爸病情稍好了一些之后我叔叔托人把我引荐给了当地一家设计院。我们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我说我要为家乡经济建设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那家设计院的人事科长说我们就是需要你这样有闯劲的小伙子。于是事情大致算是定下来了。回家之后电话铃一直在响,我提起电话,校花的声音传过来,她跟我说她要找我。
“我就是。”我尽量装作平静的回答。
校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她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和怨恨的话声中她表达了如下几点大意:“学校说我再不回来就给予除名惩罚,她现在正在替我完成我的毕业设计。她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没有人接,以为我出事了,她想我都快想疯了。”
“谢谢啊。”我强忍着心中的巨大悲痛,语气淡漠地说:“我会按行情把钱给你的。”
校花在那边破涕为笑:“你真是,开玩笑也不选个时间。”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说。
“说吧。”
“我已经和我们市设计院签了合同。”
“什么?”
“那个院院长的女儿和我一批分进。她人不错,长的也漂亮,我把她追到手之后就回去。”
沉默。半晌之后校花轻轻笑着说:“你这人真是,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话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听到了自己心脏慢慢绽裂的声音。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可是我没有办法。况且古今以来,多少生死不渝的情侣都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拆散了,再多一对又算得了什么呢?校花早就跟我说过毕业后要先去北京,然后考高中,可是我不能。我也抛不开我的家人,我就象扎根在大地之上的草,鸟儿飞过是鸟儿的事,也许鸟儿会站在草茎上稍做休息,但草是留不住鸟儿的。我在自己彻底崩溃之前急急地说道:“再见。然后就扣了电话。”
片刻之后电话又响了起来,我没有接。电话铃宁死不屈地持续响了下去。我躺在床上,透过窗子数外面的星星,感觉心房一阵阵的抽痛。大约半小时后,电话铃声停了。宿舍要关门了,她一定得回去。我推开窗子,窗台离地面有三十米高,任何人掉下去之后都会粉身碎骨。夜风很长,
很凉。楼下的什么地方传来很有名的歌。
两天后我一脸风尘地回到了学校,身上蹦子皆无。临走前我把我妈给的两百块钱又悄悄塞给了我妹妹。幸亏火车上有水,要不大概下不了车。我晕头转向地冲到了系办公室,听着劈头盖脸的批评履行完补假手续。考虑到确实事出有因,学校未做追究,只是警告我不可再犯。
我从办公室里出来时已经饿得快要虚脱了。我冲进小卖部,依仗往日的信誉赊出了一瓶啤酒和一个面包,就坐在操场上开始吃。这时已经将近中午,低年级的学生们下课到食堂,看见我时窃窃私语。我低下头,我的衣服还算干净整齐,他们不至于把我当成要饭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忽然我被人揪着领子提了起来。回头一看,是老大跟老三。他们一脸惊喜之色:“回来了?快去专教看看吧。校花已经替你画了好几天图了。”
我跨进专教时教室里一片寂静,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都在聚精会神地埋头苦干,校花也在。不久之后有个男生抬头看到了我,吃了一惊,
然后快步走到一名女学生桌前,悄悄地说了句什么。那名女生随即走到校花身边,趴在她耳朵边说话。校花抬起了头,要是走在街上我绝对认不出她。不到两周的时间她变得憔悴不堪,楚楚可怜。教室里其他人全都知趣地互相扯一扯衣袖退了出去。我走上前,无限爱怜地看着校花本来鲜艳娇嫩,现在却长了一溜水泡的干裂嘴唇。校花怔怔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电话里你骗我的是不是?
”
那一刻就是铁石人也会软下心来。我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对系花撒谎。于是我只有不说话,我低下头去,慢慢翻看着系花替我完成的图纸。
“电话里你骗我的是不是?”校花又问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声音象纸一样薄。一刹那间我微微弯地的身躯一震。我感到心如刀绞。可是在我刚开始追她时就注定了必须伤害她一次,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社会圈里。于是我硬起心肠,声音沙哑地说:“没有骗你。”
“哦。”校花的声音很空洞。我抬起头,她呆了半晌之后默默地走向房门, 脚步飘忽。我紧紧地抓住桌子,否则我会冲上去牢牢地一把抱住她的。
校花终于走出了专教。门还在来回摆动时外面就传来了物体堕地声。
我冲出去,几个守在外面的女生正搀着缩成一团,无声抽泣的校花。她们全都以仇恨和蔑视的目光看着我。最后她们把校花搀走了。我失魂落魄地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不成调子地低声呼喝与狂笑,并且悲哀地发现我爱她爱得居然如此深刻。我觉得脸颊有点冷,伸手一摸,居然是一滴泪。
后来我出去给广告公司打电话,我饿了,我要吃饭,而学校里大概没有一个人肯管我饭了。不管我是痞子还是败类,我都得活。
在其后的几天里操场成了我的饭桌。我总是在中午和晚上独个儿买一瓶啤酒和一只面包坐下就吃。操场上飘起了忧郁的歌声‘你首先撕裂开的伤口,却是我在努力的缝补,爱情覆水难收,我还没懂,执迷着不悟。。。。。。。。’是汪苏泷的《双手》,仔细想想我和歌词没什么样,我亲手将我们的爱撕裂,而她不不挺的缝补,却我觉得我确实可耻,何止可耻,简直是无耻之极。象我这样的早该拉出去成批枪毙了。
几天来老是有个似曾相识的低年级女生在我不远处停下,看上半天再走。于是在极度的空虚与无依无靠之中我开始象一个真正的流氓一样无法无天地勾引她。不久我就成功了,两天之后又觉得没意思,于是把她踹了。后来又换了一个,又踹了。我不知道这种留不下任何记忆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有一天正当我照例无聊地在操场上喝酒时,校花她们寝室的一个女生出现在我面前,严肃地对我说:“她有话要和你说。”
寝室里只有校花一个人,我在她对面坐下,惊奇地发现她脸上的美丽之中夹杂了少许茫然和心碎。我垂下头,她开口了。她说她在墨尔本有个叔叔,老两口无儿无女,想叫她去澳洲读书定居。大概七月分就要走。
“这件事应该用不着和我商量。”我说。其实我在一片茫然和悲痛之中觉得自己死了算了。
她有些烦躁地摇摇头。
“你还喜欢我么?哪怕只有一点点?”她忽然开口问到。我不知所措,抬起头来,只能看到她一双迷离的搀杂着希望与伤心欲绝的眼睛。
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可以再和我多交往一个月么?”她急切地问。
我一时无法回答。最后相当谨慎地说:“别玩了我怕我会陷进去,你也别陷得太深。”
这是我在国内最后一段日子了,我想过得快乐些。你能帮我骗骗我自己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瞬间我的心房又不胜酸楚。我想到了上几周噩梦般的日子,想到了我给她和我自己的巨大伤害。最后我说:
“可以。”
系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笑容,那是一种悲伤之中的笑容,象一朵行将凋落的梅花,让人觉得甜美又无限惋惜。她别过了头:“从明天开始好了。尽你最大的努力骗我吧。”
于是在整个青春的最后一段岁月里我和校花恢复了形式上的恋人关系,我们依然甜言蜜语,如胶似漆,但很难,很难再找回当初的感觉了。我们就好象一对吸毒者,在饮鸩止渴一般疯狂地追寻精神寄托。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最后必然会导致更深的痛苦,但我和系花都顾不了那么多了。随着毕业的临近,我们也变得越来越是柔情似水。日期是个敏感的话题校花会在毕业第二天乘航班到北京,然后转去墨尔本。
在经历了答辩的紧张、彻夜的狂欢和抱头痛哭之后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在毕业的那一晚我和系花最后看了一场电影,其间她把我的左臂掐得乌青。最后我们又象从前一样坐在电影院前的台阶上。校花躺在我怀里对我说:“象上次那样抱着我。”我服从了。
“你曾经跟我说真的恨你就伤害你,我恐怕做不到了。因为我爱你,爱得快要死了。”校花说。
“我知道。”
“你爱不爱我?”
…………
“就算是骗我吧,说你爱我!”
…………
“你看来是不会开口了。”校花一声轻叹,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之中动了动。“只要你说爱我,我就跟你回你的家乡去生活一辈子,要不我们一起出国,我要嫁给你。。。。。。你怎么了?你哭了?你哭了!”
我底下头,刚刚有一滴泪珠掉在了校花的脖子上。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快点说啊!!我快没时间了。。。。。。”校花泣不成声。
我没有哭。我尽量平静地说。可能是掉雨点了。咱们回去吧。恰恰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雷声,眨眼间一滴滴雨水打在干燥的地面上,可能还有我的泪。校花慢慢地站起身来,我摸摸口袋,那里有一封信,不,是一张便条。我已经没有语言组织能力去完成一封信了。那是我为自己写的第一封情书,非常短。
“你问我是否爱你,是的。我从未如此强烈地爱过一个人,象爱你一样。也正因为爱你,我不能让你把终身托付给我这个浪荡流离、一无是处的人。我在电话中所说的一切全是假的,这些谎话伤害了你,却彻底地毁灭了我。如果我可以出国的话,如果我的家人不需要我的话,如果我能给你幸福的话,我会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