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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为拥有那样的父亲,那样的哥哥而骄傲……”她勉力支撑着起来,却终究力不从心,清睿神色一动,想要上前,却在她冰冷的笑容下生生驻足。“一直以来,我心里再害怕,再不情愿,可从来没有想过逃脱责任……只要你们好好的,哪怕前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
她疲倦地笑了笑,任由潮湿的风,吹起额前的碎发。身上披着遗落在未济观里的旧衣,那还是小女儿的颜色,水葱般的嫩黄,琉璃般的翠绿,依稀间撞出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可昨夜,却有人告诉我,我所有的坚持,都是个笑话。我原本不信!可现在不得不信。”
“……雨瑶。”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她冷然扬眉,掩不住急促的咳嗽:“谢雨瑶已经死了,你心中的谢雨瑶早就死了!你的亲妹妹是织烟!”
她看见清睿惊诧的眼睛,心口一滞,却凉凉一笑:“十四年前,谢棠洲烧了寒羽阁,也烧死了谢夫人,乳母抱走了襁褓中的织烟,长孙阛又把她送到谢府来做探子。昨夜若没有你的好妹妹,恐怕禁卫军想进来也难!”
惊闻大变,谢清睿神色激烈的变换,却最终只有苦笑,揭开了尘封的往事。
“十四年前,父亲下令烧寒羽阁时,曾经瞒着爷爷,派人请母亲、我和妹妹一起去清徵苑。可乳母却说妹妹刚满月未久,不敢吹风,所以留在那里。等到母亲看见寒羽阁着火,已经来不及了……母亲疯了一般冲进去,最后再也没能出来……后来连爷爷都过世了。父亲把自己关在灵堂里一天一夜,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雨瑶一怔,记忆里的谢棠洲,永远都是老谋深算,儒雅深沉。从来不曾想到,他也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少年时光……如果没有当年的惨案,那个曾经希冀“为万世开太平”的谢棠洲,是否还能活着?呵呵,可能么?她看着眼前的谢清睿,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一生的终点。
“就算那时没变,将来也会变的。”话语轻而冷,仿佛穿过冷雨的风。
谢清睿轻轻阖起双眼,雨瑶的话尚在耳畔,他却久久无法应答。
“那……织烟呢?”
雨瑶心中一叹:他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一边是父亲兄长,一边是外祖舅父。她没有被自己父亲烧死,却被自己舅舅当做棋子。就算好又能好得到哪里去?”此刻她的话,却是淡淡的,漫漫长夜,该消解的怨恨,都消散尽了。即便不曾消散,这笔糊涂账,又能怎么算?那也不过是一介女子,身不由己裹挟进这个巨大的泥潭,这个滋味数月之前她便已尝过,除了向前,是再没有退路了。
“父亲……”
“没有回来。”雨瑶截断了清睿的话,却看到他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焦急:“罪名是巫蛊诅咒,欺君罔上。可我看长孙阛却在打鬼棺的主意。杀了苏夫人也不曾搜着,他们就想把我放出来,好顺藤摸瓜抓住你。”
“什么?长孙舅舅怎么会图谋那种东西?”似乎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谢清睿却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恍惚记得,小时候母亲提过傀儡咒,似乎与鬼棺有关。母亲那样的人,我原以为她只是讲故事……难道?”
“长孙一族精通傀儡术!”雨瑶突然惊呼,像是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继而露出了复杂无奈的表情:“怪不得皇帝是傻子,想必是受傀儡术控制的缘故。也怪不得历代后妃大多出自长孙一族,原来是有这等杀手锏。”
也怪不得谢图南(谢清睿的爷爷,与长孙弘同辈)想置儿媳于死地。只是不知谢棠州与谢夫人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想起谢棠洲藏在神龛背后的灵位,雨瑶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血染江山成一画(三)
“你,把行云放在哪了?”良久,雨瑶问道。
清睿神色一变,以为雨瑶不知行云之死,却不知如何劝慰,最终苦笑道:“她,怕是夜半就去了,我看到你时,她已经是尸首了。”
雨瑶缓缓阖起双眼,眼底有一抹水光滑落:“我知道,她是为我死的……都已经告诉她我不是她的小姐了……傻丫头……”
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抑制住胸臆间奔涌的思绪,谢清睿轻轻道:“我把她放在了未济观的配殿里。”
雨瑶勉强起身,不着痕迹地挣脱清睿的手臂,扶墙踏出房门。山野湿润的风,带过细微的雨丝。鹅黄衫子被雨水沾湿,透出猩红的血色。那是尚未愈合的伤口,消耗着这幅躯体为数不多的温暖。
“明先生留下的药。”踏入配殿的刹那,身后传来了清睿的声音。而毫无意外的是,雨瑶自顾自推门而入,仿佛没有听到。
“我知道你恨我。”他断然一语,却让门后的人猛然回头,冷冷相对:“难道我不该恨你?”
仿佛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雨瑶冷笑一声,道:“如果你认为我恨你,那么,我早就恨死你了!”
清睿自知失言,一瞬间仿佛洗去所有的温文尔雅,冷声道:“那么,这不算我谢家的药,要不要随你!”
细瓷药瓶,在灰冷的天幕下划过一道柔白的痕迹。雨瑶抬手接住,瓷瓶上还留着那个人的温度,也不知握了多久,竟比自己的手还要温暖。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阴影之中。
杏黄色的经幢,从高挑的横梁上倾泻而下,昔年斑斓的祥云彩绣早已淡退,只余模糊的针脚,静默在浮跃的光影里。
配殿里只有一副被褥,架在稻草秸上。被是旧物,玉面粉底,上好的做工。被子下却是微湿的稻草,霉味枯涩。被子上躺着一具少女的尸体。一夜大雨,面色早已青暗浮肿,发丝凌乱,肢体僵冷。鲜红的鞋,即使雨水也不曾洗净。
雨瑶默默进殿,仿佛支撑不住一般,猝然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空旷的殿宇里回荡着唯一的声音。
“傻丫头……”
“我对不起你……”
天大地大,只有你不曾骗我,只有你一直真心待我……
殿堂门窗紧闭,却吹起细微的风,丝丝缕缕,透出别样的冷意。雨瑶由惊转喜,却没有丝毫畏惧:是归来的魂魄么?
她长身而起,四处张望,却看见配殿的神像在微微震颤。震动由小变大,须臾轰然作响。
“怎么了?”清睿一脸忧色,破门而入。却看见机括轰响中,原本供奉文始真人的泥塑转入石壁,一座前所未见的玉像缓缓转向正面。
那是——一位清冷高华的仙子。
广袖飘渺,踏月而来,奇特的长袍上雕满了不知名的蔓草瑶花。
即使是昏暗的配殿,也仿佛有如水的光芒,温柔地洒满玉像。那样绝美的姿容,连身为女子的雨瑶也自叹弗如。
清睿死死抓住雨瑶的手腕,即便表面一片风平浪静,也掩不住心中骇然。
“那是什么?”雨瑶奇道。
清睿定了定神,低头叹息:“这恐怕是明先生的私事,更关系到十四年前镇南王叛乱。所有相关文书都被焚毁,这尊神像,我也只在父亲的手札里见过。”他顿了顿,神色复杂:“明先生可能也不是单纯地离开洛阳,他恐怕早就预见了此次兵燹,才借故离开。”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明先生么?那么他是否也预见了此次大厦将倾的乱局?是否预见了他们会躲到未济观来?又是否故意让神像倒转,叫他们看见这尊神祗?
她原本以为一切骤变都已尘埃落定,原来最大的变数却在明先生身上。
神像再次震动,转换成文始真人的彩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雨瑶缓缓抬起右手,苍白的手心里,正是方才的药瓶。细瓷薄胎上却勾着一列飘逸的小楷——“太液芙蓉”
拨开软木瓶塞,幽冷馥郁的香气,缓缓飘散。她却神色大变。
“怎么了?”
“是……毒药……”心中一沉,雨瑶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种种了然和几分不可置信。明先生居然有这等药?
“怎么可能?药箱里标着的是‘固本培元’,一共七八瓶,别的格子里才是毒药和解药。”
“除了那药箱,还有别的么?”她轻轻抚摸着细腻的白瓷,尾声却有些飘忽不定。
“没了。”清睿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苦笑:“看字迹都是明先生的手笔,不像是外人故意留下的。再说,这里连父亲轻易都进不来,怎么还会有别人?”
“是了……明先生特意留下这些,又特意告诉我这药有固本培元之功。”雨瑶缓缓蹙眉,像是在思索什么难解之事。
“特地?”
“如果是明先生自己用的药箱,岂有不带走的道理?就算是忘了带走,常备的成药一个也无,留下这‘太液芙蓉’和毒药作甚?”
“我只听说,有些药服用方法不同,功效天差地远。”
雨瑶轻捻发丝,侧首望着清睿,似笑非笑:“ 这就是你父亲给我下的毒。不然我怎么认得出来。”
清睿一滞,俊秀的眉眼间仿佛掠过彻骨之痛。
良久,似乎一切温暖都消散在无风的殿堂里。
“八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年在南疆,没有遇见你。是不是一切苦难就会烟消云散?”
苦涩的话语,跌碎在尘埃里,一如早已跌碎的心。
雨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开启的殿门外,涌进湿冷的风。满殿长幔齐齐飞舞,就像天风吹起的流云千万。
——如果八年前,我不曾遇见你……
——呵呵,不曾遇见你……
雨瑶缓缓解下肩上的衣衫,裁去新沾的血迹,覆盖在行云身上。
再回首,门外苍茫的山野间白雾离合,纠缠的雨丝,细密地编织着荒芜的从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血染江山成一画(四)
雨瑶俯身抱起行云,缓缓走向殿外,一步一步,坚定无比。没有人注意到,洒落在青砖上的血迹,一分分消失不见。
她径自向未济观后的山崖走去,却不意看见了他。
草木苍翠,天穹冷郁,谢清睿负手站在悬崖边,山高风冷,青衫烈烈,衬得他仿佛神仙中人。
雨瑶轻轻垂首,仿佛不愿再看到他。眼角垂落于夹道的翠竹,挺拔的枝,披离的叶,雨水洗净尘埃,叶稍垂珠如玉,却没有漏下一丝流光。
她将行云放在尽头的青石上,反手攀住一杆翠竹,轻轻一劈,竹筒应声裂开。转手再劈,一段光洁的竹竿便呈现眼前。似乎知道前方的人已经转身,她却只当没看见,在竹林小道的尽头挖出一人长的深坑。雨后土质粘腻,她却毫不费力。
将锦被包裹的行云埋入坑底,缓缓推上了周围的土。捡来碎石,围着土堆压实整平后,雨瑶又将竹竿立在坟前。用尖锐的石块刻下墓碑。
洛阳柳氏行云之墓。
谢清睿兀自站在山崖边,沉默地看着独自忙碌的雨瑶。
回首远眺,远山含黛,近水生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洛阳城方方正正地伫立。如果时光依旧安闲,安葬于此,是否可以看到一片丰饶热闹的红尘人间?
可此时,城中四处烟火,一片慌乱。即使相隔极远,他也仿佛听见了垂死的惨呼。
乱军入城,烽火狼烟。
“雨瑶。”话音出口,他才觉不妥,却只是一顿,依然注视着远处的洛阳城:“我准备回城。”
“什么?”她猝然抬首,满眼不可思议:“昨夜有叛军攻城,机缘巧合之下,我才侥幸逃了出来。你就算想回去,又怎么回去?送死么?”
“不,”他回眸,墨色的眸中是令人震惊的决绝:“我必须进城,这一路连遇刺杀,我也要回来。就算洛阳城陷,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看着她震惊而若有所思的眼睛,却忽然笑了:“我的好叔叔,出卖了整个谢家呢。邀我去江南,就是为了引开我,好让父亲以为:就算事败也能留我一命。�